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李母一把握住了李景隆還在拱手的手腕,將他扶起。
老人家的臉上堆滿了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目光在兒子臉上仔細打量著,似乎想看看他有沒有受傷。
“老身已經吩咐下去了,讓后廚弄一桌好酒好菜,全是你愛吃的,為你接風洗塵。”
“又讓母親費心了。”李景隆心中暖意融融,笑著應道。
離家半月有余,離家半月有余,最想念的除了家人,就是府里的飯菜。
那是家的味道。
“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不疼你,還能疼誰?”李母瞪了他一眼,語氣里卻滿是寵溺。
板著的臉沒繃住,很快又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這話一出,臥房里的幾人相視一眼,都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歡聲笑語回蕩在房間里,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與緊張。
李景隆心底那絲因袁楚凝受傷而積壓的沉重,也在這濃濃的親情中,漸漸消散去。
“對了。”李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目光轉向門外,遲疑著問道:“方才我進來的時候,瞧見平安那孩子正跪在院子里。”
“他這是犯了什么錯?惹你生氣了?”
聽聞此言,李景隆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順著母親的目光,瞟了一眼門外漆黑的夜色,語氣淡淡地說道:“沒什么大事。”
“他愿意跪,就讓他跪著吧。”
“那孩子不錯,做事向來穩重可靠。”李母沉吟了片刻,還是忍不住為平安說起了情。
“你每次離家,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一樣不得靠他?”
“這次晚風堂的危機,若不是他拼死相護,舍命周旋,后果不堪設想啊。”
“楚凝雖然受了傷,但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她似乎已經猜到了緣由,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
李景隆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復雜的神色,隨即笑了笑:“孩兒心里有數。”
他知道平安的功勞,也知道他的忠心。
只是,楚凝是他的逆鱗。
他必須讓平安記住這個教訓,以免日后再發生類似的事情。
“母親說的是。”袁楚凝也適時開口,柔聲幫腔,替平安求情。
“這次的事,的確怨不得他。”
“那些殺手來勢洶洶,武功高強,他能護得府里其他人周全,已經是大幸了。”
“我之所以會受傷,也是我自己一時不慎,想要去幫嫣兒擋一下,才被那冷箭所傷。”
她素來就是這般善解人意,寬厚待人,從來不會苛責旁人半分。
哪怕自己受了苦,也總是先想著別人的難處。
李景隆看著病床上溫柔體貼的妻子,又看了看一臉關切的母親,心中感慨萬千。
稍作遲疑后,他苦笑著搖了搖頭,目光在袁楚凝和李母的臉上緩緩掃過。
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釋然道:“好好好,既然你們都為他求情,我還能說什么呢?”
“原本我也沒打算責罰他,只是給他提個醒罷了。”
李景隆說著,抬步便向往門口走,其實他并沒有真的生平安的氣。
袁楚凝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她太了解自己的夫君了。
對于福生和平安這二人,李景隆向來視若兄弟。
雖然平日里嘴上嚴厲,心里卻比誰都護著他們。
“老身也要去后廚盯著了。”李母笑著插話,一邊說一邊已經轉身向外走去。
“今晚是景隆的接風宴,老身要親自盯著,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李景隆聞言,停下腳步伸手扶住了李母的胳膊。
“母親,您慢些走。”
李母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另一邊攙扶的春桃撒手。
“老身的身子骨硬朗著呢,還用不著你扶。”
嘴上雖這么說,卻也沒有推開李景隆。
母子二人便這般并肩向門口走去。
門外的石階下,平安依舊一動不動地跪在地上。
冬日的寒氣從地面升起,透過薄薄的衣衫侵入骨髓,他卻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聽到門軸輕響,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到李景隆出來,又急忙低下頭。
“好了。”李景隆停下腳步,看著低頭跪地的平安。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老夫人和少夫人都為你求了情,起來吧。”
平安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抬起頭,對上李景隆的目光。
見少主眼中并無怒意,這才松了口氣,連忙拱手一禮。
“多謝老夫人!多謝少夫人!”
云舒月聞言,立刻上前將平安恭敬地扶了起來。
“別光謝我,若不是你們少主心軟,你且得跪著呢。”李母打趣著看了李景隆一眼,笑著說道。
“多謝少主!”平安一聽,急忙笑著又對李景隆躬身一禮。
云舒月也跟著行了一禮。
“滾吧。”李景隆笑罵了一句,語氣里卻滿是縱容。
然后他又扶著李母,轉身向后廚的方向走去。
看著少主和老夫人離去的背影,平安忍不住咧嘴笑了笑,緊繃的氣氛終于散去。
“司主很愛少夫人吧?”云舒月望著臥房的方向,忽然喃喃自語了一句。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平安微微皺眉,側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警告。
“牽扯到少夫人的事,最好別多嘴。”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少主的心里,只有少夫人一人。”
“連魏國公的親妹妹他都沒放在心上,別說其他人了。”
“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話音落下,平安直接轉身離開。
雖然他沒見過云舒月幾次,但云舒月的心思,他多少能看出來一些。
只是有些話,點到為止即可。
云舒月愣在原地,苦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么,也默默轉身離開。
回廊內,李景隆扶著李母,緩緩向前走著。
自從李景隆在朝堂上逐漸嶄露頭角,成為天子倚重的重臣之后,他們母子二人便總是聚少離多。
難得有這樣安穩的時刻,可以像現在這樣,陪著母親慢慢走著。
“為娘不管你現在在做什么,將來想做什么。”李母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言語之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但老話說得好,伴君如伴虎。”
“你如今身處高位,更是要步步小心。”
這是一位見多識廣的母親,對自己兒子最深切的叮囑。
她明白朝堂之上風云變幻,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孩兒明白。”李景隆用力點了點頭,目光堅定,“多謝母親提醒。”
“待時局穩定之后,孩兒就會急流勇退。”
“到時候哪兒都不去了,就陪著您和楚凝他們母子三個。”
他頓了頓,又笑著補充道:“您要是在這晚風堂里住得不習慣,孩兒就帶你們出去走走。”
“天下之大,您想去哪兒,孩兒就帶您去哪兒。”
聽到這番體己的話,李母的眼眶微微有些濕潤。
她抿了抿嘴,露出一臉慈祥的笑意,“為娘都已經一把老骨頭了,哪里還走得動。”
“倒是楚凝那孩子,這些年來一直都不容易,你該多帶她出去走走看看。”
“只要你們一家四口平平安安的,為娘就心滿意足了。”
“您的身體好著呢,別說喪氣話。”李景隆扭頭看著母親鬢角的絲絲白發。
心中一陣酸楚,語氣卻依舊堅定,“不管我們去哪兒,一定帶著您。”
李母會心一笑,沒有再說什么,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份溫暖,從掌心一直傳到心底。
夜色越深,晚風堂的燈火卻愈發明亮。
李景隆的心也漸漸安定。
...
半個時辰之后,籌備許久的接風宴終于開席。
整個晚風堂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紅燈籠掛滿了屋檐,廊下的燈火將庭院照得如同白晝。
廚房里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夾雜著廚師們的吆喝聲,空氣中彌漫著誘人的香氣。
晚宴的規模不小,幾乎整個晚風堂的人都參加了。
從護衛到丫鬟、門子,甚至連平日里負責灑掃的小廝都被邀請入席。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氣氛熱烈而祥和。
為了安撫大家,李景隆特意讓楓伯給每個人都多發了一個月的工錢。
眼瞅著年節將至,他希望每個人都能過一個寬裕的年。
宴席上,菜肴豐盛,美酒飄香。
李景隆端著酒杯,走到每一桌前,與眾人一一舉杯對飲。
他的態度謙和,沒有絲毫上位者的架子,讓每個人都感到如沐春風。
“這一年辛苦大家了。”他舉杯笑道,“希望來年,我們都能順順利利。”
眾人紛紛舉杯回應。
“愿少主步步高升!”
“愿晚風堂平安順遂!”
歡聲笑語此起彼伏,整個庭院都被喜慶的氣氛包裹著。
李景隆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涌起一股久違的安寧。
他知道,這樣的時刻來之不易,也更加讓他堅定了要守護這份幸福的決心。
夜色漸深,宴席也漸漸進入了尾聲。
晚宴散場后,李景隆親自將李母送回了臥房。
不久之后,府內燈火漸漸熄滅,只剩下幾盞殘燈在風里搖曳,像是守夜人的眼睛。
這一夜,注定是寧靜而溫暖的。
送完李母后,李景隆徑直回了自己的臥房。
房門輕輕合上,將外面的寒意與晚風一并隔絕。
臥房里暖融融的,紅燭跳動,光影在窗紙上輕輕晃動。
袁楚凝已經洗漱完畢,穿著一身素色寢衣,正坐在床沿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