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艦破開海面最后一道浮冰,船頭堅硬的鐵木撞角,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深深嵌入了冰火島黑色的凍土。
刺骨的寒風卷著冰碴,刀子一般刮過臉頰。
即便是明教五行旗中百里挑一的精銳,在踏上這片萬年不化的凍土時,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口鼻間呼出的白氣瞬間凝結成霜。
可他們沒有一人發出半句怨言。
風雷門弟子身形最快,率先躍下船舷,如獵豹般散開,迅速占據了岸邊的高地,警惕著這片未知土地上可能存在的一切危險。
銳金旗的教眾則緊隨其后,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從船艙內抬出厚重的紅木箱子。箱子打開,竟是一卷卷猩紅色的厚重地毯。
“鋪!”
領頭的掌旗使一聲低喝。
數十名壯漢動作麻利,迅速將地毯從船舷一路鋪到凍土深處,在這片黑白兩色的死寂世界里,硬生生開辟出一條刺目的紅。
窮嗎?
那是以前的明教。
現在的明教,教主出巡,排場必須拉滿!
萬事俱備,所有弟子分列紅毯兩側,垂手肅立,頭顱低垂,連呼吸都刻意壓制到了最低。
他們在迎接他們的神。
片刻之后,葉昀的身影出現在船頭。
他依舊是一身單薄的青衫,外面只罩了一件黑色大氅。那足以將尋常武者內力都凍僵的極北寒風,吹在他身上,卻連他的衣角都掀不起半分。
他沒有走那條猩紅的地毯。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葉昀的身影便從數十丈高的船頭消失。
下一瞬,他已然站在了紅毯的盡頭,雙腳離地三寸,懸浮于空,腳下氣流盤旋,托著他的身體,竟是連一片雪花都未曾沾染。
逍遙御風,憑虛而行。
這一手已近乎仙人手段,讓兩側的明教弟子看得目眩神馳,胸中的狂熱愈發洶涌。
葉昀閉上雙目,龐大的神識如水銀瀉地,瞬間覆蓋了整座島嶼。
火山、冰川、叢林、洞穴……島嶼的每一寸角落,都在他的腦海中形成了清晰的立體圖像。
很快,他“看”到了。
在島嶼中心,靠近火山的一片原始叢林里,一股狂暴、兇戾、夾雜著無盡怨憤與孤寂的氣息,沖天而起。
那氣息的主人,正在與一頭體型堪比小山的大白熊瘋狂搏殺。
“找到了。”
葉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十年沒見,這頭瘋獅子的嗓門,還是這么大?!?/p>
他不需要任何人帶路,話音未落,身影便在原地緩緩變淡,最后化作一道幾乎無法捕捉的殘影,朝著島嶼中心激射而去。
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拉出了一道長長的白色氣浪。
“跟上!”
楊逍對著身后的精銳低聲喝道,“但別靠太近!教主要親自會一會謝法王,別讓不懂事的畜生,打擾了教主的雅興!”
“遵命!”
數百名高手齊聲應和,運轉內力,循著葉昀留下的痕跡,急急追去。
……
冰火島中心,叢林邊緣。
“吼——!”
一頭身高超過三丈、通體雪白的巨熊人立而起,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它的一只熊掌已經齊腕而斷,碗口大的傷口處鮮血狂噴,將身下的雪地染得一片猩紅。
劇痛,徹底激發了這頭冰原霸主的兇性。
它揮舞著僅剩的另一只巨掌,攜著拍碎山石的恐怖力道,朝著眼前那個渺小的人類狠狠拍下!
那個人類,身材魁梧,滿頭金發如雄獅般狂亂披散,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雙目緊閉,眼眶處只有兩個早已愈合的駭人血洞。
正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金毛獅王”謝遜。
面對巨熊的垂死反撲,謝遜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反而流露出一抹殘忍的獰笑。
他瞎了十年。
這十年里,他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了,但他的耳朵,他的皮膚,他對風聲、氣流、殺意的感知,卻被磨煉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
“心眼”之下,巨熊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塊肌肉的收縮,甚至連心臟的跳動,都在他的腦海中清晰呈現。
他沒有選擇硬抗。
那是蠢貨才會干的事。
在熊掌落下的前一剎那,他腳下詭異地一滑,身形如同鬼魅,瞬間貼近了巨熊龐大的身軀。
同時,他手中那柄長達四尺、通體烏黑的百斤重刀,被他單手舉起,自下而上,劃出一道簡單、粗暴、卻又充滿了邪異與霸道的弧線!
沒有精妙的招式,沒有內力的流轉。
有的,只是十年間為了生存,為了發泄,日復一日劈砍冰山、斬殺巨獸而練就的純粹力量,以及屠龍刀本身無與倫比的鋒銳!
“噗嗤!”
一聲悶響,像是熱刀切入牛油。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巨熊那龐大的身軀僵在半空,拍下的熊掌也停在了距離謝遜頭頂不足一尺的地方。
它的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迷茫與不解。
下一秒。
一道細細的血線,從它的下顎,一路向上,穿過頭顱,延伸至后背,最后貫穿了整個龐大的身軀。
“嘩啦——”
巨熊的身體,連同它身后一塊數丈高的黑色火山巖,被整整齊齊地一分為二,朝著兩側轟然倒塌。
溫熱的鮮血和內臟,潑灑了一地。
濃烈的血腥氣,瞬間彌漫開來。
一刀,梟首!
不,是連熊帶山,一刀兩斷!
這,就是被仇恨與瘋狂扭曲了十年的金毛獅王!
“呼……呼……”
謝遜拄著屠龍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側耳傾聽,確認這頭糾纏了他三天的畜生已經死透了,才放松下來,臉上露出一抹病態的快意。
十年了。
這片荒無人煙的鬼地方,除了殺戮,再無別的樂趣。
就在此時。
“啪,啪,啪?!?/p>
一陣清脆的鼓掌聲,毫無征兆地在他身后響起。
緊接著,一個帶著幾分懶散、幾分玩味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好刀法?!?/p>
“只是,拿屠龍刀來劈柴砍熊,未免太委屈它了?!?/p>
“轟?。?!”
這一句話,對謝遜而言,不啻于一道九天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的身體瞬間繃緊,每一根汗毛都倒豎起來!
人!
是人聲!
怎么可能?!
這個鬼地方,十年來除了他自己,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這聲音是從哪里來的?
最讓他感到恐懼的是,以他如今堪比鬼神的聽覺,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任何人的靠近!
對方是什么時候來的?來了多久?
就站在自己身后,自己卻毫無所知!
這十年苦修,引以為傲的“心眼”,在對方面前,竟成了一個笑話!
無邊的恐懼,瞬間淹沒了謝遜的心神。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詢問,不是戒備,而是……攻擊!
“吼!”
謝遜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過來,手中的屠龍刀甚至沒有收回,而是順著轉身的力道,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龍卷,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橫掃而去!
這一刀,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要將身后那個未知的“鬼”,連同他周圍的一切,全部斬成碎片!
刀鋒破空,帶起尖銳的呼嘯,卷起的勁風甚至將地上的積雪與碎石都刮了起來,形成了一道駭人的風墻。
然而,那足以開山裂石的重刀,在揮至一半時,卻戛然而止。
停住了。
就那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謝遜只覺得,自己手中的神兵,仿佛劈入了一團看不見、摸不著,卻又堅韌無比的泥沼之中。
那股足以將巨熊一分為二的狂暴力量,在泥沼面前,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定睛“看”去。
在他的“心眼”感知中,一只手,不,是兩根手指,正輕飄飄地夾著他那無堅不摧的屠龍刀刀刃。
修長,白皙,干凈。
就像是書生的手,不帶一絲煙火氣。
可就是這兩根手指,卻仿佛蘊含著整座天地的重量,讓他的屠龍刀,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定。”
一個淡淡的字眼,從那兩根手指的主人口中吐出。
謝遜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力道,順著刀身傳遞過來。
他虎口劇痛,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屠龍刀。
“當啷!”
重達百斤的屠龍刀,就這么掉在了地上,砸出一個深坑。
“獅王,寶刀未老啊,脾氣還是這么爆?!?/p>
葉昀收回手指,負手而立,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謝遜踉蹌著后退了數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滿頭金發凌亂地貼在慘白的臉上。
他徹底懵了。
恐懼、震驚、茫然、不可置信……種種情緒,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內力波動,對他而言,就如同螢火與皓月。
不,是螻蟻在仰望蒼穹!
那種感覺,高山仰止,深不可測,甚至比他當年見過的陽頂天教主,還要恐怖百倍!
“你……你是誰?”
謝遜的喉嚨干澀無比,聲音都在發顫。
“是無忌孩兒嗎?不……不可能!這才幾年光景,他就算天賦再高,也不可能……”
“中原武林,什么時候出了你這號怪物?!”
他話音未落。
“唰唰唰!”
一陣急促的破風聲由遠及近。
楊逍、五散人、以及數百名明教高層,氣喘吁吁地趕到了現場。
當他們看到跌坐在地、一臉駭然的謝遜時,臉上都露出了復雜的神色。
有激動,有感慨,也有幾分同情。
但他們沒有一人上前。
而是徑直走到葉昀身后,動作整齊劃一,對著葉昀的背影,單膝跪地。
“參見教主!”
“教主文成武德,澤被蒼生,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震冰原,將天上的鉛云都沖散了幾分。
謝遜的大腦,再一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教主?
哪個教主?
陽教主不是已經……
“獅王?!?/p>
楊逍站起身,上前一步,看著十年未見的老兄弟,聲音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陽教主,已經仙逝了。”
“這位,是我明教現任圣尊,葉昀,葉教主!”
葉昀沒有回頭,只是手腕一翻,也不見他從何處取出,手中便多了一個古樸的酒壇。
他隨手一拋,酒壇在空中劃過一道精準的弧線,穩穩地落在了謝遜懷里。
“喝口酒,壓壓驚。”
“你離開太久了。”
“這天,早就變了。”
……
半個時辰后。
冰火島的山巔絕壁之上。
篝火熊熊,驅散了些許寒意。
謝遜抱著那壇“醉云仙”,已經喝了大半。
酒是好酒,入口綿柔,一線入喉,隨即化作一股暖流,瞬間傳遍四肢百骸,將他體內的陳年寒氣都驅散了不少。
可他的心,卻比這萬年冰川還要冷,還要亂。
楊逍、周顛等人,已經將他離開這十年間,江湖上發生的所有大事,都簡略地跟他說了一遍。
從六大派圍攻光明頂,到新教主葉昀橫空出世。
從彈指敗三渡,一劍破真武,到強逼六派立下抗元盟約。
再到光明頂下,陣斬元軍主帥,筑京觀以懾天下。
樁樁件件,聽在謝遜耳中,都如同天方夜譚。
他感覺自己不是離開了十年,而是離開了一百年。
整個世界,都變得陌生了。
而這一切變化的源頭,都指向了眼前這個正慢條斯理烤著熊掌的年輕人。
明教新任教主,葉昀。
“謝三哥,故事聽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葉昀撕下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的熊掌,遞給謝遜,“現在,可以把屠龍刀,借我用用了嗎?”
謝遜接過熊掌,卻沒有吃。
他沉默了許久,才用沙啞的聲音開口:“葉教主,你要這把刀,到底是為了什么?”
“‘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這句屁話,你信嗎?”
“我謝遜參了這把破刀十年,除了鋒利一點,重一點,屁的秘密都沒發現!你要它,無非也是為了這個虛名?!?/p>
“我明教如今席卷天下,兵鋒所指,所向披靡。你覺得,我還需要一把刀來號令天下嗎?”葉昀輕笑一聲,反問道。
謝遜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是啊。
人家連元軍主帥都說殺就殺了,麾下百萬教眾,江湖各大派俯首帖耳,還需要一把破刀來增加威信?
圖啥?
“我要這把刀,不是為了號令武林?!?/p>
葉昀站起身,走到那柄插在地上的屠龍刀旁,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刀身。
“我是為了刀里的東西?!?/p>
“東西?”謝遜一愣,“刀里能有什么東西?”
“謝教主,你要刀,我給你便是!”謝遜猛地站起身,將手中的熊掌狠狠摔在地上,“我謝遜雖是個瘋子,卻也分得清大是大非!既然你是明教教主,帶領我教兄弟驅逐韃虜,那我這條命,這把刀,都是你的!”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里充滿了不甘與執拗,“你得讓我死個明白!這狗屁刀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能讓我謝遜、讓整個江湖,都為它瘋魔了近百年!”
“好?!?/p>
葉昀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贊許。
“我就讓你看個明白?!?/p>
他緩緩抬起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的倚天劍,自行出鞘,落入他的掌中。
夕陽的余暉,穿過云層,灑在山巔。
倚天劍清冷的寒光,與屠龍刀深沉的幽光,在這一刻交相輝映。
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彌漫開來。
“獅王,你再品一品這句話?!?/p>
葉昀一手持劍,一手持刀,聲音變得悠遠起來。
“倚天不出,誰與爭鋒?!?/p>
“這句話,說的不是倚天劍比屠龍刀更厲害?!?/p>
“而是在說——”
“它們本就是一對鑰匙。不碰在一起,永遠也打不開那道門。”
葉昀轉過頭,望向遙遠的中土方向,眼中閃過一抹敬意。
“當年,郭靖、黃蓉夫婦死守襄陽,城破之前,他們知道漢家江山氣數將盡,但復興的火種,絕不能斷。”
“于是,他們將神雕大俠楊過贈予的玄鐵重劍,熔了。”
“玄鐵太重,鋒銳無匹,非常人能使。郭大俠便請了當時天下最頂尖的巧匠,將其一分為二,鑄成了一刀一劍。”
“刀,便是屠龍。”
“劍,便是倚天。”
葉昀抬起手中的刀劍,讓謝遜“看”得更清楚。
“而郭大俠夫婦一生最珍視的兩樣東西,也被他們藏進了這刀劍之中?!?/p>
“一樣,是集天下武學之大成的《九陰真經》與蕭伯伯傳下的《降龍十八掌精義》?!?/p>
“另一樣……”
葉昀的語氣,陡然變得莊重而肅穆。
“是能夠讓漢家兒郎,重整河山,驅逐韃虜的絕世兵法——”
“《武穆遺書》!”
轟!
謝遜只覺得腦海中最后一道枷鎖,被徹底粉碎。
武穆遺書!
竟然是武穆遺書!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號令天下,不是靠武力,而是靠這本能帶領漢人打贏戰爭的兵法!
他參了十年,想了十年,都想不明白的關隘,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今日,我便當著你的面,取出它們?!?/p>
葉昀深吸一口氣,雙臂青筋微起,體內那早已踏入先天之境的混元一氣功,毫無保留地灌注于刀劍之中!
“錚——!”
“嗡——!”
刀劍齊鳴!
一黑一白兩道光華,沖天而起!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楊逍在內,都感覺到了那股鋒銳無匹、仿佛要將靈魂都撕裂的恐怖氣息,紛紛駭然后退。
只有葉昀,立于風暴中心,淵渟岳峙。
“給我……開!”
隨著他一聲低喝,刀劍相擊之處,并非金鐵交鳴,而是爆發出龍吟虎嘯般的奇詭之音!
兩道絕世神兵的內部,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劇烈地抗拒著!
一道耀眼的金芒自刀劍相擊的縫隙中迸射而出,其上隱約可見古篆字跡,卻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