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如何,孝康皇帝的死,你都脫不了干系!”
李景隆收回那道銳利如刀的目光,語氣冷硬如鐵。
他看著朱棣頹然的模樣,聲音里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用不了多久,我會親手殺了朱橚。”
“他欠孝康皇帝的命,欠大明的公道,我會替天討還。”
“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我也絕不會放過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牢中面如死灰的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也趁早打消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吧。”
“他自身都難保,永遠都沒機會將你從這暗無天日的牢籠里救出去。”
話音落下,李景隆不再多言。
干脆利落地轉(zhuǎn)身,闊步朝著巷道外走去。
他今日來這刑部天牢,并非在自己的計劃中,不過是心血來潮。
他想親眼見見朱棣,想從他的反應里,確認朱棣到底有沒有參與那場陰謀。
若是朱橚當年的所作所為,是奉了朱棣的密令。
那他便會毫不猶豫地殺了朱棣。
至于為何會如此執(zhí)著于這件事,李景隆自己也說不清楚。
或許,是因為他打心底里敬重孝康皇帝的仁厚與賢明。
又或許,是連日來朝堂的壓抑、帝王的猜忌,讓他心里積了太多戾氣。
只想尋個由頭,殺個人發(fā)泄一番。
“你突然來此,就為了這事?!”
身后傳來朱棣驚疑不定的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錯愕。
“你該慶幸,當年的事你沒有插手。”
“否則,此刻你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體了!”
李景隆腳步未停,頭也不回。
聲音淡淡傳來,裹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如果我猜得沒錯,大明如今,已經(jīng)改朝換代了吧?!”
朱棣突然拔高了聲音,那話語里的篤定,讓李景隆前行的腳步不由得一頓。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看向站在牢門前的朱棣。
昏黃的燈光下,朱棣臉上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李景隆的眉頭微微蹙起,雙眼不自覺地瞇了起來,眸中閃過一絲探究。
“看來我猜對了!”
見李景隆這般反應,朱棣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里帶著幾分自嘲,幾分了然。
“你是怎么猜出來的?”李景隆沒有否認,只是淡淡地拋出了這個問題。
“很簡單。”朱棣昂著頭,語氣里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通透。
“既然你已查明孝康皇帝當年的死是因朱橚下毒,那就應該已經(jīng)查到當年的事呂氏也知情!”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鷹:“既然呂氏牽扯其中,那朱允炆的皇位,便是名不正、言不順。”
“他本就不是孝康皇帝的嫡子,如今再沾上這等污糟事。”
“民心盡失,朝綱動蕩,如何還能穩(wěn)坐龍椅?”
朱棣緊緊盯著李景隆,一字一句地說道:“讓我猜一猜,下一任天子人選...應該是吳王朱允熥!”
“沒錯吧?!”
李景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放眼如今的皇室宗親,似乎也只有他最合適了。”朱棣笑了笑,笑容里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深意。
“因為只有他做了皇帝,你李景隆,才能夠繼續(xù)手握大權(quán),一手遮天!”
聽著朱棣這番條理清晰的分析,李景隆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他看著牢中這個身陷囹圄卻依舊心思縝密的燕王,心中竟生出一絲贊許。
放眼太祖皇帝的諸多皇子中,能與孝康皇帝朱標一爭高下,論謀略、論膽識都不遑多讓的,恐怕也只有眼前這一位。
不愧是那個曾在北疆叱咤風云、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燕王。
李景隆笑了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再次轉(zhuǎn)過身,背對著朱棣,徑直朝著巷道外走去。
只留給朱棣一個挺拔而決絕的背影。
“朱允炆現(xiàn)在一定很后悔!”朱棣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幾分嘲諷。
“后悔當初不該那么重用你!后悔引狼入室,養(yǎng)虎為患!”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要穿透這厚重的牢墻,鉆進李景隆的耳朵里。
“李景隆!你真的甘心一輩子只做一個權(quán)臣嗎?!”
“難道你就沒想過取而代之,自己坐上那至尊之位?!”
李景隆的腳步依舊沒有絲毫停頓,直到他走出很遠,朱棣那帶著蠱惑的話語,才漸漸消散在幽深的巷道里。
他并未回答,也沒有理會。
或許,朝堂之上,朝野之間,有很多人都會這樣猜忌他,揣測他的野心。
但只有李景隆自己清楚,他從未有過那樣的念頭。
相比登上那至尊之位,背負著天下蒼生的重責,成就一統(tǒng)江山的壯舉。
他更向往的,不過是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尋常日子。
當皇帝,太累了。
現(xiàn)在他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趕緊回家,跟家人團聚。
再次經(jīng)過方才那條喧囂的巷道時,李景隆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兩側(cè)的牢房。
那些方才還在拍著牢柵破口大罵的犯人,此刻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牢房里空蕩蕩的。
而在旁邊另一條巷道的盡頭,幾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來。
但又很快歸于沉寂,只剩下令人心頭發(fā)緊的寂靜。
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看來,那名牢頭在收了銀子之后,的確很懂事地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他不再停留,加快腳步,帶著云舒月快步走出了這陰森潮濕的刑部天牢。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與朱棣在牢中交談的那一刻。
有人已經(jīng)將他現(xiàn)身于此的消息,飛速稟報給了宮中那位剛剛登基的新帝。
天牢外,月色朦朧。
方才他們騎來的那兩匹駿馬,已經(jīng)被隱藏在城內(nèi)的暗探換成了一輛烏木打造的馬車。
馬車的四角掛著四只小巧的燈籠,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映得車身烏木的紋路愈發(fā)清晰。
不知不覺間,夜幕早已徹底降臨。
一輪殘月高懸天際,清冷的月光灑落在都城的大街小巷。
往日里繁華喧囂的街道,此刻卻空曠得嚇人。
家家戶戶都緊閉著門窗,連一絲燈火都不敢透出,更別說有人敢隨意上街走動了。
街道上,偶爾有一隊隊驍騎衛(wèi)、金吾衛(wèi)的人馬疾馳而過。
鎧甲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還有那些隱于暗處的暗衛(wèi),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巷陌之間。
整個都城,都籠罩在一片肅殺的氣氛之中。
不止李景隆有不想放過的人,宮里的那位新帝,也有自己要清除的障礙。
李景隆仰頭望了一眼那輪朦朧的殘月,清冷的月光灑在他的臉上,驅(qū)散了幾分從天牢中帶出來的陰霾。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聲音里帶著幾分疲憊,又有幾分難以言喻的輕松:“回家。”
說罷,他撩起馬車的車簾,徑直鉆了進去。
云舒月跳上了馬車,隨著馬鞭揮動,馬車緩緩而行,直奔棲霞山而去。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那里,有李景隆的家,有他牽掛的妻兒。
久別半月,終是要重逢了。
...
夜幕像一塊厚重的墨硯,將天地都染得深沉。
晚風堂門前懸掛的兩盞大紅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
光影之下,一個瘦小的身影靜靜地坐在高高的門檻上。
雙手托著腮,睜著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通往山下的那條蜿蜒山路。
山路漆黑,仿佛一條沉睡的巨蟒,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
可那小女孩卻像是一點也不怕黑,只是靜靜地坐著,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
昏黃的燈光灑在她稚嫩的小臉上,映出那抹與年齡極不相稱的倔強。
那倔強里,有期待,有擔憂,也有一絲令人心疼的堅定。
她的手里,緊緊握著一把短劍。
那劍不過一尺來長,劍鞘上的銅飾已經(jīng)被摩挲得發(fā)亮。
她的小手扣著劍柄,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仿佛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她便會立刻拔劍而起,化身成誓死守護家園的小小女英雄。
這個小女孩,正是晚風堂的小主人——嫣兒。
自從得知爹爹已經(jīng)回到京都的消息后,她就一直期盼著,已經(jīng)在這里等了足足兩個時辰。
夜風漸涼,吹得燈籠輕輕作響,也吹得嫣兒的衣角微微擺動。
她的眼皮開始有些發(fā)沉。
可每當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就會用力眨眨眼睛,重新打起精神,繼續(xù)望向那條山路。
“爹爹一定會回來的...”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就在這時,山道的盡頭,忽然傳來了一陣清晰的馬蹄聲。
“嗒,嗒,嗒——”
蹄聲由遠及近,沉穩(wěn)而有力,回蕩在山路上。
嫣兒猛地挺直了小身板,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
緊接著,一輛烏木馬車緩緩拐過山道的轉(zhuǎn)角,出現(xiàn)在她的視線里。
馬車造型古樸,車廂寬大,車轅之上,還坐著一位陌生的漂亮姐姐。
紅衣勝血,氣質(zhì)清冷,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耀眼。
嫣兒緩緩起身,眉宇之間閃爍著一絲欣喜與遲疑。
馬車緩緩而來,停在了晚風堂的大門前。
錦簾被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掀開,一道玄色身影從車廂內(nèi)走了出來。
李景隆面色略沉,眉宇間帶著幾分風塵仆仆的疲憊。
可當他看到門口的那道小身影時,深邃的眼眸瞬間柔和了下來。
“爹爹!”
嫣兒的聲音里充滿了驚喜,像一只輕盈的小鹿般跑下石階。
她踮著腳尖,努力向馬車靠近,眼眶瞬間就紅了。
小小的身子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嫣兒!”
李景隆朗聲一笑,縱身跳下馬車。
嫣兒張開雙臂,情不自禁地撲向了那個朝思暮想的懷抱。
李景隆穩(wěn)穩(wěn)地將女兒抱進懷里。
溫柔的撫過女兒柔軟的發(fā)絲,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