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廣能集團大門，匯入車流。
李小南臉上的笑意徹底褪去，眉間露出深深的疲憊。
今天這場談判，看似是她全面壓制，占據上風，可其中艱難，只有她自已清楚。
能談下來，無非兩點。
一是廣能已經在淮州砸了十幾個億進去，那是真金白銀的沉沒成本，項目停擺，前期投入全打水漂。
周秉坤嘴上再硬，心里也得掂量這個包袱。
二是她把誠意給足了。
省里補貼、銀行貸款、對接滬市研究所、專家資源，每一樣都騷在對方癢處，讓他們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不然，就算她說出花來，那群在商場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貍，也未必會松口。
“小薛，給錢主任打電話。”
李小南抬手看表，“下午三點，開常務會。讓他盡快通知各位副市長，務必全員參會。
來不了的，本人親自給我打電話，說明情況。”
薛菲菲立刻轉身掏手機：“好的領導，議題是廣能項目？”
“對。”李小南頷首，“把今天的合作意向、省里政策、銀行貸款額度，全部整理成書面材料，會前發到每個人手里。”
“明白。”薛菲菲一邊開筆記本，一邊撥號。
李小南又轉向孟凡達：“孟主任，你也參會。”
“另外周老那邊，我溝通過了，明天你聯系他，把廣能的技術資料發過去，讓他心里先有個底。
一周內，安排他和廣能技術團隊見面，這個節點必須卡死。”
孟凡達立刻點頭，“市長放心，周老那邊我來協調。”
眼前這位常務，來的時間不長，但架不住他們見的勤。
接觸多了，自然就摸清了脾氣——沒有老機關那套拖泥帶水、話里藏針的習氣，做事直截了當，落點清晰。
該強硬時寸步不讓，該體諒時，又能聽得進下面的難處。
說實在的，跟著這樣的領導干活，身體是累點，但精神放松，不用猜來猜去，也不用擔心背鍋。
他頓了頓，“倒是常務會那邊，有幾位副市長對這個項目……態度并不明朗。
尤其是分管工業的陳市長，他一直想上精細化工那個盤子，對多晶硅這塊興趣不大。”
這話不假。
當初，他明知會得罪分管領導，卻還是繞了彎子——托錢程牽線，悄悄在李小南耳邊吹風、遞情況。
他打得清楚算盤：多晶硅這項目，若真黃了，經開區首當其沖要擔責，他政績泡湯。
更何況，企業一旦撤資走人，淮州GDP直接受創，影響的是全市大局。
而李小南是常務，市長不在時，她便是全市工作的總抓手，不得不管。
孟凡達想的很明白，在某些方面，他和李市長的利益是一致的。
至于精細化工，還沒立項的事，歸不到他這里，先把自已那一畝三分地守好，才是正經。
更關鍵的是，今天開始，多晶硅價格暴跌，海外訂單銳減，上層已經吹風，提示風險。
他怕再拖下去，多晶硅被劃入限制類，到時候想救、都來不及。
李小南聽完，沒什么反應。
“沒事，”她往后一靠，閉上眼睛，語氣淡淡的，“會上再說。”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淮州市政府三樓會議室。
橢圓形會議桌旁，副市長們陸續落座。
有人翻看剛到手的材料，有人小聲交流，也有人瞥了一眼主位上那個空著的座位，交換意味深長的眼神。
錢程站在門口，捧著保溫杯，臉上掛著標準的辦公室主任式微笑，心里卻在打鼓。
廣能這個項目，當初上車前市里就有爭議，被前任書記力排眾議、強行上了。
那會兒大家就覺得，項目雖熱，但投資太大、環保卡得緊，淮州這種體量，根本扛不起風險。
市場暴跌、技術失敗、企業撤資，哪怕其中一樣，都會把全市財政拖死。
果不其然，項目沒上多久，就被卡了脖子。
前任書記是進去了，可項目也爛在了淮州地里。
更麻煩的是，金融危機一鬧，多晶硅價格狂跌。
如今，李市長才上任半個月，又把這塊硬骨頭重新炒了炒，端上桌……
可想而知，一會的局面，得多難看。
他悄悄瞄了一眼坐在左側的陳常平。
這位分管工業八年，從副區長干到副市長，在淮州是老資歷了。
如果淮州不出事，上任常務任期滿調走，他大概能順理成章進一步，可偏偏……只能說時也命也。
錢程正琢磨著，門口傳來腳步聲。
李小南一身藏青色西裝，步子不快不慢地走進來，身后跟著抱了厚厚一摞材料的薛菲菲。
“都到了？”她掃了一眼全場，在主位上坐下，沒有半句寒暄，直接翻開材料，“開始吧。今天只有一個議題——廣能集團電子級多晶硅項目的推進方案。”
她抬頭，目光落在陳常平身上：“陳市長，你分管工業口，先說說看法？”
陳常平正低頭看材料，被突然點名，微微一愣，隨即眉頭緊皺。
“李市長，材料我剛看了，省里有支持、銀行有貸款、企業有意向，這些都不假。”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我還是那個老問題，咱們淮州的能耗指標，撐不撐得起這么大的項目？”
他翻開面前文件，聲音平穩，卻字字落在要害：“電子級多晶硅是典型高耗能產業。咱們去年的能耗總量控制指標缺口本來就大，今年省里壓得更死。”
“這個項目一上，全市工業用電、能耗指標，直接被吃掉一大半。其他企業怎么生產？園區怎么招商？年底節能考核完不成，是一票否決。”
會議室里頓時靜了幾分。
這不是意氣之爭，是拿政策紅線、政治任務說事，誰都沒法輕易繞過去。
李小南聽完，非但沒有被問住的窘迫，反而微微點頭。
“陳市長考慮得周全，能耗問題，我也跟省里溝通過。”
她放下筆，坐直身子，“電子級多晶硅項目，省里已經初步同意，作為全省新能源產業重點調度項目，能耗指標由省級統籌單列，不占用我市今年的總量盤子。”
她頓了頓：“也就是說，項目能耗、用電，市里不背鍋、不擠占現有指標，更不影響大家手里其他項目的推進。”
她看向陳常平，語氣平靜：“我既然敢把這個項目端上來，自然是做了功課的。
省里已明確，電子級多晶硅屬于半導體關鍵材料，不在太陽能級過剩預警范圍內，屬于鼓勵升級方向。”
陳常平眉頭微蹙，顯然沒料到，她連這一層都提前打通了。
李小南等他看完，才繼續道：“陳市長的顧慮，是站在淮州全局考慮，這個我完全理解。
但恰恰是為了淮州的長遠發展，這個項目，才必須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