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得狼吞虎咽,一塊接一塊,仿佛要把今天受到的驚嚇,全都通過咀嚼發泄出去。
玄鴉就那么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楚風先是專攻醬牛肉,然后吃了半碗米飯,接著又開始吃那盤炒青菜,最后才喝了一口湯。
這一切,在玄鴉眼中,都被自動解讀為某種深意。
王爺先吃肉,是為補充血戰后虧空的氣力,主殺伐。
再吃飯,是為穩固根本,意喻根基之重。
后吃青菜,是為調和陰陽,張弛有道。
最后喝湯,乃是蕩滌塵埃,收尾圓滿。
一套簡單的吃飯流程,被玄鴉腦補成了一套蘊含著兵法至理的神秘儀式。他越看,越覺得王爺高深莫測,心中那份敬畏,又加深了幾分。
楚風打了個飽嗝,心滿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爽!活過來了!還是熱乎飯菜養人啊。】
他正想找張床躺下睡個回籠覺,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隨即又是“啪”的一聲鞭子抽打的脆響。
楚風嚇得一哆嗦。
“隔壁在干嘛?”
玄鴉起身回答:“王爺,在審問刺客的活口。”
“哦。”楚風點點頭,沒太在意。審問嘛,電視里都這么演。
可沒過一會兒,一個影衛快步走了進來,在玄鴉耳邊低語了幾句。玄鴉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怎么了?”楚風隨口問道。
玄鴉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稟報:“王爺,抓到的幾個都是死士,嘴很硬。其中一個像是小頭目,用了刑,什么都不肯說。”
楚風一聽,頓時來了興趣。這不就是電視劇里的經典橋段嗎?
他站起身,踱步到門口,朝隔壁望了一眼。只見一個渾身是血的黑衣人被綁在架子上,已經奄奄一息,但眼神卻依舊兇狠。
【嘖嘖,標準的硬漢角色。這種人,你越打他越不招。沒用的。】
楚風抱著胳膊,在心里開始了“云指導”。
【對付這種人,不能用強,得攻心。你看他左手小指上,是不是有個繭?那不是練武留下的,倒像是常年握著什么小東西磨的。再看他的耳朵,耳廓里有淡淡的青色痕跡,像是某種植物染料長年累月留下的。】
【這種細節,八成跟他最親近的人有關。搞不好是他女兒喜歡編草環,他天天捏著。又或者他家鄉在什么盛產青苔的地方。從這方面入手啊,蠢貨!問他,‘你女兒的草環,編得還好嗎?’或者‘家鄉的青苔,是不是又綠了?’保證他心理防線當場崩潰!】
楚風的內心戲,豐富無比。他完全是站在一個看過無數刑偵劇的觀眾角度,進行著不負責任的胡亂猜測。
而在千里之外的紫宸殿。
楚云曦的臉色依舊蒼白,她剛剛喝下一碗安神的參湯,腦海里就清晰地浮現出了楚風這一連串的分析。
她的鳳眸中,閃過一抹異彩。
攻心為上。
從細節入手,擊潰對方的心理防線。
這個弟弟,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給出最匪夷所思卻又直指核心的辦法。
她立刻提筆,在一張小小的紙條上,寫下了幾個字,將其放入信筒,遞給了一旁的王德。
“金鷹,加急。”
“喏!”
……
驛站。
玄鴉正準備親自過去用些特殊手段時,天空中再次傳來一聲鷹唳。
又是金鷹!
又是陛下的最高指令!
玄鴉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接過信條,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紙條上,只有兩句話。
“觀其左手小指之繭,問其女。”
“察其耳廓之青,問其鄉。”
玄鴉拿著紙條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如果說,第一次在戰場上收到指令,他認為是陛下運籌帷幄,情報通天。
那么這一次,在這小小的驛站之內,對于一個剛剛抓獲的俘虜,陛下是如何能精準地洞察到連他這個審訊者都未曾發現的細節?
這已經超出了情報的范疇!
這是……神跡!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那個正打著哈欠,一臉“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閑王殿下。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腦海中所有的迷霧。
不是陛下!
這一切,都不是來自千里之外的陛下!
源頭,就在這里!
就是眼前這位王爺!
是王爺看穿了一切,然后用某種凡人無法理解的方式,將信息傳遞給了陛下,再由陛下下達指令!
這個猜測,讓玄鴉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凝固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拿著紙條,大步走進了隔壁的審訊室。
他走到那死士面前,沒有再用刑,只是死死地盯著對方的眼睛,用一種冰冷而詭異的語調,緩緩開口。
“你女兒,給你編的草環,斷了嗎?”
那原本眼神兇狠如狼的死士,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整個人如同被雷電擊中!他身體劇烈地一顫,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驚恐和不敢置信的神色。
玄鴉沒有給他反應的機會,繼續說道:“你已經很久,沒有聞到故鄉山澗里,青苔的味道了吧?”
“你……你……”死士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他看著玄鴉,如同在看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魔鬼,“你到底是誰?!你怎么會知道?!”
“說!誰派你們來的!”玄鴉厲聲喝道。
那死士失魂落魄,徹底放棄了抵抗,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一切都交代了出來。
“是……是吳郡顧家……顧先生下的令……”
門外,楚風伸了個懶腰,正準備回房睡覺,就聽到了隔壁傳來的結果。
【吳郡顧家?聽起來像個牛逼的家族。不過關我屁事,那是楚云曦要頭疼的事。我還是睡覺要緊。】
他晃晃悠悠地走進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很快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而審訊室的門口,玄鴉默默地聽著手下的匯報,然后轉身,看著楚風緊閉的房門,眼神已經從之前的敬畏,徹底轉變成了狂熱。
他緩緩地,單膝跪下,朝著那扇門,無聲地磕了一個頭。
此行江南,何須陛下遙控?
有王爺在,便是神明親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