粵省,廣能集團總部頂層會議室。
落地玻璃外頭是萬里無云的大晴天,會議室里頭卻壓著一層看不見的低氣壓。
長桌兩側,集團董事、財務、戰略、法務、獨董悉數到場,一個個表情收得緊緊的,看不出情緒。
主位上的董事長周秉坤腰背挺直,面上平靜,心里卻一點都不平靜。
他不想見,又沒得選。
這不是普通應酬。這是體面,是格局,更是企業在地方混的基本規矩。
廣能在淮州砸了十幾億,地是人家批的,廠房是人家看著蓋的,幾百號員工全在人家轄區里頭討生活。
對方又是來解決問題的,他要是敢閉門不見,往后廣能別說在淮州,在整個省內外都別想立足。
心里明白、歸明白,可他見過的官員太多了。
上來講大局的、畫大餅的、拍胸脯打包票的,最后落地一個比一個虛。
所以這回他打定了主意:可以聽,絕不松口;面子能給,錢不能亂砸。
陳凱坐在末座,手心全是汗。
他太懂總部這幫人的心思。
不見兔子不撒鷹,不見真章不動心。
也不知道李市長今天能不能把這群人拿下。
電梯‘叮’的一聲響了。
李小南一身淺灰西裝,沒有前呼后擁,沒有官腔排場,只帶了孟凡達與薛秘書兩個人,利落干練、步子極穩。
周秉坤起身迎了一步,伸手一握,客氣里透著疏遠:“李市長,遠道而來,辛苦了。”
李小南輕輕回握,落座之后,一句鋪墊都沒有,直接進正題:“周董,各位,陳總回淮州后,把集團這邊的顧慮說了,我總結一下,就三點——怕行情踩空,怕技術爛尾,怕人走茶涼。”
她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全場。
“而我今天來,就是想把這三點顧慮,一次性說透。”
周秉坤坐直了。
他忍不住認真打量了一眼對面這個年輕的女市長。
沒有空話、套話,上來就戳痛點,跟他之前見過的那一茬茬官員,確實不太一樣。
財務總監按捺不住,第一個開口:“李市長,您應該清楚現在的行情。多晶硅價格腰斬之后、再腰斬,全行業都在砍產能。我們這時候加碼,等于接飛刀。”
“別人退,我們才更要進。”
李小南語氣平穩,力度卻一點不輕:“他們做的是低純度工業級,價格跟著市場飄。
我們要沖的,是8N半導體級、9N電子級,那是卡脖子的材料。”
她看著財務總監,聲音不緊不慢:“現在行情差,恰恰是抄底設備、挖人、筑壁壘的最佳窗口期。
等行情起來,你再想上車,別說門,窗戶都沒有。”
“你們算的是月度報表,我算的是三年產業周期。”
李小南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最后落在周秉坤身上:“周董,我這個人,說話比較直……如果干項目,只盯著眼前,不謀求長遠,那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吃肉,自已連湯都喝不上。”
財務總監張了張嘴,愣是沒接住。
您這是直嗎?!
就差指著每個人的鼻子罵“短視”了。
周秉坤交叉相握的手,下意識緊了緊。
這話……不是外行話。是真懂產業、懂周期的人,才能說出來的。
他不動聲色地給戰略總監遞了個眼色。
戰略總監心領神會,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試探:“李市長,機遇我們不是看不見。問題是技術這塊,您應該知道,中試跟量產完全是兩碼事。”
他嘆了口氣:“小試能成、中試能成,一上量產線直接翻車的例子太多了。
萬一真爛尾了,不光是集團扛不住,對你們地方政府來說,也是個不小的包袱啊。”
這話說得客氣,卻刀刀見骨:搞砸了,誰都難看,到時候兜不住的是你。
李小南點點頭,半點沒回避,反而先給了對方一個認可:“你這句話說到點子上了。”
她往前坐了坐,語氣坦誠得不像個官員:“中試到量產,確實是死亡之跳。技術突破這塊,一定是你們廣能為主。說破大天去,政府也不可能替企業搞研發。”
“6N、7N是你們的底子,8N半導體級、9N電子級的關,最后必須是你們自已啃下來。這是你們的主業,誰也替不了。”
“產權是你們的,工藝是你們的,核心團隊還是你們的。”
周秉坤眼角微微一跳。
這話聽得舒服——不越位、不攬權、懂規矩。
別小看這三個詞,說起來簡單,可太多地方政府就是做不到。
李小南看向對面,十分真誠:“我們淮州市政府能做的,就是在你們遇見邁不過去的坎兒時,托一把。”
她略微停頓,“我可以幫你們集團,聯系滬市研究所和老專家的事,陳總應該和集團這邊匯報過吧?”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落在陳凱身上。
陳凱:“……”
不是,他說了!
真的說了。
是你們不當回事!不認真聽!賴誰!
察覺到氣氛微妙,李小南輕咳一聲,把眾人注意力拉了回來。
“不管陳總說沒說,我都再重復一遍。為了助力企業轉型升級,淮州市可以幫忙聯系滬市硅材料研究所,共建聯合實驗室,做產學研協同。”
“我個人也通過私人關系,聯系上了周繼業周老。他答應駐廠,幫著跑工藝。”
見會議室里有人眼神茫然,李小南簡單介紹了一下周老的履歷。
眾人一聽是北方有色金屬研究院的退休高工,瞬間肅然起敬。
要知道,以前的高工,都是鳳毛麟角的硬核專家。
在大學生都稀缺的年頭,能混到高級工程師,還是在‘北方有色’這種國家級研究院,是真真正正的萬中無一。
李小南看著眾人臉上閃過的動容,知道火候到了,必須加碼。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來之前,我也聽陳總說了,集團現在現金流吃緊,撐不起這么大的投入。”
“我回去之后,跑了省發改,跑了省農行。給廣能爭取到了專項補貼,還有省農行兩個億的低息貸款。”
她話說的輕巧,分量卻極重:“只要立項,錢直接到賬。”
孟凡達在旁邊適時補了一句:“電子級多晶硅是省里卡脖子重點。省級專項補貼、技改補助、研發后補,全部定向配套。”
會議室里先是一靜,隨后‘嗡’地炸開了鍋。
周秉坤眼神明顯動了。
這筆賬,傻子都能算明白。
省里給補貼,銀行給低息貸款,市里給稅收、能耗指標兜底。
他們只要出技術、出團隊、出管理。
相當于大頭風險政府在扛,企業輕裝只要上陣。
這不是天上掉餡餅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