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比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敲,這次更用力,隨后門內傳來拖沓的腳步聲,然后門開了條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露出半張臉,眼睛渾濁,眼神呆滯。
“水管局的。”鮑比舉起偽造的工作證,“接到報告說這層樓水管有問題,來檢查一下。”
老婦人盯著工作證看了幾秒,然后慢慢拉開門。
房間很暗,窗簾拉著,只有電視屏幕的光提供照明。
電視正在播放購物節目,音量開得很小,家具陳舊但整潔,空氣里有種淡淡的甜膩味,和實驗室里利維坦樣本的氣味一樣。
“廚房在哪?”鮑比問。
老婦人指向左邊。
鮑比走進廚房,這里很小,水池里堆著沒洗的碗碟,水龍頭在滴水,他蹲下打開水池下的柜門,檢查水管。
水管表面正常,但接縫處有細微的、淡黃色的結晶,于是掏出一個小瓶子,用棉簽蘸了點結晶,放進瓶子里密封。
然后站起來,走到客廳。
老婦人還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眼睛盯著電視,但瞳孔沒有聚焦。
“詹森太太,”鮑比說,聲音放輕,“您現在有沒有感覺不舒服?比如突然頭暈或者眼前發黑?”
老婦人緩緩轉頭,看著他,幾秒后她才緩緩僵硬道:“沒有,我很好。”
但鮑比注意到,她說話時嘴唇動作和聲音有微妙的延遲,像配音沒對上口型。
“您一個人住?”他繼續問話,同時悄悄把手伸進工具包,握住噴霧罐。
“是的,一個人。”老婦人說,“兒子在別的城市。”
“他最近回來看過您嗎?”
“沒有。”
對話很流暢,但太流暢了,每個問題都在停頓兩秒后得到回答,沒有思考,沒有情感起伏,像在念臺詞。
鮑比慢慢后退,退到客廳中央,環顧四周,看到茶幾上放著一個藥瓶,拿起來看,只見標簽上寫著‘新紀元生物科技營養補充劑’,服用說明:每日一次,隨餐服用。
瓶子里還有半瓶淡黃色的膠囊。
“這是什么?”鮑比問。
“醫生開的。”老婦人說,“對心臟好。”
鮑比擰開瓶蓋,倒出一粒膠囊捏破,里面流出淡黃色的粉末,氣味刺鼻。
利維坦提取物。
他抬起頭,看向老婦人。
老婦人也看著他,臉上還是那種空洞的表情,但眼睛深處淡黃色的光暈正在緩緩浮現。
“詹森太太,”鮑比說,手從工具包里抽出,握著噴霧罐,“您兒子叫什么名字?”
老婦人張嘴,但這次沒發出聲音。
她的下巴在顫抖,像肌肉在抗拒什么,眼睛里黃色和正常顏色交替閃爍,臉上出現痛苦的表情。
“喬……喬伊……”她終于說出了口,聲音嘶啞,“他叫……喬伊……”
然后她突然抱住頭,跪倒在地,身體劇烈抽搐了起來。
“出去……”她從牙縫里擠出聲音,“快……出去……它在……看著我……”
鮑比立刻舉起噴霧罐,但沒噴,這位老婦人顯然還在反抗控制,利維坦的寄生還不完全。
他上前想扶她,但手剛碰到她的肩膀瞬間,老婦人猛地抬頭。
眼睛完全變成黃色。
嘴巴張大到人類不可能的角度,喉嚨深處發出咕嚕咕嚕的水聲,淡黃色的粘液從嘴角溢出,滴在地上,腐蝕出小坑。
緊接著猛地撲向鮑比,動作快得不像是老人。
“唉~!”鮑比嘆息一聲,側身躲開,噴霧罐對準她的臉,按下扳機。
滋--!
霧狀的硼砂肥皂水噴在臉上。
老婦人發出非人的慘叫,雙手捂臉,倒在地上打滾,臉上冒起白煙,皮膚像被強酸腐蝕般起泡、潰爛,但更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皮膚下瘋狂扭動,試圖掙脫。
鮑比拔出砍刀,他知道該怎么做。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斬首、徹底分離。
但刀舉到一半,他停住了。
地上打滾的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幾分鐘前還在努力反抗控制,這會又喊起了兒子的名字。
刀鋒顫抖。
果然人越老,心就越軟,鮑比心中嘆息。
就這一瞬間的猶豫,老婦人突然停止掙扎,她放下手,露出臉上的腐蝕傷,黃色的眼睛盯著鮑比,嘴角咧開,露出一個扭曲的笑。
“軟弱。”她聲音變成了混雜著水聲的怪響,“人類的……軟弱。”
她再次以怪異的姿勢爬了起來,動作不再僵硬,變得流暢,像某種節肢動物。
“你會成為……很好的養料。”
她撲過來,鮑比這次沒猶豫。
刀光閃過。
頭顱滾落在地,無頭軀干向前沖了幾步,撞在墻上滑落。
斷頸處沒有血,只有淡黃色的粘液涌出,粘液像有生命般試圖重新連接頭顱,但硼砂的腐蝕作用還在持續滋滋作響。
老太太的頭顱在地上滾了半圈,面朝上。
眼睛里的黃色迅速褪去,變回正常的渾濁,最后一絲光消失前,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出兩個字:
“謝謝。”
然后徹底不動了。
鮑比站在原地,喘著氣,握刀的手在抖。
他看了眼墻上的時鐘:下午四點二十。
離晚上八點,還有三小時四十分鐘,而這才剛剛開始。
他拿出通訊器,調到加密頻道。
“迪恩,山姆,”他聲音沙啞,“確認感染,重復,確認感染,利維坦分身已經進入居民區,建議更改計劃:不要等晚上八點了,現在就動手。”
通訊器里傳來迪恩的聲音,背景有風聲,應該在開車:
“收到,我們在去蘇爾福斯醫院的路上,鮑比,你那邊--!”
“我能處理。”鮑比打斷他,“我帶人清理完這棟樓,就去下一個點位,你們小心,醫院可能是巢穴。”
“明白,保持通訊。”
頻道關閉。
鮑比彎腰撿起那個藥瓶,放進證物袋,然后他走到廚房,打開水龍頭,接了一杯水。
水看起來清澈,但他從工具包里拿出檢測試紙,浸入水中,幾秒后試紙變成淡黃色。
整棟樓的供水都污染了。
鮑比收起試紙,背起工具包,走出305室。
走廊里很安靜,但其他門后……有什么東西在傾聽。
他握緊砍刀,走向下一戶。
.......
在后續的清理過程中,等鮑比醒過來時首先感覺到的是頭骨深處的鈍痛,像有人用生銹的鑿子一下下敲打他的太陽穴。
然后是耳鳴,尖銳的嘶鳴聲在耳道里回響,蓋過其他所有聲音。
他睜開眼睛,右眼被繃帶纏著,左眼視線模糊,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和晃動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