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沈蘊肯定的回應,賈元春渾身猛地一顫,連扶著座椅扶手的手都跟著抖了一下,指尖冰涼。
強迫自己鎮定,目光卻再也無法維持平靜,緩緩地、沉重地移向自己的左手邊。
那里,她的生身母親王夫人,正安然陪坐。
此刻,賈元春再看王夫人,眼中早已沒了方才母女相見時的柔和溫情與孺慕思念。
目光變得無比復雜,充滿了震驚過后的空洞、被至親背叛的刺痛、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一種審視陌生人般的疏離與冷冽。
看著王夫人那保養得宜卻已經顯老的側臉,只覺得無比陌生,陌生到讓她心頭發冷,仿佛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人。
而王夫人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
一面心不在焉地看著戲,一面在心底反復盤算、推演著南安太妃所授的計策,尋找著最佳的施行時機。
幻想著沈蘊被當場揭穿、狼狽不堪,被侍衛如拖死狗般押下去,甚至仿佛已經聽到了沈蘊被定罪問斬的消息,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快意而扭曲的弧度。
賈元春,作為她的女兒,不過是這盤棋中一顆重要的棋子罷了,受點驚嚇委屈算什么?都是為了賈家,為了除掉大患才是王道。
更何況,賈元春如今身懷龍胎,若是褻瀆,對于沈蘊來說,更是死罪!
這時,王夫人感受到身側投來的目光,這才從陰狠的幻想中驚醒過來。
連忙收斂神色,轉過頭,臉上瞬間堆起慈愛恭敬的笑容,完全沒能察覺到賈元春眼中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冰冷與陌生。
笑呵呵地指著戲臺,試圖將賈元春的注意力引開,殷勤地講解道:
“娘娘您看,這出戲演的是‘趙氏孤兒’,正是忠良遭害、終得昭雪的故事,最是感人肺腑……”
賈元春耳中聽著母親熟悉的聲音,說著看似尋常的話語,卻只覺得那聲音無比刺耳,每一個字都像針扎。
她根本無心去聽戲文內容,只覺得眼前這個口稱忠良、滿面堆笑的女人,如此陌生,陌生到讓她感到恐懼和惡心。
那張慈母略顯蒼老的面孔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樣一副算計至親、冷酷無情的心腸?
母女連心的溫情脈脈,原來只是一戳即破的虛幻泡影。
賈元春坐在華美的貴妃座上,身著錦繡宮裝,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與寒冷,仿佛置身于一場荒誕而危險的噩夢之中。
……
皇宮,大明宮內。
時值初夏,午后的陽光已頗有幾分熾烈,但深宮高墻之內,綠樹濃蔭,殿宇深邃,自有一片清涼。
南書房臨水而建,窗外是太液池的一角碧波,蓮葉初展,偶有錦鯉躍出水面,漾開圈圈漣漪。
陣陣帶著水汽的涼風,穿過雕花檻窗,拂動殿內懸垂的薄紗與書案上的奏章紙頁,沙沙輕響,驅散了最后一絲暑意。
靖昌帝此時未著繁復的朝服,只穿了一身天水碧的云紋直身輕綢常服,腰間松松系著玉帶,頭發用一根簡單的羊脂玉綰起,顯得隨意而舒朗。
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手握朱筆,正凝神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折。
眉宇間雖有一絲處理政務的倦色,但目光依舊銳利清明。
“呼……”
又批完一本,靖昌帝輕輕舒了口氣。
將朱筆擱在九龍青玉筆山上,身體向后微微靠進鋪著冰絲軟墊的龍椅中,享受著穿堂涼風帶來的愜意。
殿內角落的冰釜散發出絲絲白氣,混合著書墨與御案上那盆素心蘭的幽香,有一種寧靜而高雅的氛圍。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幾乎微不可聞的窸窣腳步聲。
貼身大太監夏守忠,佝僂著本就有些駝背的身子,腳步又輕又穩,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挪進殿內。
在離御案約莫一丈遠的地方停下,恭敬地垂下花白的頭顱,用那特有的、尖細卻絕不刺耳的嗓音通稟道:
“啟奏圣上,宮外剛傳來消息,賢德貴妃娘娘的鸞輿儀仗已平安順利抵達濟世侯府,按時辰估算,此刻娘娘鳳駕應在府中,依禮接見濟世侯沈蘊及賈府親眷等?!?/p>
靖昌帝聽了,原本略顯放松的眉峰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將手中剛拿起準備繼續批閱的奏折‘啪’地一聲輕合,放回案上,目光如炬地盯住下方垂手而立的夏守忠,說道:
“哦?這么說,從起駕到入府,一切都十分順利?途中未曾有絲毫阻滯,或遇到什么‘意外’?”
夏守忠那顆在宮廷中浸淫數十載、早已修煉得七竅玲瓏的心,自然瞬間就聽懂了靖昌帝這平淡問話下隱藏的深意。
靖昌帝真正關心的,恐怕不是貴妃是否平安抵達,而是這一路上,乃至此刻在沈府,是否會有人跳出來生事。
夏守忠頭垂得更低了些,幾乎要碰到胸前補子上的仙鶴,聲音越發恭謹,字斟句酌地回應:
“回圣上,據各處回報,鸞輿所經街道早已凈街肅清,巡城兵馬司與宮中侍衛沿途警戒森嚴,直至貴妃娘娘進入濟世侯府,一切禮儀流程皆按部就班,目前來看風平浪靜,并無任何意外發生?!?/p>
靖昌帝聞言,非但沒有舒展眉頭,反而輕輕皺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似乎在思索著什么難題。
“風平浪靜?沒道理啊……”
低聲自語一句,隨即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夏守忠,仿佛在向他求證,又像是在剖析自己的疑惑:
“那些個依仗祖蔭、把臉面和規矩看得比天還大的老舊勛貴人家,竟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就這么安安靜靜地、眼睜睜看著賢德妃不回賈府,卻去了沈蘊的侯府省親?”
“朕如此安排,可謂‘驚世駭俗’,破了他們心中那套傳承了百年的禮法體統,折了他們眼中賈家乃至整個勛貴圈子的顏面他們能忍?”
“竟連一句諫言,一點抗議的聲響都未曾發出?”
夏守忠聽著皇帝的分析,心里跟明鏡似的。
微微抬起耷拉的眼皮,極其小心、飛快地瞥了御座上的靖昌帝一眼,捕捉到那抹深藏的冷意與期待,心中更有了底。
斟酌著詞句,接話道:
“圣上明鑒,以老奴愚見,此事確實透著蹊蹺,按理說,那些人家斷不會如此沉默?!?/p>
“如今這般,要么,是他們懾于天威,知道圣意已決,不敢妄動,認了這口氣,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