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學軍開完會,已經是晚上六點四十了。
他夾著鼓鼓囊囊的文件袋,腳步匆匆穿過省委大院,走到三號辦公樓下面。
別看早過了下班點,政研室這邊,幾乎每個處室都還亮著燈。
領導都沒走,誰敢先走?
加班在這兒,也算是老傳統了。
夕陽西下,晚風吹過來有些涼意,可湯學軍心里那股煩悶卻沒散。
他沒直接回改革辦,而是熟門熟路地一拐彎,上了五樓。
看著兩間緊挨著的辦公室,湯學軍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輕敲響了趙新民辦公室的門。
“進。”里面傳來趙新民有點低沉的聲音。
湯學軍推門進去,反手將門帶上。
趙新民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前攤著幾份文件,手里夾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晦暗不明。
見是湯學軍,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對方坐,也沒多客套。
“會開完了?”趙新民彈了彈煙灰。
“剛散,扯皮的會,沒個準話。”湯學軍把文件袋往旁邊沙發上一扔,自已也坐下來,松了松領口,刻意壓低聲音:“趙主任,聽說……下午那個會,定下來了?”
趙新民“嗯”了一聲,重重吸口煙,又緩緩吐出:“定了。
伍主任拍板,‘縣域經濟’那個最容易出彩的課題,交給新來的李副主任牽頭。”
說到這兒,他聲音又往下壓了壓:“高書記的講話稿,也歸她負責了。”
也不由得他們不小聲,畢竟一墻之隔,誰也不敢說這墻一定隔音!
湯學軍臉上肌肉抽了一下,皺著眉低聲說:“伍主任這步……也太草率了!一個剛來的女同志,對省里情況兩眼一抹黑,不先試試成色,就把這么重要的課題交給她,這……”
“畢竟是高書記欽點的人,伍主任能不關照?”趙新民說話時,語氣里有些發酸,“再說了,人家自已也有膽量,第一個就應下了。”
他眼神閃了閃:“不過,在此之前,還有高書記講話稿那關,她得過,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
湯學軍點點頭。
他懂趙新民的意思,稿子寫好了,那課題該怎么地、還怎么地。
萬一寫砸了,不用別人說,伍主任第一個翻臉。
“那咱們要不要……”
趙新民擺擺手:“什么多余的事、都別做。高書記的講話稿,不是鬧著玩的。”
對于湯學軍沒有私下約他見面、而是大大方方地走進他辦公室這點,趙新民很滿意。
這至少說明,湯學軍沒有因為風向變化就急著避嫌,態度是端正的,立場也還穩得住。
他這會兒,才愿意多提點兩句。
“是,是。我就是替您覺得不值。”
湯學軍語氣有些激動,“論資歷、論對業務的熟悉,怎么輪也……趙主任,您在政研室十幾年,辛苦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本來這次……”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趙新民沒接話,只是悶頭抽煙。
辦公室里只剩空調低沉的嗡嗡聲,和煙絲燃燒的細微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掐滅煙頭,聲音更沉了:“這些話,說到這兒就打住。組織決定,個人服從。”
話是這么說,可他眉頭擰得緊緊的,那股郁氣根本化不開。
他今年四十八,在政研室副主任位置上待了快七年。
眼看老主任到齡退休,常務副主任的位子空出來,他本來是最有希望接的人。
在政研室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常務雖然也是副廳,但只要任上不出錯,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主任人選。
除了極個別情況,像上一任老常務那樣,年紀大了,等不到下一輪。
他趙新民資歷夠、業務熟,上面也不是沒人賞識。
不出意外的話,就是常務副的最佳人選。
可誰曾想,半路殺出個李小南,直接從地方調上來,把坑給占了。
這一下,不僅堵死了他的路,連帶著下面一些人的指望,也落了空。
這種失落和不甘,像鈍刀子磨肉,雖不劇烈,卻時時刻刻都在。
湯學軍是最能共情他的人——畢竟他自已的副主任念想,也打了水漂。
湯學軍又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趙主任,我不是對組織決定有意見。
只是……這位李副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是不是燒得太急了?
下午還直接打我手機,讓我上去匯報工作。我當時在廳里開會,就讓張振先去了。”
“張振?”趙新民眉頭一皺,“那個悶葫蘆?她能問出什么來?”
“誰知道呢。”湯學軍撇撇嘴,“我讓張振去,也就是走個過場。估計李副主任看他那上不得臺面的樣子,問幾句就煩了。”
“不過,”他頓了頓,臉上露出疑慮,“剛才小劉給我打電話,說張振從五樓下來后,就一頭扎進自已辦公室,翻箱倒柜地找材料,還把幾個搞農村改革研究的骨干叫去問了話,神神秘秘的,連晚飯都是讓食堂送上去的。”
“哦?”趙新民坐直了身子,眼神銳利起來,“她在動農村改革那塊?講話稿的內容?”
“肯定是。高書記講話,農村改革是重頭戲之一。
她剛來,我估摸是綜合處那幫人寫的東西、她沒看上,經濟處又主抓宏觀和產業,具體的改革細節和最新動態,還得是我們改革辦最清楚。”
湯學軍分析著,語氣變得有些不安:“您說、她繞過我,直接盯上了張振……趙主任,張振這人嘴雖然笨,但肚子里真有貨,特別是農村土地和產權改革那攤,他跟了好幾年,有些想法……挺尖銳的。”
“以前是被我壓著,沒讓他往上捅。這要是被李副主任挖出來,當成她的新思路……”
趙新民臉色沉了下來。
他太清楚機關里這些門道了。
一份重要的講話稿,要是能寫出新意、切中要害,提出真有分量的建議,那就是直通決策層的‘政績’。
李小南剛來,正需要這樣的成績來站穩腳跟。
很快,趙新民陰郁的臉色緩緩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熟慮后的冷靜。
“學軍啊,連你都說了,那些想法很尖銳。”
他冷笑道:“呵呵,這說明啊,那些觀點是把雙刃劍,用好了,是成績,用不好,可是會傷人傷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