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慢悠悠地爬到巨石旁,用腦袋蹭了蹭石面,發出“咚咚”的悶響,隨即縮回腦袋,朝著趙弘文眨了眨眼。
趙弘文走上前,伸手按在巨石上。指尖剛一觸碰到石面,一股冰冷的氣息便順著指尖蔓延而上,伴隨著淡淡的文術波動。
他閉上眼睛,凝神感悟,片刻后,眉頭緩緩蹙起,又緩緩舒展。
“果然如此。”他睜開眼,語氣肯定,“這石頭上布著一道封禁術法,而且是文術無疑。看這術法的紋路和氣息,絕非尋常秀才所能布置,至少是舉人境界的文修出手。”
“舉人?”小妹吃了一驚,“那豈不是和郡守大人一個級別了?誰會這么大手筆,來封禁一尊河神?”
趙弘文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繞著巨石走了一圈,仔細觀察那些紋路。
月光透過破損的屋頂,灑在石面上,將那些紋路照得愈發清晰。
他伸手摩挲著其中一道刻痕,沉吟道:“這術法并非用來斬殺河神,而是封禁。昌水河神應當是觸怒了某些人,或是發現了什么不該發現的秘密,才被人用文術鎮壓在此,斷絕了他與外界的聯系,也斷了他吸收香火之力的途徑。”
他頓了頓,看向那口古井,眼中閃過一絲思索:“井里應當就是昌水河神的神域所在。血珊瑚蟲出自南疆十萬大山,婆羅江水神能拿到手,背后定然有人相助。而昌水河神作為此地的兩大水神之一,說不定知道些什么隱情。”
說著,趙弘文喚出了縣令大印。
大印懸浮在他掌心之上,金光流轉,透著煌煌的官威正氣。他指尖凝起一縷精純的文氣,緩緩探向巨石上的封禁紋路。
這些刻痕歷經歲月侵蝕,又無人維護,早已不復當初的堅固。
文氣所過之處,那些晦澀的紋路便如冰雪消融般淡去,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巨石上的封印便徹底消散,連帶著那股冰冷的氣息也蕩然無存。
小妹見狀,擼起袖子上前,雙手抱住巨石,竟是輕飄飄地將其甩到了一旁的瓦礫堆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趙弘文看得眼角微微抽搐——他自然也能搬動這石頭,卻絕不可能這般輕松隨意,自家小妹這天生的蠻力,當真是讓人嘆服。
他壓下心頭的訝異,將目光投向那口古井。
井口漆黑一片,深不見底,任憑他如何凝神感應,都尋不到半點神域的蹤跡。
趙弘文沉吟片刻,指尖文氣涌動,凝出一階階散發著淡淡金光的臺階,順著井口蜿蜒向下。他轉頭叮囑小妹:“跟緊我,當心腳下。”
兩人一前一后踏上臺階,向著井底緩步走去。
臺階盡頭,是一片干涸龜裂的土地,踩上去沙沙作響,可那處關鍵的神域坐標,依舊毫無頭緒。
趙弘文眉頭緊鎖,立刻朝點點招了招手:“點點,凝神,將你體內的水神神力凝作靈水,鋪滿這井底。”
所幸,趙弘文早有準備,帶了點點過來。
這靈龜的母親本就是一尊水神,當年曾用神力為它溫養了無數年,體內至今仍殘留著水神的本源神力。
小妹見狀不解,連忙追問緣由。
趙弘文解釋道:“我曾在古籍中見過記載,水神的神域大多開辟在陰土,陽間只留下一處坐標,而這坐標,往往就藏在水神廟的古井之中。”
“我們方才下到井底,卻遲遲感應不到神域的存在,定是有其他緣故。讓點點引出水力,或許能激活這處坐標,幫我們找到神域的入口。”
小妹這才恍然大悟,點了點頭。
兩人說話間,點點已將一團澄澈的水神神力化作薄霧般的靈水,氤氳著淡淡的藍光,緩緩鋪滿了井底。
靈水很快便被干澀的土壤盡數吸收,就在這時,趙弘文眼前驟然一亮,一股若有若無的空間波動在井底悄然浮現,正是他苦尋的神域坐標。
他當即轉頭,神色鄭重地叮囑小妹:“看好我的肉身,若有任何異動,立刻用我的私印將我喚醒,切記不可擅自行動。”
話音落下,趙弘文盤膝坐倒在地,雙目緊閉,周身文氣微微涌動。
下一刻,他的神魂脫離肉身,裹挾著那方縣令大印,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感應到的陰土神域疾馳而去。
這一路極遠,虛空之中陰風呼嘯,不斷沖擊著他的神魂。待神魂抵達神域邊緣時,趙弘文的文氣已消耗了足足三分之一。
可甫一踏入神域,他便忍不住眉頭緊鎖——眼前的景象,遠比他預想的還要破敗。
最外圍的神域護罩千瘡百孔,如同襤褸的破布,外界的陰風肆無忌憚地呼嘯而入,卷著黑沉沉的煞氣,摧殘著龜裂的土地。
曾經的良田化作焦土,河流干涸斷流,連殘存的林木都成了枯枝敗葉,透著一股死寂的黑氣。
趙弘文一路向著神域中心走去,竟連一只活物都未曾見到,唯有陰風掠過的嗚咽聲,在空曠的天地間回蕩,聽得人心頭發寒。
就在他心中愈發憂慮,懷疑昌水河神是否已然隕落時,前方終于出現了一座神殿的輪廓。
那神殿本應是金碧輝煌、香火繚繞的模樣,此刻卻被陰云籠罩,廊柱傾頹,殿門朽壞,連匾額都斷成了兩半,透著濃重的陰森之氣。
趙弘文快步踏入神殿,目光瞬間鎖定在大殿中央的一尊石像上。
石像通體由青黑色的巖石雕琢而成,形態威嚴,卻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氣息。
他湊近仔細端詳,指尖撫過石像表面的紋路,這才驚覺,石像竟是一道特殊的封印,石殼與內里的神軀緊密貼合,將其牢牢禁錮,連一絲神力都無法外泄。
見狀,趙弘文暗暗松了口氣——只要神軀尚在,便有一線生機。可看著那與神軀融為一體的石殼,他又犯了難。
這封印遠比外界的封禁術法更為刁鉆,絕非蠻力打破那么簡單,稍有不慎,甚至可能傷及昌水河神的本源。
形勢危急,容不得他多想。
趙弘文心念一動,催動周身殘存的文氣灌入縣令大印,那方大印頓時金光大盛,體積暴漲數倍,帶著煌煌的官威與天威,轟然砸向石像的左腳。
“咔嚓——”
一聲清脆的裂響,石像左腳應聲碎裂,化作漫天石粉。
與此同時,一縷淡淡的藍光從石縫中透出,愈發明亮,帶著一股清冽的水澤氣息。
趙弘文嘴角微揚,知道這一步走對了。他連忙上前,將手掌貼在石像之上,霎時便感受到一縷微弱的意識在石殼內沉浮,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他當即凝神靜氣,在心中一遍遍呼喚:“昌水河神君!昌水河神君!”
隨著呼喚聲不斷,那縷意識漸漸蘇醒,變得愈發清晰,甚至能微弱地回應他的呼喚。
片刻后,只聽“噼啪”聲接連響起,包裹著神軀的石殼層層剝落,露出內里通體湛藍、流光溢彩的神軀。
神軀周身水汽繚繞,雖略顯虛弱,卻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神威。
昌水河神緩緩睜開雙眼,眸中藍光流轉。
神力甫一涌動,便察覺到神域的破敗景象,眼底瞬間閃過一絲怒意。不等他怒火升騰,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入腦海,那些被暗算、被封印的畫面歷歷在目。
他當即仰天怒吼,聲音里滿是刻骨的恨意:“羅昌峰!你這卑鄙小人!”
羅昌峰正是婆羅江水神的名字。
這聲怒吼震得整座神殿微微顫抖,連殿頂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趙弘文輕咳一聲,成功吸引了昌水河神的注意。
昌水河神收斂怒意,看向眼前的神魂,眼中閃過一絲感激,拱手道:“多謝小友出手相救,本神感激不盡。不知小友如何稱呼?這份恩情,本神定當厚報。”
趙弘文擺了擺手,直言道:“神君不必客氣,晚輩平江縣令趙弘文,此行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說罷,他便將婆羅江水神羅昌峰勾結縣內豪族,以無辜百姓血祭、煉制血珊瑚蟲、禍亂一方的事細細道來,連陳家、李家覆滅、王家歸順的經過也一并說了。
昌水河神聽罷,頓時勃然變色,周身水汽翻騰,怒聲道:“豈有此理!這孽障竟敢在大乾境內行此逆天之事,就不怕朝廷神錄司降罪,引來天誅嗎?”
“羅昌峰行事極為縝密,血祭之事做得極為隱蔽,加之時間尚短,朝廷怕是還未察覺。”趙弘文沉聲道:
“本官已鏟除陳家、李家兩大豪族,收服王家,如今只剩逃竄的孫家和婆羅江水神這兩大禍患。”
“此次尋到神君,便是想知曉羅昌峰還有何底牌,免得后續清算時,遭他暗算,損兵折將。”
昌水河神點了點頭,神色凝重道:“此事確實棘手,那孽障的底牌遠不止血珊瑚蟲那么簡單。事不宜遲,咱們先回你縣衙,路上再細細細說。”
趙弘文應下,又關切道:“神君,你這神域破敗至此,怕是神力損耗嚴重,是否需要本宮調集香火,助你恢復?”
昌水河神細細感悟片刻,搖頭笑道:“無妨。這些年百姓感念我昔日護佑一方、風調雨順的恩德,祭祀從未斷絕,香火之力我早已積存不少,只是被封印著無法動用罷了。如今脫困,正好能將這些力量盡數釋放。”
說罷,他抬手一揮,磅礴的神力席卷而出。
剎那間,破敗的神域護罩飛速修復,散發出淡淡的金光,將陰風煞氣盡數隔絕在外;龜裂的土地涌出汩汩清泉,匯成溪流,重新變得肥沃;枯萎的林木抽出新芽,綠意盎然,連空氣中的死氣都消散殆盡。
不過片刻功夫,這片死寂的天地便煥發生機,恢復了正神神域該有的祥和與生機。
趙弘文見狀,不由得贊道:“神君神威,令人敬佩。”
昌水河神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他抬手一揮,一道水藍色的光幕籠罩住趙弘文的神魂,兩人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陽間的古井疾馳而去。
片刻后,古井旁光芒一閃,兩人的身影已然浮現。
小妹正守在趙弘文肉身旁,見他睜眼,頓時松了口氣,連忙上前扶住他:“哥,你可算醒了!”
點點則趴在一旁,腦袋一點一點的,似是有些困倦,卻依舊盡職盡責地守著。
昌水河神的目光落在點點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沉吟道:“這靈龜身上,竟有同源的水神氣息,好生奇特。”
“神君好眼力。”趙弘文起身笑道,“它乃是水神之子,此次能找到神域坐標,激活入口,全靠它的本源神力。”
昌水河神點了點頭,眼中露出贊許之色。他抬手一揮,一團澄澈的藍色神力緩緩飄向點點,落在它的龜殼之上。
剎那間,點點的龜殼爆發出璀璨的青光,原本黯淡的紋路變得清晰無比,隱隱有水流在紋路間流轉,連體型都似乎壯大了幾分,神駿了不少。
點點舒服地伸了伸四肢,朝著昌水河神歡快地眨了眨眼,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似是在道謝。
……
第二天拂曉,天色未亮,平江縣的校場上已是旌旗蔽日,甲胄生輝。
趙弘文一身緋色官袍,腰懸長劍,立于點將臺上,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軍陣,聲如洪鐘:
“婆羅江水神羅昌峰,勾結豪族,殘殺百姓,以血祭禍亂一方。此戰,咱們不給他半點喘息之機,不打算等待,絕不能讓婆羅江水神準備好!今日出兵,不為功名,只為護佑平江父老,蕩平邪祟!”
“蕩平邪祟!蕩平邪祟!”
震耳欲聾的呼喊聲直沖云霄,連校場旁的樹木都簌簌作響。
臺下,五支新編的縣兵戰陣肅立,每支兩百人,由趙家的金身境武者統領,戰甲锃亮,長槍如林,殺氣騰騰;趙家私兵則身披玄甲,腰間挎著北境戰場淬煉出的長刀,一個個眼神銳利如鷹,透著悍不畏死的鐵血之氣;王家的人馬也盡數到場,王家家主手持長刀,立于陣前,神色鄭重——這是王家向縣衙表忠心的最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