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瞳孔微縮。
2001年底,申請了一筆救急錢。
2002年11月,改制批復。
如果按劉江河所說,2001年就已資不抵債、啟動改制是真的,為什么在改制啟動后,還需要政府救急,來安置部分職工和解決流動資金?
這邏輯上說不通。
也許……更合理的解釋是:2001年企業(yè)確實困難,但沒正式啟動改制,而是先申請了專項。
這筆錢下來之后,企業(yè)狀況可能有所緩和,或是錢……被用到了別處。
然后到2002年,才正式啟動改制。
那么,劉江河為什么要隱瞞這個時間差?
那筆專項,在改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否被算進改制成本里?還是流到了別的地方去了?
疑云,更濃了。
“這事,還有誰知道?”李小南問。
“我同學說,這筆專項資金的申請和批復記錄有,但后續(xù)的使用情況審計,在系統(tǒng)里沒關聯(lián)到,可能需要調當時的財政和審計檔案。”
王濤想了想:“他也覺得有點奇怪,所以多留了心?!?/p>
李小南沉默了一會兒:“跟你同學說,這事到此為止,別再往下查了。心意我們領了,別給他惹麻煩。”
“明白?!蓖鯘c頭。
“另外,”李小南目光堅定,“你去叫小馬和小于,準備一下,下午就去縣國資辦。
不等他們‘整理’好送來了,我們直接去檔案室現(xiàn)場看。
就說……調研組時間緊,想盡快梳理資料,順便看看平江國資檔案管理的規(guī)范水平。”
她要打個時間差。
在孫建國他們可能還沒來得及對檔案做任何統(tǒng)一或修飾之前,看到最原始的樣子。
王濤精神一振:“好!我馬上去安排!”
下午,當李小南他們出現(xiàn)在檔案室門口時,負責接待的國資辦副主任明顯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調研組會來得這么快。
“李主任,您看,檔案還在整理,有些可能還沒歸檔全……”副主任試著解釋。
“沒關系,我們就看已經歸檔的部分,先從最核心的立項和評估報告看起吧?!崩钚∧险Z氣溫和,腳步卻已經邁進了檔案室。
其他三人順勢擠進來,將國資辦副主任完全擋在了門外。
國資辦副主任:……
遇事不決,請示上級。
他忙著去一旁給主任打電話,這邊四個人迅速散開找材料。
檔案室里一股舊紙和灰塵的味道。
一排排鐵皮柜靜靜地立著。
在管理員略顯不安的指引下,他們找出了標有‘江河機械(原柴油機配件廠)改制類’的檔案盒。
李小南戴上白手套,和幾人一起小心地翻開那些有點發(fā)脆的紙頁。
她的目光像掃描儀一樣,快速而仔細地掠過每一份材料。
這時,于靜怡輕輕“啊”了一聲:“主任,找到了。”
幾人立刻圍過去。
馬超小聲念著:“立項申請書的時間,2002年8月15日?!?/p>
于靜怡接著道:“資產評估報告的基準日是9月30日?!?/p>
王濤看了李小南一眼:“縣國資辦同意改制的批復是10月25日;省經信委的最終批復是11月12日?!?/p>
所有官方文件上的時間節(jié)點,都清清楚楚指向2002年下半年。
與劉江河聲稱的2001年,差了將近一年!
于靜怡抬頭,看向眾人,小心翼翼問道:“你們說,有沒有可能,是劉總記錯了時間?”
王濤和馬超均是無語,雖沒說話,但臉上清清楚楚寫著:“你覺得可能嗎?”
于靜怡皺眉:“他圖什么啊?”
王濤和馬超對視一眼,紛紛搖頭。
李小南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對啊!
圖什么?
劉江河不僅在關鍵時間點上公然撒謊,而且這個謊言,直接關系到對改制背景和必要性的判斷。
她繼續(xù)往后翻。
職工安置方案通過職工代表大會的決議日期,是2002年10月18日。
產權交易合同簽的日期,是2002年12月5日。
一切看起來都符合程序,至少紙面上是。
但當她的目光落到《產權交易合同》的附件——《資產明細及評估結果確認表》時,手指停住了。
評估報告里的總資產、總負債、凈資產評估值……這些數(shù)字,和她記憶中劉江河匯報的‘改制前資不抵債,凈資產為負’的印象,好像有點微妙的出入。
她快速心算了一下,根據(jù)這份評估報告,改制基準日那天,企業(yè)的凈資產評估值似乎是……一個不大的正數(shù)?
雖然數(shù)額很小,但‘正’和‘負’,天差地別。
她馬上示意王濤過來,兩人一起仔細核對。
沒錯,評估報告顯示,扣掉所有負債后,企業(yè)凈資產確實是正的,雖然只有幾十萬。
那么,劉江河嘴里那個‘資不抵債、瀕臨破產’的沉重背景,至少從這份官方認可的評估報告上看,并不完全成立。
一個又一個疑問,像冰冷的釘子,釘進眼前這疊看似規(guī)范的檔案里。
時間造假,背景夸大……這些背后,究竟想掩蓋什么?
那筆2001年的紓困資金,去哪兒了?
為什么凈資產是正的,還要以改制之名轉讓產權?
轉讓的價格,真的公平嗎?
李小南合上檔案,摘下手套。
她臉上平靜,眼底卻已經結冰。
“很規(guī)范,很清楚?!彼龑ε阃母敝魅握f,“謝謝你們配合。這些檔案對我們總結流程經驗很有幫助。
可能需要復印其中幾份關鍵文件,做報告附件,方便嗎?”
副主任看著李小南平靜的臉,心里卻莫名發(fā)虛,趕緊點頭:“方便,方便,我馬上安排人復印?!?/p>
離開縣國資局,坐進車里。
王濤忍不住壓低聲音:“主任,時間對不上,凈資產也不是負的……這劉江河,膽子也太大了!”
李小南沒立刻回答。
她看著窗外快速倒退的街道,慢慢說:“有時候撒謊,不是為了掩蓋一個錯,是為了掩蓋一串錯。
或是為了給一個本來不合理的結局,披上合理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