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處長，”李小南轉向張振，“根據今天的討論意見，帶人連夜修改，抓重點、說干貨，文字再緊一緊?！?/p>
“后天下班前，我要見到定稿。”
“是，主任！”張振腰板一挺，答得比誰都響亮。
李小南點了點頭，掃了一圈會議室，臉上露出笑意：“都沒其他事兒了吧？那今天就到這兒，散會?！?/p>
說完，她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
張振動作最快，嘩啦幾下收好材料，拔腿就跟了上去，方向直追李小南。
剩下的人你瞅我、我瞅你，都覺得這會開得……沒滋沒味的。
好一會兒，沒人吭聲。
連張振都跑了，他們還杵這兒干嘛？
也就各自收拾收拾散了。
走廊里，看著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趨的張振，李小南停住腳步，“還有事？”
張振搖搖頭：“主任，我沒事。”
“那你跟著我做什么？”
張振憨憨一笑：“主任，我這不是……怕離您遠了，被流彈傷著嘛。”
李副主任是領導，又懷著孕，別人哪怕火氣再大，也得憋著。
那他不就成了現成的出氣筒？
不跟在主任身邊，他心里不踏實??！
“行了，”李小南擺擺手，“沒人跟出來，忙你的去吧?！?/p>
回到辦公室，她頭一件事就是給伍志軍打電話，簡單匯報了情況。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小南同志，”伍志軍的聲音壓低了，“你跟我說說，到底是怎么考慮的？”
李小南沒猶豫，語氣堅決：“伍主任，我不是算命先生，不敢打包票災情有多嚴重?！?/p>
“但從去年救災那會兒看，部門各顧各的、信息不通、指揮層層轉——這些問題都擺在那兒。”
“事后咱是總結了，可真正的機制調整、流程重塑、責任厘清，動了嗎？沒有?！?/p>
電話那邊依舊安靜，但李小南聽得出來，伍志軍在認真聽。
“咱們政研室的職責，不是等災情明了、損失造成了，再去寫總結，而是在風險剛冒頭時，就憑專業判斷，發出清晰、管用的預警和行動建議?！?/p>
“就算最后，天氣沒預想的那么糟，推動各部門檢視預案、加強聯動，也是一次實實在在的‘演練’，總比毫無準備、臨時抓瞎強吧！”
她最后補了一句：“當然，大局穩定我明白。
所以改革處的建議，會重點放在‘協同’和‘準備’上，體制改革的事，只會一筆帶過。”
怕伍志軍不信，李小南再三保證道：“伍主任，您放心，我們會更多強調，在現有框架下查漏補缺、快速反應。
而且我覺得，這是眼下咱們政研室該做、也能做的事?！?/p>
一番話說下來，李小南人都累了。
該說的、都說了，現在就看一把手，有沒有這個魄力了。
她能聽到電話那頭輕微的呼吸聲，以及紙張翻動的窸窣響動。
過了差不多半分鐘，伍志軍終于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既然室務會已經通過，材料改好之后，按程序報吧?！?/p>
“好的，主任?！崩钚∧闲闹幸凰?，知道最關鍵的一關算是過了。
“另外，”伍志軍頓了頓，“你身子要緊，也別太拼。有些事，讓下面人多干?！?/p>
“謝謝主任關心，我會注意的?！?/p>
掛了電話，李小南往椅背上一靠，長長舒了口氣。
接下來兩天，政研室改革處和綜合處的幾間辦公室燈火通明。
張振帶著人幾乎是連軸轉，按照李小南的要求，改了又改。
直到十五號上午，終稿才出來。
李小南走了加急，當天就送到了林秘書長桌上。
林東升拿起那份還帶著油墨味的《關于應對極端雨雪冰凍災害 亟需完善我省應急協同機制的緊急建議（最終稿）》，目光掃過首頁加粗的黑體字，眉頭一下就皺起來了。
又是這個。
記得去年暴雨之后，政研室，準確說是那個李小南，就搞過一份類似的，話說得更尖銳，直指深層的體制機制問題。
當時被他以‘災后重建任務繁重，不宜大動干戈’為由，壓了下去。
這才多久？
換了個名頭，又來了。
他快速翻了翻。
看得出，這份比上次成熟不少，語氣穩了，建議也更具體，主要集中在信息共享、指揮流程、物資調度這些操作層面，確實沒直接去碰體制改革那根敏感的弦。
有進步，但不多。
核心意思沒變——還是覺得現在的應急管理體系有漏洞，不足以應對極端災害。
林東升往后一靠，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窗外，天色沉沉，但雪看起來不大，地上只薄薄一層。
省政府大院里，一切如常。
他心里有些不快。
這個李小南，確實有能力、有想法，但有時候……也太能折騰了。
眼下臨近春節，各項工作千頭萬緒，穩定壓倒一切。
這材料要是批了，等于承認應急體系真有毛病，得立刻動，肯定牽動一堆部門，攪得誰也不安生。
林東升揉了揉眉心。
他跟所有領導一樣，對這種能‘折騰’的干部，又愛又恨。
要不……先放一放，看看天氣再說？
這么想著，他果斷把材料塞進了辦公桌左邊那摞‘待閱’文件中間——不算最急，但也不至于忘。
然而，天意似乎專愛跟人開玩笑。
就在林東升把材料擱下的第二天，一月十六號。
上午還只是零零星星的小雪，過了中午，天說變就變。
北邊的強冷空氣和南邊的暖濕氣流，像兩只看不見的大手，在海河省上空狠狠擰了一把。
先是氣溫驟降，寒風刮得像刀子。
接著，鵝毛大雪不再是輕飄飄的，成了狂暴的軍團，劈頭蓋臉往下砸，能見度唰唰往下掉。
最要命的是，雪里開始夾著冰粒和凍雨，落在哪兒，立馬結上一層又硬又滑的冰殼。
氣象臺的預警級別連著跳，從藍到黃，再到橙。
整個省委省政府，都炸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