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車身印著‘安南公務’的黑色小轎車,在坑洼不平的鄉間土路上艱難穿梭。
坐在副駕駛的隨行人員林深透過后視鏡,悄悄觀察著,坐在后座的新任縣委書記李小南。
見她眉頭緊鎖,目光始終盯著窗外。
車輪又一次碾過深坑,顛的他屁股已經離開椅面,好在有安全帶綁著,不然絕對會鬧出笑話。
林深正要開口緩和氣氛,李小南卻突然抬手,“停車?!?/p>
司機聞言,立即將車靠向路邊。
李小南推門下車,初冬的寒風,瞬間卷起了她的衣角。
林深趕忙跟下車,順著書記的目光望去,只見幾位老農正在田間費力地勞作。
“這是哪個村?”李小南問。
林深是本地人,對安南的行政規劃基本熟悉,他立即回道:“是石嶺鄉地界,看這位置,應該是黑魚溝村附近?!?/p>
“黑魚溝村……”李小南重復了一遍,語氣沉重,“我記得縣里去年的工作報告上說,基本實現全縣主要機耕道全覆蓋。
林深,你是本地人,告訴我,報告里說的‘主要機耕道’通到哪兒去了?”
這話問得隨意,卻讓林深心頭一緊。
他暗自叫苦,早知有這一出,他就不該爭著、搶著跟領導下鄉。
這下好了,在領導面前沒表現到不說,反而還要憑空得罪人。
不過,今天真怪不得他,要不是原定路線出了車禍,他們也不會繞來繞去,繞到這邊。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在看見領導那犀利的眼神,所有敷衍都咽了回去。
“書記,報告是這么寫的。”他深吸一口氣,“但‘主要’這個詞,彈性很大。有些路,有些路只存在于規劃圖上,還有些修到村口,就算覆蓋了。像這種有些坡地的路……”
說著,他搖了搖頭,“基本不在統計范圍內?!?/p>
李小南點了點頭,沒再追問,邁步朝著田埂深處走去。
林深見狀,趕忙跟上。
正在勞作的幾位老農,見到兩個穿著體面,像是干部模樣的人走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計,臉上帶著拘謹的神色。
“老鄉,天這么冷還忙活,辛苦啊?!崩钚∧险Z氣溫和。
一位年紀稍長、滿臉皺紋的老農搓著手,憨厚地笑了笑:“嗨……習慣了,不辛苦,你是外地人吧?”
“是啊,”李小南笑道:“您怎么知道?”
“聽口音就聽出來了?!崩限r見她像是客商,話也多了些,“咱這兒的果子甜,年年都有外地老板來收?!?/p>
李小南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上捻了捻,哪怕她不是專業的,也能看出來,這土地有些板結。
“老鄉啊,冬天不上點有機肥,改良一下土壤?”
老農嘆了口氣:“上肥?哪那么容易哦。好肥料貴啊,自家攢的那點糞肥不夠用。
以前吧,鄉里還組織統購統銷,發點補貼,這幾年,啥也沒嘍。”
“補貼沒了?”李小南蹙眉,“這不是上面的專項嗎?年年都撥錢的?!?/p>
“啥專項不專項的,咱們不懂?!迸赃呉粋€稍微年輕點的農民忍不住插話,帶著怨氣道,“總歸一年到頭,除了交錢、還是讓交錢,至于補貼,一個鋼镚也沒見著?!?/p>
越說越上頭,話匣子打開,根本摟不住,“俺們前年還聽說,有筆水利款,結果就看見村長家,起了二層小樓,地頭水渠還是老樣子,大雨一沖就垮!”
“老四,別瞎說!”年長老農趕忙打岔,緊張地看了眼李小南。
李小南站起身,面色平靜,但連站在她身后的林深,都能感受到那平靜面容下,所醞釀的雷霆之怒。
“走,去石嶺鄉政府看看?!彼龓缀跏菑难揽p里,擠出的這句話。
回到車內,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林深坐在副駕駛,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硬著頭皮問道:“書記,要不要先通知鄉里一聲,以免撲空?!?/p>
“打。”李小南盯著窗外,只回了一個字。
當車子駛入鄉政府大院時,已經是晌午。
鄉黨委書記趙大年和鄉長李有為顯然剛接到通知不久,正帶著幾個班子成員,急匆匆地從辦公樓里迎出來,臉上堆著熱情的笑。
趙大年快步上前,邊伸手、邊說:“李書記!歡迎您來石嶺鄉指導工作!
事先不知道您要來,也沒有準備,要不……咱們先去食堂對付一口?”
李小南挑眉,緩慢伸出手,與他握了握。
林深更是瞪大雙眼,他陪過很多領導下鄉調研,還是第一次遇到,讓書記吃食堂的鄉鎮書記。
他看向趙大年的眼神,仿佛在說,你怕不是個傻子吧!
這么好的表現機會,就讓書記吃食堂?
趙大年瞇著眼笑,他當然知道,接待領導要去飯店,但飯店不要錢嗎?
再說,領導要是吃好了,日后總來,他們鄉里的財政怎么承擔?
自從吃食堂開始,就鮮少有領導下鄉,選他們石嶺鄉。
當然,他屁股底下的位置,也有十來年,沒動過了。
李小南饒有興趣的看了他一眼,很給面子道:“走吧,我這人就愛吃食堂?!?/p>
趙大年瞇眼,這是遇見對手了。
“李書記,請。”
說話間,一群人簇擁著李小南,浩浩蕩蕩奔向食堂。
所謂食堂,不過就是鄉政府一樓最右側、偏大一點的房間改的。
李小南環顧一圈,待看見墻角裸露的霉跡,也知道這鄉政府,有年頭沒修繕過了。
食堂里彌漫著大鍋菜特有的味道,桌椅陳舊卻擦得很干凈。
正值飯點,幾個鄉干部正低頭吃飯,看見書記、鄉長簇擁著一位氣度不凡的女領導進來,均是見怪不怪,不等人說,習慣性地端著碗筷,挪到一邊繼續吃飯。
這個細節,被李小南看在眼里。
從他們的熟練程度來看,自已顯然不是第一個在這里用餐的領導。
趙大年引著她到靠窗的方桌旁,用袖子擦了擦本就干凈的椅子:“李書記,您坐,條件簡陋,您多包涵。”
李小南目光銳利,深深看了眼,對面的趙大年。
這個鄉黨委書記,有點意思。
就不知道他是真廉潔,還是裝廉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