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沈氏集團的合約上午剛簽完,李小南下午就馬不停蹄地回了省城。
林書記住院這么久,之前是項目實在撒不開手,她必須親自盯著。
如今塵埃落定,于情于理她都該去探望一下。
她已經和周海潔約好了,直接在醫院碰頭。
路上經過花店,李小南特意挑了一束素雅的百合。
本來還想買點營養品,可一想林書記那脾氣,還是算了。
車子剛在醫院停車場停穩,李小南一眼就看見了周海潔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領導。”她趕緊下車,快步迎了上去。
周海潔見她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一揚:“氣色還行嘛,看來安南那點風浪,沒把你怎么樣?!?/p>
李小南苦笑:“連您都聽說了?!?/p>
周海潔一邊往醫院里走,一邊點頭:“動靜鬧得不小,夠省公安廳忙活一陣子的了?!?/p>
“對了,”她突然停住腳,回過頭看著李小南,眼底情緒不明,“你知道、省里現在怎么傳你的嗎?”
李小南微微搖頭,不明所以。
“說你啊,是當代官場的包青天。把上級領導和身邊同事送進去不說,現在連投資商,也被你送進去了?!?/p>
周海潔說得輕描淡寫,甚至帶著玩笑語氣,可聽在李小南耳中,卻讓她感覺脊背發涼。
這哪里是調侃那么簡單!
分明是有人刻意傳播,有意要給她打上政治標簽。
送進去的上級和同事,應該是指王本清和受他牽扯的郝明毅等人。
而這次‘送進去投資商’,更是打擊詐騙、保護地方利益的必要行動。
怎么到了某些人嘴里,就成了她李小南‘擅長’把人弄進去?
這么一來,以后哪位領導想提拔她,不得多掂量掂量?
傳話的人,真是居心叵測。
“領導,”李小南皺起眉,“這話……是從哪兒傳開的?都是些什么人在說?”
周海潔收起笑容,眼神深了幾分:“怎么傳出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話已經傳到領導耳朵里了。
小南,你該明白,在體制內,有時候你做了什么固然重要,但別人覺得你做了什么,同樣關鍵,甚至有時候更關鍵。”
她轉過身,繼續朝住院部走,語氣平緩卻字字珠璣:“小南,你做得對,做得干凈,這沒得說。
可正因為你做得太對、太干脆、太顯眼,難免就會戳到一些人的神經,或是讓那些習慣和稀泥、講‘人情世故’的人覺得不舒服。
‘包青天’這稱號,乍一聽像是在夸人,可放在現實里,尤其放在一個需要平衡關系、推動具體工作的縣委書記身上,就未必就是好事了?!?/p>
周海潔提點這些,并不是覺得她做錯了。
可以這么說,李小南是她一手帶出來的,做事風格跟她一脈相承。
如果林書記還在位,李小南就算再大膽、再強硬點也沒事,可惜此一時、彼一時。
李小南默默跟在旁邊,心緒翻涌。
兩人走到干部病房樓下,周海潔停下腳步,看向李小南:“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改變做事的原則和鋒芒。
該硬氣的時候必須硬氣,該出手的時候必須出手。
我只是想提醒你,做事的同時,也要有意識地去經營、去解釋你的行為。
要讓更多人,理解你的考量、原則和苦心,而不是只看到一個‘送人進去’的結果。
在基層工作,要團結、該團結的人,爭取、該爭取的理解,化解那些不必要的誤會和敵意。
縣委書記不只是一縣之事的決策者,也應該是凝聚共識的核心?!?/p>
李小南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領導。之前我一心想著破局、做事,在立身和聚人這方面,確實考慮得少了?!?/p>
領導的意思她明白,不管在何地,不能只有一個聲音。
“知道就好?!敝芎嵟呐乃募?,“走吧,一會兒見到林書記,別愁眉苦臉的?!?/p>
干部病房區依舊安靜。
敲門進去,林書記的夫人笑著把兩人迎進門。
林書記靠坐在床上,精神比李小南預想的要好些,看到周海潔和李小南一塊進來,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你們來了?還帶什么東西,都坐吧?!绷謺浾f的很慢,力求讓吐字清晰些。
“懂您的規矩,就帶了束花。”周海潔很自然地把花插進花瓶,邊擺弄花枝,邊隨口聊起省里一些無關痛癢的趣事,語氣輕松。
林書記含笑聽著,偶爾插一兩句,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安靜坐在一旁的李小南身上。
李小南收攏心思,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專心聽著兩位老領導聊天,只在被問到的時候,才簡單說說安南的近況。
坐了不到半小時,林書記臉上就露出了疲態。
周海潔和李小南見狀,立刻默契地起身告辭。
“林書記,您好好休息,我們改天再來看您。”周海潔輕聲說。
林衛斌擺擺手,“忙你們的,我這個病,好不了,可也壞不到哪里去,沒什么好看的。”
從病房出來,誰也沒說話。
走到住院樓外,秋風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周海潔的聲音有些低沉:“看到了吧?這就是現實。人在其位,影響力就在,話語權就在。
一旦離開那個位置,就算余威還在,很多東西也不一樣了?!崩钚∧夏c頭。
她想起林書記在位時精神矍鑠、目光如炬,談笑間自有一種揮灑自如的氣度。
而剛才病床上那位消瘦、說話緩慢的老人,雖然依舊透著睿智,但那層因權力而生的無形光環,確實黯淡了不少。
這種對比帶來的沖擊,遠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觸動。
當然,讓李小南更擔心的,是下一任省委副書記會是誰。
要是真讓王海濤上去了,那她的好日子,恐怕真就到頭了。
“領導,林書記這樣……”
周海潔轉過頭,像是看穿了她的擔憂:“放心吧,王副省之前、要沒往袁省長那邊靠,他還有機會?,F在他想上位,高書記第一個不答應。”
而被兩人惦記著的王海濤,這會兒心情也是一團亂麻。
他一個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眼前的煙灰缸里、已經摁滅了七八個煙頭,辦公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很。
省委副書記的位置,他以前還真沒琢磨過,畢竟林衛斌年紀和他相仿,無論他們誰想更進一步,都要遠走他省。
可偏偏、林衛斌就那么毫無預兆地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