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清楚，林書記雖然退下來了，消息路子卻一點沒斷。
她也沒繞彎子，十分坦誠道：“說一點想法沒有，那是假話。
但海潔部長找我談過了，組織上有通盤考慮。我服從安排，也理解。”
“嗯，周海潔是個明白人。”
林衛斌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點著，“她能給你透個底，那是愛護你。省委這么考慮，未必是壞事。
黃靜秋同志極力推薦你，這份心意你要記著。但市委里頭有不同聲音，也正常。
硬推上去，班子團結受影響，你去了根基也不穩，反而被動。
省里派個‘外來和尚’，既是平衡，也是給大家一個臺階下。”
說到這兒，他看了李小南一眼，“再說，你今年才三十吧？急什么？”
“我明白，林書記。我現在就一門心思，把安南的工作，扎扎實實做好。”李小南話說得真誠。
“這就對了！”林衛斌聲調提了提，“高書記和袁省長，對敢扛事、能打硬仗的年輕干部，心里是有數的。
有時候，暫時不動，是為了下一步走得更穩。
你把安南這盤棋下活了，該你的，跑不了……”
從療養院出來，天已擦黑。
冬日的夕陽，給高樓描上了淡淡的金邊。
周青柏握住李小南有些涼的手，揣進自已大衣口袋。
“林書記雖然退了，可對局勢的把握，尤其是對高書記心思的揣摩，一般人比不了。”周青柏低聲說。
李小南抬眼看他：“這就是你非得拉我來見林書記的用意吧？”
周青柏摸了摸鼻子，“這是其中一層。我在省委辦公廳的時候，林書記沒少關照我，于情于理也該來看看。”
“嗯。”李小南應了一聲，心里反復翻騰著林書記那幾句話——省委看著呢……
正月初八，年后頭一天上班。
縣委辦主任周巖早早候在樓下，見李小南下車，趕忙迎上去，滿臉堆笑：“書記，新年好！”
“新年好，周主任。”李小南腳步沒停，聲音平穩，“通知一下，九點半，縣委小會議室，開個簡短的收心會，全體縣委常委、縣人大、政協主要領導參加。
十點半，我帶隊去政務服務中心和城東新區幾個項目工地看看。
下午，請永勝縣長、建明局長、海波局長……這幾個，到我辦公室專題匯報節后重點工作。”
周巖心頭一凜，立刻應道：“是，書記！我馬上安排。”
九點半，縣委小會議室。
橢圓桌邊，人陸續到齊。
或許是年節剛過，不少人臉上還帶著些許紅潤，交談中也多了些家長里短。
可李小南拿著筆記本和水杯一走進來，所有聲音戛然而止，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她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靜地掃了一圈。
龍永勝低著頭，手指捏著筆。
其他常委和人大、政協的領導，也都收斂了神色，等待開場。
“同志們，新年好。”李小南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年過完了，今天是節后上班第一天。
首先，我代表縣委，給大家拜個晚年，也感謝節日期間堅守崗位、值班值守的同志們。”
簡單幾句過后，她話鋒一轉，語氣陡然硬了起來：“但是，年過完了，心必須立刻收回來！安南等不起，我們的工作慢不得！
從今天起，全縣上下必須立刻進入戰斗狀態！”
她頓了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個人：“我知道，可能有些人還沒從過年的松快里完全走出來，也可能聽到了一些風聲，有了些別的想法。”
這話讓幾個人眼皮跳了跳。
“我在這里再強調一次：所有心思，必須全部釘到工作上！釘到縣委定下的年度目標上！”
“從今天起，縣委督查室、政府督查室聯合開展節后紀律和效能專項督查，重點查遲到早退、在崗不在狀態、服務群眾推諉扯皮，發現一起，通報一起，處理一起！”
“各分管領導、各部門一把手，立刻對各自口子的工作做一次全面梳理。
節前布置的任務進度到哪了？節后怎么搶回來？有什么困難？需要縣里協調什么？我要看到具體計劃、時間表和責任人！”
她的聲音并不激昂，但每個字、都砸得人心里發沉。
底下人互相悄悄遞著眼色，書記這勁頭，怎么比年前還足了？
“上午我去政務中心和項目工地。下午，相關同志到我辦公室專題匯報。散會！”
會開得短，不到二十分鐘，但效果立竿見影。
走出會議室時，每個人臉上那點年節的松弛都沒了，換成了緊巴巴的凝重。
龍永勝幾乎小跑著離開，趕緊去布置建設口的檢查和工作。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小南的車就上了去秦城市的高速。
市里召開市委經濟工作會議，要求各縣區一把手都要參加。
甭管省管，還是市管，只要通知到了，她就得去。
李小南趕到市委大院市，距離會議開始，還有半小時。
大廳里已經有些早到的各縣區、各部門負責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說話。
看見李小南進來，不少目光隱晦地飄了過來，少數幾個和她眼神對上的，也只是客套地點點頭，笑容有點干，少了年前那股子熱乎勁兒。
李小南面色如常，邁步節奏一點沒變，徑直走向電梯間。
這種微妙又實在的變化，她心里早有準備，這會兒不過是感覺得更清楚罷了。
副市長人選定了，毛宇寧空降，她李小南在省委的權衡里被‘平衡’掉。
這消息在秦城，早就不是秘密。
官場現實，從來如此。
走進會場，位置上已經坐了不少人。
秦城市下轄的各縣區的書記，加上市直各部門主要領導，齊聚一堂。
會場里嗡嗡的說話聲，在她踏進去的那一刻，好像卡了一下殼。不少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來，又迅速挪開，繼續剛才被打斷的低語。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里除了平常的打量，還摻著好奇、琢磨，或許還有一絲藏得很好的看熱鬧或者可惜。
她的座位在前排區域。
剛坐下不久，就聽見斜后方飄來壓低的議論，斷斷續續：“……可惜了，聽說黃書記很看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