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殿內的氣氛,隨著賽程推進,愈發凝重而熾熱。
丙類賽區的喧囂逐漸平息,而乙類、甲類的對抗陸續登場,吸引了絕大多數觀眾的目光。
空氣中彌漫的桐油與汗味中,更多了一絲鐵與血般的銳利氣息。
柳生雪與林硯在短暫的休息后,來到了乙類賽區的指定場地。
與丙類相比,這里的場地更為規整,裁判的段位明顯更高,圍觀的人群中也多了許多穿著各大道場羽織、眼神銳利的觀摩者,其中不少,是來自甲類強豪道場的師范或精英弟子。
他們的首場乙類對抗,對手是鞍馬流鞍馬館。
這是一個以步法詭異、擅長山地戰模擬和突襲著稱的中堅道場,在乙類中頗有聲名。
此次出戰的三名選手,皆身形精悍,眼神如鷹。
“柳生道場,今年倒是讓人意外。”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側后方傳來。
林硯與柳生雪微微側目,只見不遠處,幾位身著深灰色袴裙、袖口繡著天真二字家紋的武者正靜靜觀望著。
為首者是一位年約四十、面龐方正、氣息沉凝如岳的中年人。
正是甲類強豪天然理心流天真館的師范之一,千葉重信。
“千葉師范。”柳生雪認出來人,父親在世時曾與天真館有過交流,她依禮微微欠身。
千葉重信點了點頭,目光尤其在林硯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探究:
“柳生師范代,這位便是貴道場此番的門人?
果然不凡。
連戰六場,一合未失,這份從容,乙類之中已不多見。”
“前輩過譽。”林硯淡然回應,不卑不亢。
“好好打。”
千葉重信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他們一眼,便帶人走向甲類區域的專屬坐席。
他的出現和話語,如同一個信號,立刻引來了更多來自高處的目光。
“看,天真館的千葉師范在關注柳生道場……”
“能不關注嗎?丙類那幾場贏得太邪乎了……”
“鞍馬流可不是軟柿子,尤其擅長亂戰和突襲,看看柳生道場這兩人還能不能那么輕松。”
議論聲中,乙類第一輪對抗開始。
鞍馬流此戰派出的陣容,正選三人中包括副將森川隼人與大將服部正清。
森川隼人年約二十五,身形瘦削,以步法迅捷、突刺狠辣聞名,是鞍馬流中擅長搶攻打開局面的好手。
而大將服部正清則更為沉穩,年近三十,氣息凝練,擅長在纏斗中尋找致命一擊的機會,是道場的中流砥柱。
首先出戰的便是副將森川隼人。
他雙目銳利如鷹,始禮方畢,便如離弦之箭般驟然突進!
其步法果真名不虛傳,身影左右飄忽,帶起數道殘影,竹刀藏于脅下,引而不發,盡顯鞍馬流隱擊之詭譎。
觀眾席上響起低呼,皆以為這將是一場速度與詭變的較量。
然而,面對這令人眼花繚亂的突進,柳生雪只是靜靜立于原地,白衣勝雪,手中竹刀穩持中段。
她的眼神清澈,并非緊盯對方不斷變換的身影,而是仿佛映照著某種更本質的流動——森川隼人那看似無序的步伐下,肌肉發力的順序、重心轉換的節奏,在她“映”之劍理的感知中,清晰無比。
就在森川隼人自認已擾敵心神,即將踏入最佳攻擊距離,腰胯擰轉、脅下竹刀如毒蛇出洞般疾刺而出的剎那——
柳生雪動了。
她的動作后發,卻仿佛早已預知。
沒有大幅度的閃避,僅僅是在對方刺擊力道將發未發的那個點,足尖向側前方滑出半步,身形如風吹蓮葉般自然微轉。
同時,她手中的竹刀劃出一道短促而精準的弧線,并非格擋,而是以刀鎬輕輕叩在森川隼人突刺之刀的側面七寸處。
時機妙至毫巔,力道凝于一點。
“啪!”
一聲清脆卻決絕的鳴響。
森川隼人只覺自己凝聚全身力道、自信必中的一刺,仿佛撞上了一塊滑不留手的堅冰,所有力量被引向虛無,整個人因這巨大的落差和慣性,不受控制地向前猛然趔趄,空門大開!
他甚至來不及調整重心,一道白影已如驚鴻掠過。
柳生雪的竹刀在完成那精妙一叩后,借力彈起,順勢前送,刀尖已穩穩點中了他因前撲而完全暴露的喉輪(のど)護具。
“突——有效!”
裁判的紅旗幾乎是緊隨著打擊聲舉起,聲音帶著一絲未能完全掩飾的驚愕。
全場瞬間一靜。
從森川隼人發動詭譎突進,到柳生雪輕描淡寫地一叩一點,不過電光石火。
鞍馬流副將,竟連一次完整的攻擊都未能使出,便已敗北!
森川隼人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眼中滿是茫然與難以置信。
他引以為傲的速度與詭變,在對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和簡潔到極致的應對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觀眾席在短暫的寂靜后轟然炸開!
“又、又是一合?!”
“森川的隼突居然就這么被破了?”
“你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嗎?好像只是碰了一下……”
“不是碰!
是叩落!
新陰流的叩落!
在對手發力根源上輕輕一敲!
好可怕的洞察和手法!”
那些來自甲類區域的目光,瞬間變得更加銳利和凝重。
天真館的千葉重信微微瞇起了眼睛;鏡心明智流的細川文彥推了推眼鏡,低聲對弟子說了句什么;
直心影流的島崎剛也收起了幾分輕視,眉頭緊鎖。
鞍馬流陣營更是如遭重擊。
大將服部正清臉色鐵青,他比旁人看得更清楚,柳生雪那看似輕巧的一擊,蘊含的是對新陰流理法極深的領悟,以及對對手行動近乎預知般的把握。
這絕非僥幸。
柳生雪平靜收刀,行禮,退場。呼吸均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練習。
白衣依舊纖塵不染。
乙類強豪鞍馬流,其副將,依舊未能讓她多用一招。
無一合之敵的碾壓之勢,從丙類,毫無窒礙地延續到了乙類賽場。
柳生新陰流的復歸之劍,其鋒芒,開始真正令高處的人們感到了一絲寒意。
副將森川隼人的速敗,如同一盆冰水澆在鞍馬流陣營頭頂。
大將服部正清緩緩站起身,褪去外袍,露出內里深藍色的胴甲。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穩,臉上之前的鐵青已化為一片凝重的肅殺。
作為道場支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森川敗得并非偶然,而是劍理層次上的絕對差距。
此刻,他肩頭壓著的,已不僅是勝負,更是道場的尊嚴。
他走上場地,目光如鐵,牢牢鎖定對面的林硯。
這個深色劍道服的年輕人,從登場至今,未露半分崢嶸,卻連敗對手于無形,比那位白衣師范代更讓人看不透。
服部正清不敢有絲毫大意,將林硯視為生平僅見的大敵。
行禮,構架。
服部正清擺出的是鞍馬流秘傳磐石構,重心低沉,雙足如生根,竹刀斜指前方,不動如山。
這是完全放棄了副將那種詭變突襲,轉為極致的防守反擊姿態。
他要以不變應萬變,以自己浸淫十余年的沉穩,來試探、承受、并尋找對方那深不可測的劍路中,可能存在的唯一破綻。
裁判揮手:“開始!”
場中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服部正清如礁石矗立,氣息與架勢渾然一體,毫無尋常劍士對戰時的躁動與虛浮。
他的眼神緊緊鎖住林硯的肩、肘、膝,任何細微的動向都逃不過他的觀察。
林硯卻依舊那副模樣,隨意地站著,甚至沒有刻意調整呼吸。
他只是平平抬起竹刀,指向服部正清,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中段構。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服部正清額角漸漸滲出細汗。
壓力并非來自對方的猛攻,而是來自這種絕對的靜。
對方明明沒有任何動作,卻仿佛一座無形的大山緩緩傾軋而來,他那自詡穩固的“磐石構”,在這片“靜”的籠罩下,竟隱隱生出搖撼之感!
不能再等!
服部正清終究動了。
他足下如老樹盤根般未動,腰身卻猛地一擰,手中竹刀化作一道凌厲的橫斬,掃向林硯中段!
這一斬看似攻擊,實則是以七分力發出,留三分力隨時變招或回防,乃是鞍馬流探海之技,旨在逼對方反應。
凌厲的破風聲響起!
然而,林硯的反應,再次超出了服部正清所有的預想。
面對這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斬,林硯沒有格擋,沒有閃避,甚至沒有移動腳步。
他只是握著竹刀的手腕,極其自然地向外翻轉了一個微小的角度,刀身隨之傾斜。
下一刻,服部正清那凝聚了雄渾力道、算準了所有變化的橫斬,便擦著林硯傾斜的刀身滑了過去,勁力盡數泄入空中,連衣角都未曾碰到!
而由于這一斬用力極老,服部正清的身體不可避免地隨著斬擊方向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計劃外的前傾。
就是這一絲幾乎肉眼難辨的前傾!
林硯動了。
他的動作看起來依舊不疾不徐,只是順著服部正清斬擊落空、重心微移的那個瞬間,握著竹刀的手臂向前輕輕一送。
動作簡單得如同遞出一杯茶。
“噗。”
一聲沉悶的輕響。
林硯的竹刀刀尖,已然抵在了服部正清因斬擊動作而微微抬高的、護具與面具連接處的咽喉下方。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定格。
服部正清斬擊的動作尚未收回,臉上的凝重與決絕瞬間化為徹底的僵直與茫然。
他能感覺到喉下那一點冰冷的觸感,不重,卻代表著絕對的終結。
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沉穩、所有的秘傳構架,在對方那看似隨意的一轉、一送面前,土崩瓦解,毫無意義。
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做到的。
仿佛自己全力揮出的一刀,只是主動將要害送到了對方的刀尖上。
“喉——有效!”
裁判的宣判聲干澀地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
紅旗舉起,卻顯得有氣無力。
武德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柳生雪戰勝森川隼人,展現了精妙絕倫的“技”,那么林硯戰勝服部正清,展現的則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理”。那是一種超越了招式算計、直指勝負本質的、近乎“道”的碾壓。
服部正清保持著斬擊后的姿勢,數秒后,才緩緩直起身,手中的竹刀無力垂下。
他看向林硯,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是武者對絕對強者的敬服,也是對自己劍道十余年修行的惘然。
林硯微微頷首,收刀,轉身走下場地。
自始至終,他的呼吸平穩如初,眼神淡然無波,仿佛剛才只是拂去了肩頭一片落葉。
“柳生道場,二勝零負,晉級乙類決賽!”廣播聲遲滯地響起,打破了那令人心悸的寂靜。
緊接著,巨大的喧嘩如同海嘯般席卷了整個武德殿!
“一招?又是一招?!”
“這怎么可能?!服部正清的磐石構連去年乙類冠軍都沒能輕易攻破!”
“那不是攻破,那是,根本沒攻!他好像只是站在那兒,服部自己就輸了?”
“怪物!柳生道場那個羅南,絕對是怪物!”
“乙類已經沒人能擋住他們了嗎?!”
甲類區域的觀戰席上,此刻已無人能保持淡定。
天真館千葉重信霍然起身,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林硯的背影。
“無刀?”
他低聲自語,聲音干澀,像是在咀嚼一枚生澀無比的苦果。
作為天然理心流的高位師范,他太清楚無刀取意味著什么,那不僅僅是空手對白刃的技巧,更是心、技、體臻于化境,對間合、時機、心力掌控到極致后,方可窺見的至理。
柳生新陰流以此聞名,但眼前這個年輕人所展現的,甚至超越了這個范疇。
“立刻,”
千葉重信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鐵石之音,對身旁幾乎看呆了的親傳弟子道,“動用所有關系,不惜代價,給我查清楚這個門人的一切!
幾乎在同一時間,鏡心明智流士學館的席位。
鏡心明智流細川文彥手中的折扇“啪”地合攏,一向儒雅的臉上滿是凝重:
“不是域是無念無想?不,或許更高!服部正清在他面前,如同稚童舞木棍,破綻百出而不自知。
柳生道場從哪里請來這樣一尊神?!”
乙類決賽尚未開始,但所有甲類強豪都已清楚,乙類的冠軍歸屬已無懸念。
柳生道場,不,準確地說,是那個名為羅南的年輕人,已經以一種霸道無比、近乎蠻橫的方式,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強行拉到了自己身上。
他僅用兩場乙類比賽,便讓整個武德殿為之失聲,讓高高在上的甲類十六家,感到了久違的、甚至更為深切的寒意與威脅。
柳生雪看著林硯走回,心中亦是波瀾起伏。
她知道林硯很強,卻未曾想竟強到如此地步。
林硯在她身旁坐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仿佛剛才那震驚全場的一戰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