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博文退出辦公室,他不理解,連李主任都不怕被打擾,伍主任矯情個什么勁兒?
不過無所謂。
心腹大患解決了,誰還在乎領導那點擰巴。
腳步聲遠了。
伍志軍這才把門帶上,慢慢坐回椅子里。
他沒急著動,目光落在桌角那摞‘已辦’文件上。
稿子壓在最上頭。
他盯了兩秒,伸手抽過來,又翻到第三頁。
那個附表。
飲用水、凈水片、單人帳篷、家庭帳篷、臨時醫療點帳篷——分得清清楚楚。
他手指在紙邊摩挲了一下。
這活兒,確實只有小南能干到這個份上。
他不知道李小南好用?
他太知道了。
但李小南是誰!
除了是政研室副主任,還是省紀委書記周冠鵬的兒媳婦。
人家剛出月子。
周青柏那通電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很明確,就是希望李小南同志能夠不受打擾地好好休息。
思來想去,伍志軍還是覺得,得打個電話,解釋一下。
電話響了三聲。
“伍主任。”周青柏的聲音一貫沉穩。
“小周啊,”伍志軍沒繞彎子,語氣放軟了些,“怪我,沒盯住。省委那頭催得急,劉博文卡了四天,實在沒轍了,才找了小南同志。”
電話那頭靜了一息。
然后是一聲輕笑。
“伍主任這話就見外了。小南那性子,您還不清楚?根本閑不下來。”
周青柏這話接得漂亮。
伍志軍狠狠松了口氣,像卸了二十斤沙袋。
兩人又寒暄兩句,這才掛了電話。
經李小南操刀的這一版,很快就在省委常委會上過了。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鄭建明才后知后覺:自已被劉博文遛了整整四天。
春去夏來。
兩個月的時間悄悄溜走。
李小南也結束產假,回單位那天,手里還拎著沒喝完的月子茶。
剛上班,就聽到個驚天大瓜——淮州市,救災款被三級截留、水利工程偷工減料、基層班子集體塌方。
調研組前腳回來,省紀委后腳進場。
淮州市委書記、市長、常務副市長、水利局長、民政局長、財政局長……一個接一個的被雙開,全省震動。
海河省委一號樓,盡管已經過了晚上八點,依舊是燈火通明。
沒人敢走。
省委常委一個沒挪窩,底下誰動得了?
常委會議室里,氣氛壓得像要滴水。
高昌海坐在最上首,面前那份淮州班子擬任名單,空得像剛拆封的表格。
在他任期內,淮州出了這么嚴重的貪腐案,他這個省委書記,難辭其咎。
就在剛剛,他接到上面的電話,上級領導對他的表現極其不滿。
如果不能讓淮州事件平穩過渡,他這個省委書記,怕是要當到頭了。
“都說說吧。”
會議室內落針可聞。
袁時銘輕咳一聲。
“高書記,我的意見是先穩住人心。”
他把茶杯往邊上推了推,“淮州班子空了大半,僅剩一個副書記主持大局,是要出大問題的。”
高昌海點頭。
袁時銘這話,說到了他心坎上。
“組織部的意見呢?”
被點到名的省委組織部長任文靜抬起頭:“高書記、袁省長。
淮州一案,市縣鄉三級塌方,波及面廣、影響極壞,原班子幾乎全軍覆沒。”
她頓了頓,語氣堅決,“我的意見是,先明確重點,書記、市長、常務副市長等主要領導崗位,必須空降,不能本地提拔。”
“淮州已經爛出圈了,圈子文化、系統性腐敗,根都纏在一塊兒。這時候再從本地提拔,誰上去都壓不住、清不了。”
她環視一圈,“我建議從省里指派。要政治過硬、有基層經驗、沒有本地利益牽扯的干部下去。”
她一條條掰開。
“書記人選要能扛事、能鎮場子;市長要懂經濟、會抓落實。
兩人搭配,一個穩、一個干。”
“其次,是常務副市長人選。這次出問題,就是救災款、水利工程、財政資金這三塊爛掉了。常務管錢、管項目、管審批,是淮州重建的關鍵崗。”
“這個人選,起碼得滿足三條:底色干凈、沒歷史包袱,既要懂業務,又要敢抓敢管,還能把制度重新立起來。”
她合上本子,“所以我認為,要么從省直部門選派,要么從其他市抽調口碑硬、敢干事的常務副職。
這個人,選對了,淮州的重建才算真正起步。”
“最后,就是現在主持工作的副書記耿懷民,我的建議是繼續留任、穩住底盤。
他是本地干部,情況熟、人頭熟,現在班子空了大半,不能一鍋端全換掉,否則工作直接停擺。”
“當然,也要約談他,明確定位,配合書記、市長抓執行、保穩定、銜接工作。
既要用其長,也要控其權,避免本地勢力再抱團。”
“空降,”高昌海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從省里派。”
“是。”任文靜語氣平穩,“淮州的事,本地干部已經壓不住了。
高昌海沒接話。
他把目光從任文靜臉上移開,落回那份空了大半的名單上。
書記、市長、常務、組織、紀委——五個格子,全是空白。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袁時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文靜同志的意見,我基本同意。”他放下茶杯,聲音不疾不徐,“但有兩點,我想再聽聽。”
“第一,書記、市長都空降,兩位同志都是外地干部,淮州對他們來說,兩眼一抹黑。耿懷民留任副書記,會不會出現尾大不掉?”
任文靜剛要開口,袁時銘抬手虛虛一按。
“第二,”他語氣仍然平穩,“常務副市長的三條標準,我舉雙手贊成。”
“但這樣的人,省直部門有沒有?其他市有沒有?有的話,愿不愿意去?”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半圈。
“淮州現在是燙手山芋。不是誰都有這個膽量接。”
說完,他看向高昌海。
“高書記,我建議組織部的方案再細化一檔。人選池列出來,咱們一個一個過。”
高昌海點了點頭。
他沒說話,但心里清楚,在淮州事件上,袁時銘和他,現在是一條繩上拴著兩只螞蚱。
誰都想讓事端,盡快涼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