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李小南特意換上了平底運動鞋。
走下樓,鄭榮看到她這身打扮,笑道:“看來小南同志,今天是打算深入基層了?!?/p>
李小南瞥了眼旁邊 面露尷尬的李健,笑著接話:“總在辦公室坐著也不行,一不小心,就容易拍腦袋決策。多下來走走,總歸是好事?!?/p>
她側過身,看向李健,“你說對吧?李副縣長?”
李健只能尷尬地點頭稱是。
鄭榮看著這一幕,心里暗嘆,還是年輕人好,鋒芒畢露。
他們一行人,首先來到城南新建的小區(qū),學府花園。
果然如李小南所說,小區(qū)門口一片漆黑。
只有零星幾家商鋪的燈光,勉強照亮路面。
再往里走,連這點光都沒了。
林妍從公文包中,掏出一支筆形手電筒擰亮,用微光引領眾人繼續(xù)向前。
李小南走在林妍身側,借著手電的光,能清楚看到鄭榮的臉色越來越差。
往前又走了百米,一道手電光突然直射過來。
只見一個父親牽著孩子迎面走來,那孩子小聲嘟囔道:“爸,你抱我走吧,這里太黑了,我害怕……”
童言在寂靜的黑夜,顯得格外清晰。
那男人抱起孩子,氣喘吁吁地從他們身邊經(jīng)過,還不忘打量眾人一眼。
李小南適時開口,“書記,還繼續(xù)往前走嗎?”
鄭榮搖頭,意識到在黑暗里,大家可能看不清,又補了一句:“不走了,再走也看不見亮光,去下一個地方看看?!?/p>
說著話,他便帶頭往回走。
接著,他們又轉到老城區(qū)。
在一條背街小巷里,幾位大媽正摸黑圍坐在家門口嘮嗑。
林妍打著手電照路,帶領眾人又往前走過三條巷子,眼前突然出現(xiàn)一片光亮,如同白晝。
這里的路燈,安裝的格外密集,幾乎快裝到每戶門口。
李小南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曲震,“這路燈是怎么規(guī)劃的?怎么?就這一排住戶,需要路燈?”
曲震也是一臉懵。
城市路燈安裝,是有嚴格的設計標準。
最常見的,是沿街單側或雙側布置,或者裝在道路分隔帶上。這種直接把路燈,安到住戶門口的做法,簡直聞所未聞。
“李縣,這、這邊情況,我不太清楚,我馬上打電話問問?!?/p>
曲震說著,拿起電話走到一旁,其他人則是原路返回。
沒辦法,除了這一小段‘特供光明’,其余地方,還是一片烏漆墨黑。
鄭榮始終沒說話,但表情已經(jīng)相當難看。
回到最初那條黑巷子,他停下腳步,笑著和那幾位大媽搭話:“老姐姐們,在這兒嘮嗑呢?這黑燈瞎火的,怎么不找個亮堂地方。”
一位大媽抬眼打量他,又瞅了瞅他身后跟著的幾個人,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扯著嗓子回道:“亮堂?哪兒有亮堂,咱在這巷子住了十多年,從來沒亮堂過!”
鄭榮指了指后面,“我看后面那條巷子,不是裝了不少路燈嗎?怎么不去那邊坐坐?”
旁邊一位大媽立刻接話:“算了吧,咱沒那個福氣蹭光?!?/p>
李小南皺眉問:“那不是政府統(tǒng)一安的嗎?”
“這你就不懂了吧!”第三個聲音插進來,“雖說是政府安得,那為什么咱們這邊兒沒安?那是政府特意給人家裝的,人家不樂意我們過去,咱能有啥招兒?!?/p>
最先開口的大媽陰陽怪氣道:“有什么辦法?誰讓咱兒子,沒在政府里當大官呢!”
“可不是嘛!咱們倒是無所謂,都是老住戶,閉著眼睛都摸回家,就是可憐那些晚歸的娃娃們,隔三差五就得在這兒摔一跤?!?/p>
鄭榮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身后眾人更是大氣不敢出。
這時,曲震打完電話匆匆回來,剛好聽到最后這番話,臉色瞬間慘白。
鄭榮看見他,仿佛找到了情緒的出口。
“曲局長,問清楚了嗎?中間那排路燈,是怎么回事?”
十一月的廣南,夜風里帶著涼意。
可曲震卻是滿頭大汗,慌忙匯報道:“鄭書記、李縣長,問清楚了,說是當初施工時,發(fā)現(xiàn)預埋管線有問題,臨時改了方案,就、就變成這樣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
“臨時方案?”鄭榮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寂靜的巷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連嘮嗑的那幾位大媽,都停下了話頭,側耳聽著這邊的動靜,
“一個‘臨時方案’,就讓老百姓黑了這么久?規(guī)劃是兒戲嗎?施工不用驗收嗎?這個理由,你自已相信嗎?”
也不等曲震回答,鄭榮猛地轉身,面向那幾位大媽,語氣沉痛道:“老姐姐們,實在對不住了,是我們的工作,沒做到位,讓大家受苦了?!?/p>
他頓了頓,提高音量,繼續(xù)道:“我在這兒,向大家保證,一個星期,就一個星期,每條巷口,一定會亮起來。
如果亮不起來,你們直接來縣委找我鄭榮。”
說完話,鄭榮轉身就走,其余人趕忙跟上。
他們走出老遠,還能聽到幾位大媽興奮的議論聲。
“鄭榮,是不是縣委書記?”
另一個大媽道:“對對對,前兩天,還上新聞來著……”
走出幾百米后,李小南突然停下腳步,看向垂頭喪氣的曲震,“曲局長,鄭書記的話,聽到了吧?技術問題總有解決辦法,關鍵是心里有沒有裝著老百姓。
拿政府工程送人情……回去后好好想想,該如何跟書記解釋吧!”
“是,李縣長,我知道了。”曲震滿臉苦澀,心里暗暗埋怨起李健,要不是這位副縣長非要找事,哪來這么多麻煩。
李小南轉頭,看向一路沉默的李健,“李副縣長,還繼續(xù)看嗎?”
李健艱難地搖了搖頭。
自打他來廣南以后,調研工作就是走走形式,去的都是機關單位,連鄉(xiāng)鎮(zhèn)、街道都沒下過。
哪里能想到,以富裕聞名的廣南,還有這樣的角落。
“鄭書記,您聽見了吧?”李小南語氣平靜,“李副縣長說不看了,我這算充分尊重同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