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星城，暮星區(qū)。
“殿——懷亞，請等等！”
哥洛佛避開一輛迎面駛來的拉貨騾車，急匆匆地趕上前方腳步不停的泰爾斯。
“請原諒，但您想好要做什么了嗎？”
科恩緊緊跟在他身后，興許是知曉了自己的工作是有意義的，此刻的警戒官心情大好：
“放心，那可是泰——懷亞啊，就像在埃克斯特一樣，他自有主意，我們只需要乖乖照做——”
“我沒想好。”泰爾斯突然發(fā)聲。
科恩頓時一噎。
泰爾斯頭也不回，只顧往前：
“順便一句，在埃克斯特的時候，我也沒想好。”
科恩眨了眨眼，懵懂地看著王子的背影。
哥洛佛嘆了口氣。
“殿下，恕我直言，”他趕上少年的腳步：
“無論要做什么，我們不妨按馬略斯勛爵的建議，先去通知姬妮女士……”
馬略斯。
泰爾斯想起了什么，步伐一頓。
哥洛佛和科恩生生止步，好歹沒撞到少年的背上。
他們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街角的十字路口，面對的是縱貫王國南北，人來人往的復(fù)興大道。
右轉(zhuǎn)是回閔迪思廳的路，至于左轉(zhuǎn)……
“僵尸，”泰爾斯出聲道：
“孔穆托之前說，馬略斯在進(jìn)宮前就安排好，找理由把你送出閔迪思廳，來宮外接我？”
科恩懵懂抬頭：
“馬略斯——哦，上次在閔迪思廳見過的那個大兄弟？”
哥洛佛沒有理他，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勛爵說，宴會上的事情非同小可，你們進(jìn)宮之后，一切意外皆有可能。”
“他必須要考量最壞的情況，為您留下可用的人手，以免您孤立無援心余力絀，我們則群龍無首茫然失措。”
泰爾斯先是一怔，繼而一笑。
“那家伙，雖然天天跟我對著干，但還是有些可取之處的，是吧？”
哥洛佛謹(jǐn)慎點頭。
“在當(dāng)上守望人之前，勛爵是指揮翼的傳令官，艾德里安衛(wèi)隊長的命令由他負(fù)責(zé)送達(dá)各翼，很多時候，他說出來的話，就是衛(wèi)隊長的意思。”
泰爾斯輕哼一聲。
“是啊，那家伙看上去……什么都知道一點，又什么都掩飾一點。”
不愧是守望人。
泰爾斯在心底里暗嘆一聲。
“僵尸，你在王室衛(wèi)隊里多久了？”
哥洛佛一愣，但本能地回復(fù)道：
“我資歷尚淺，殿下，還不到六年。”
帶著復(fù)雜的心情，泰爾斯的目光穿越來來往往的車馬行人，在他們的身影間隙里投向大道盡頭。
夕陽下，那座巍峨沉重的暗色金字塔默默矗立，猶如一道從天而降的巨鎖，牢牢壓住永星城乃至整個星辰王國的心臟。
“那馬略斯呢？”
哥洛佛神情一肅：
“馬略斯勛爵是凱瑟爾陛下加冕后，王室衛(wèi)隊重組的第一批衛(wèi)士。十多年來衛(wèi)隊新舊交替來去無數(shù)，而勛爵一直都在。”
泰爾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么說，十八年。”
“所以，他已經(jīng)圍繞著復(fù)興宮，在王座之側(cè)服役十八年了，才能如此熟練，如此淡然，如此平靜，如此——深謀遠(yuǎn)慮。”
兜帽之下，泰爾斯幽幽注視著那座漆黑深沉的古老宮殿：
“無論是在進(jìn)城時阻止我拋頭露面，抑或是王室宴會上的處置應(yīng)對，還是在大難臨頭前做好安排。”
“好像這就是他的行動本能，他的生活常態(tài)——他看透了，適應(yīng)了，習(xí)慣了，見招拆招，逆來順受。”
就像習(xí)慣了一個舞臺，一場戲劇的資深演員，無數(shù)次重復(fù)相近的臺詞。
狀況外的科恩百無聊賴地望著大道盡頭的復(fù)興宮，毫不掩飾地打了個呵欠：
“那啥，都傍晚了……”
泰爾斯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你知道我們現(xiàn)在面對的是什么嗎？”
哥洛佛皺起眉頭。
泰爾斯沉下思緒：
“線。”
哥洛佛和科恩雙雙愕然：
“線？”
泰爾斯點點頭：
“是的，就像木偶戲里，偶像身上的扯線，有著兩端線頭。”
“一頭在那邊，一頭在這邊。”
“牽扯我，以及馬略斯，甚至所有人的一舉一動。”
泰爾斯出神凝望著視線遠(yuǎn)處，那座厚重的大金字塔。
小的時候，那座宮殿就像浮空天邊的層云，雖不可觸碰，卻總讓人抬頭仰望，注目凝視。
現(xiàn)在，當(dāng)自己真正能夠觸碰它的時刻……
泰爾斯緩緩伸出左手，彎曲虎口，將視線遠(yuǎn)方的復(fù)興宮緩緩籠在手指間。
那一刻，它顯得玲瓏精致，盡在掌握。
然而無論如何收束手指，泰爾斯能感受到的，依舊只是刮過掌心的瑟瑟秋風(fēng)，去不留痕，唯剩寒意。
“就像在龍霄城，以及在刃牙營地和白骨之牢一樣，”少年皺起眉頭：
“在發(fā)生的一切事情里，總有著冥冥的一根扯線，牽動所有，最終匯聚成洪流，滾滾向前。”
科恩聽得云里霧里，迷迷糊糊，總算抓住一個他聽得懂的名詞：
“什么？你去過白骨之牢？那個只進(jìn)不出的地方？”
循著泰爾斯的動作，哥洛佛望向視線遠(yuǎn)端的復(fù)興宮，警覺起來：
“扯線——您是說，無論是宴會上的意外，還是今天的風(fēng)波里，您都在別人的扯線里，被人利用和操控了？”
科恩看了僵尸一眼，同樣警覺起來：
“什么宴會？什么意外？什么風(fēng)波？”
泰爾斯輕輕搖頭：
“不。”
“按照過去的經(jīng)驗，每一次，只要我明白那根線在哪里，看透它，抓住它，劈開它，就能看到迷宮的出口——哪怕出口后是又一個迷宮。”
可是泰爾斯的表情更深沉了。
“然而這次，”少年凝重地道：
“這次更特殊一些。”
他望著停在指間的小小復(fù)興宮，只覺得它越來越虛幻、遙遠(yuǎn)。
哥洛佛認(rèn)真地聆聽著，并不發(fā)言。
下一秒，金黃色的夕陽穿過泰爾斯的指縫，照亮他掌心因為多次切割，已經(jīng)難以消除的傷疤。
念及此處，手掌傳來隱痛，代替了虛無縹緲的寒意。
“沒有那么明晰，也沒有那么具體，更沒那么直接——另一端的線頭，甚至不是某個人。”
“甚至有時候，我會覺得，一切也許只是我的錯覺，根本沒有什么線。”
泰爾斯放下手掌，呼出一口氣。
“但其實不然。”
“線依然存在，只是因為它過多過雜，過厚過密，絞作一團(tuán)，以至于我無從下手，甚至難以察覺。”
科恩聽得無比痛苦，但他看見哥洛佛也同樣迷惑不解，頓時安心許多。
“因為很久以前，我要解決的只是一根單線，”泰爾斯目光灼灼：“第二王子的繼承權(quán)，努恩王的怒火，倫巴的野心，女大公的統(tǒng)治……”
“簡單，便捷，干凈利落。”
傍晚已至，復(fù)興大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放工的，下市的，輪班的，閑逛的，趕路的，人流涌動車馬不休，遠(yuǎn)方的復(fù)興宮被遮擋得一明一暗，時隱時現(xiàn)。
但泰爾斯死死盯著它的輪廓，視線不曾因這座宮殿的偶爾隱沒，而變向失焦。
“但現(xiàn)在……”
“刃牙營地的歸屬，西荒的抗?fàn)帲h迪思廳的潛流，復(fù)興宮的陰影，王國秘科的行動，璨星七侍的立場，星湖衛(wèi)隊的意義，”每說完一個名詞，泰爾斯的神情就凝重一分：
“自我歸國，踏入星辰國境開始，一直牽扯、制約、壓迫我的就不僅僅一件事，一只手，一個人。”
“我需要解開的，遠(yuǎn)遠(yuǎn)不止一根線。”
西荒的混亂，衛(wèi)隊的馬略斯，王座上的目光，鳶尾花的敵意，王室宴會上的意外，埃克斯特的戰(zhàn)事，御前會議的議程，秘科里的遭遇……
無數(shù)人影晃過泰爾斯眼前，就像無數(shù)畫面閃過他的大腦：
“甚至我每解開一根，都會把我自己陷進(jìn)更多、更深、更亂、更復(fù)雜的線團(tuán)里——王國，分封，歷史，權(quán)力，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他深吸一口氣。
“不知何時開始，我要面對的，已經(jīng)不再是線。”
“而是無數(shù)根線糾合而成的——整個羅網(wǎng)。”
話音落下，泰爾斯突然覺得，遠(yuǎn)處的復(fù)興宮從虛幻的剪影里開始變化，仿佛從畫中走出，棱角分明如有實質(zhì)。
哥洛佛努力理解著王子的話。
科恩聽得昏昏欲睡，干脆直接神游天外。
“所以它縹緲玄妙，空泛無著，云里霧里不見其形。”
“卻也更厚重壓抑，令人窒息。”
“最糟的是，它牢牢扣緊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一思一緒。”
泰爾斯盯著眼前的復(fù)興宮，只覺那種厚重的實質(zhì)感越發(fā)明顯清晰，似有鋒刃，令人倍感不適。
“在它的陰影籠罩之下，我不再是我所知的那個我，不再是那個在北方絕地求生的泰爾斯·璨星。”
“我舉手投足，都被它牢牢絞住，不再能自由自在，毫無掛礙地作出選擇。”
泰爾斯摸上自己的心口。
“可待我拔劍四顧，卻茫然混亂，不曉該斬向何方。”
泰爾斯呼出一口氣，眼神卻越發(fā)堅定。
“羅網(wǎng)——恕我駑鈍，殿下，”哥洛佛搖了搖頭：
“我有些沒聽懂。”
“哈，你沒聽懂？”科恩回過神來，頓時樂不可支：
“我就——”
泰爾斯斜過一個眼神：
“你懂？”
科恩挨了這一瞥，語氣頓時尷尬起來：
“我，那個，誒……”
“很好，”泰爾斯眉毛一挑：
“我就知道你懂。”
科恩的表情僵在臉上。
“可惜啊，”泰爾斯嘆息道：
“別人都不懂。”
哥洛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徹底不懂了。
“沒關(guān)系，我們懂，就足夠了。”泰爾斯拍拍科恩的肩膀，表情欣慰。
作為回應(yīng)，科恩只能擠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幾秒后，泰爾斯噗嗤一聲，開懷大笑。
“不開玩笑了——其實每個人都體會過那種感覺，只是很多時候，我們沒有意識到。”
泰爾斯的語氣嚴(yán)肅起來。
“比如你，僵尸，你現(xiàn)在家世清貴身侍王座，可過去歷經(jīng)坎坷滿身泥濘，二者彼此糾纏，你每每試圖向其中一者伸手，另一者就浪潮倒卷，令你窒息。”
哥洛佛面色微變，
“也像你，科恩，你單人只劍縱橫戰(zhàn)場，披荊斬棘排除萬難，可是一路到頭才發(fā)現(xiàn)，你要面對的遠(yuǎn)遠(yuǎn)不止違法犯罪和秩序安寧，而是下城區(qū)的所有一切。”
科恩一怔，沉思不言。
“跟我一樣，你們面對的，都是一整個羅網(wǎng)。”
泰爾斯長嘆一聲，重新轉(zhuǎn)身，面向仿佛無邊無際的復(fù)興大道，面向隱沒在無數(shù)人潮中的復(fù)興宮。
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哥洛佛的聲音艱澀凝滯，仿佛遇到了什么艱難險阻，“我們要怎么做？”
泰爾斯的瞳孔慢慢縮小，其中倒映出的景象，卻將復(fù)興宮死死套牢。
“根據(jù)那位黑街兄弟會首領(lǐng)的說法……”
“首先，”泰爾斯回想起龍血一夜的瘋狂，不知不覺勾起嘴角：
“我們得換個腦子。”
哥洛佛面色不變，眼神一動。
科恩迷惑道：
“腦子——怎么換？”
泰爾斯低下頭，重新看向自己手心里的傷疤。
“我們所面對的羅網(wǎng)，它永遠(yuǎn)無法被斬斷、掙脫，遑論解開。”
泰爾斯說著話，向著復(fù)興宮緩緩伸手，五指伸張，覆蓋這座古老宮殿的每一個棱角。
“但也正因如此，”王子輕聲開口，似有若無，“你，我，他，他們——所有人都身在其中。”
少年語氣冷峻，眼神淡漠，哥洛佛只覺背后微寒。
“久受其制。”
泰爾斯狠攥拳頭，將復(fù)興宮徹底捏在掌中。
“無力遁逃。”
下一刻，泰爾斯果斷舉步跨出街角，走上復(fù)興大道。
哥洛佛和科恩對視一眼，各有不解，但泰爾斯已然遠(yuǎn)去，他們只得雙雙追上。
就在此時。
“殿……懷亞！”
三人齊齊扭頭，只見道路對面，另一個穿著斗篷的身影急急忙忙地趕上來。
對方來到近前，泰爾斯看清了他的面貌，驚訝道：
“孔穆托，你醒了？”
只見吉安盧卡·孔穆托——在萊雅會所被科恩和哥洛佛合力放倒的王室衛(wèi)隊二等護(hù)衛(wèi)官——一邊氣喘吁吁，一邊激動顫抖，一副絕處逢生的樣子：
“嚇?biāo)牢伊耍乙恍堰^來，你們都不見了，眼前只有一個正扒拉著褲子的男人……”
科恩皺眉看向哥洛佛，后者面無表情。
孔穆托淚眼汪汪：
“我回了閔迪思廳，你們不在，我去了復(fù)興宮，衛(wèi)兵也說你們沒來，我只能跑去東城區(qū)喊人……”
孔穆托突然看到了科恩的身影，頓時咬牙切齒：
“嘿，你是那個混蛋……”
科恩一驚，連忙拉低兜帽：
“咳咳，洛比克，在下是洛比克·迪拉……”
“洛比克·迪拉……”
孔穆托念叨著這個名字，突然臉色大變。
“好大的膽子！”
他一把揪住科恩的衣領(lǐng)：
“你怎么敢冒充西城警戒廳的洛比克廳長！”
被揭穿身份而不知所措的科恩被扯得低頭前傾：
“我告訴你，我可是內(nèi)城警戒官，對警戒廳的內(nèi)部人事可是清清楚楚……”
泰爾斯聽得頭疼，咳嗽一聲：
“卡拉比揚(yáng)。”
“這家伙是沃拉領(lǐng)和雙塔長劍的繼承人，科恩·卡拉比揚(yáng)，現(xiàn)在在王都當(dāng)警戒官。”
孔穆托一愣，花了幾秒的時間思考這個名字的意義。
“噢噢喔，原來是卡拉比揚(yáng)少爺！”
護(hù)衛(wèi)官瞬間變得熱情如火，笑靨如花。
他揪著科恩衣領(lǐng)的手臂順勢一松，十分自然地過渡到為對方整理衣物的動作：
“真巧，那個，我也曾經(jīng)是警戒官，咱倆是同行呢，哎呀誤會誤會，早知道您是暗中探訪的話……”
科恩愣愣地看著他，反應(yīng)不過來。
然而下一秒，另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就從遠(yuǎn)處傳來：
“殿下！”
幾人齊齊一驚：另一個穿著便服的男人，姿態(tài)僵硬，一瘸一拐地向他們?nèi)鋭佣鴣恚腥思娂妭?cè)目。
哥洛佛看清了對方的面孔，痛苦捂額。
“D.D？”
泰爾斯眉頭一皺:
“你不是在養(yǎng)傷嗎？”
泰爾斯身邊的一等護(hù)衛(wèi)官，丹尼·多伊爾滿眼晶瑩地?fù)涞缴倌暄矍埃?br/>“是的殿下！但是我，孔穆托來我家找我了，我聽說了閔迪思廳的事兒——”
“噤聲！”
哥洛佛毫不客氣地將D.D拽起來，把他拉到街角，同時警惕地注意左右，低聲道：
“懷亞。殿下現(xiàn)在的化名叫懷亞。”
D.D一愣，隨即反應(yīng)過來：
“噢噢喔，好的，懷亞！孔穆托說得不清不楚，說什么你們?nèi)フ遗耍Y(jié)果找到了個不男不女的，接著來了個又壯又硬的男人，然后他就痛昏了，你們也不見了——”
“喲，D.D！好久不見！”科恩興高采烈出現(xiàn)在多伊爾身邊，一巴掌拍上他的背部！
“嗷！”多伊爾慘叫一聲，整個人撲進(jìn)哥洛佛的懷里。
“咦，你咋了？”科恩疑惑地伸著手，一臉不解：
“為啥走起路來活像個鴨子，還一拍就炸？”
D.D忍著后背的劇痛，趴在哥洛佛身上，回頭看了一眼。
“搞什么？”
多伊爾扭曲臉龐，拇指憤然地指指科恩，低聲問哥洛佛：
“為啥是這家伙？”
哥洛佛不動聲色地把他從自己的身上扒下去。
“你知道，殿——懷亞身邊的傻子請假了，我們找不到另外的傻子，只好讓他來替補(bǔ)。”
多伊爾弱弱地呻吟著，隨即疑惑起來：
“噢，傻子的替補(bǔ)……等等，請假的那個傻子是誰？”
哥洛佛抿緊嘴唇。
“嘿！你們倆！”
科恩在一旁憤憤不平地?fù)]手：
“別在我背后說壞話——我能聽得你們的話！我，聽！得！到！你們聽見了嗎？我聽得到！你們聽見了嗎？”
哥洛佛向著D.D聳了聳肩。
D.D皺眉看著科恩，又看看恢復(fù)冷酷的哥洛佛，卻最終低頭嘆息。
“好吧，傻子就傻子吧，興許我真的是呢，”多伊爾無奈地捶捶科恩的肩膀：
“不管怎么說，謝謝你替我的班，隨侍殿下。”
這下倒輪到科恩一驚：
“誒？你今天怎么了？跟往常不太一樣？怎么不還嘴？”
“沒事，就是，我現(xiàn)在做一件事前，”多伊爾緊了緊背后的衣物，齜牙咧嘴地苦笑道：
“都得先掂量掂量天平。”
這話一出，哥洛佛也不得不刮目相看。
“臥槽，”科恩驚訝地看著多伊爾：
“花花公子哥兒……你長大了！”
多伊爾還給他一個憂郁的微笑。
于是科恩心懷快慰，毫不留力重重一掌，再度拍上D.D的后背。
聽著多伊爾的慘叫，看著他們的重逢，泰爾斯彎起嘴角，突然覺得今天也不是那么糟糕。
但就在那一刻，他的內(nèi)心涌起一股若有若無的異樣。
嗯？
泰爾斯下意識地回頭，望向身后的人群。
就在他轉(zhuǎn)頭的剎那，大街上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后面好吵啊。”
“發(fā)生什么了？”
“出車禍了嗎？”
星湖衛(wèi)隊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這陣騷動，齊齊回頭。
但這股騷動很快變調(diào)，人群的私語蔓延出恐慌。
“快，躲開！”
“誰家的馬驚了！”
“怎么突然發(fā)瘋了？”
“誰拉住它啊！”
泰爾斯臉色一變：那股異樣感越來越重。
下一刻，一道巨大的黑影出現(xiàn)在街市上，沖出人群！
離他們越來越近。
哥洛佛、科恩、D.D和孔穆托同樣看到了這一幕，齊齊變色。
“它沖這兒來了！”
“快跑！”
慌亂的私語變成了恐懼的尖叫，大街上的人們紛紛躲避黑影，四散而逃！
黑影動靜之大，激起勁風(fēng)無數(shù)。
它向著泰爾斯一行人籠罩而來，速度壓迫感十足，轉(zhuǎn)瞬即至！
“小心——”
泰爾斯還沒反應(yīng)過來，哥洛佛就飛撲而來，把他牢牢壓倒在地上。
“搞什——”D.D詫異的話還沒說完，也被科恩和孔穆托雙雙撲倒。
泰爾斯只感覺到巨大的黑影掠過他的頭頂，帶動勁風(fēng)如刃，刮得他們的斗篷抖動不休！
而那種異樣感也達(dá)到了頂峰。
咯噔，咯噔……
黑影在他們后方落地，化出有節(jié)奏的踏地聲，漸行漸遠(yuǎn)。
“殿下，您沒事吧？”哥洛佛狼狽地爬起身：
“該死的畜生！”
再度受到王室衛(wèi)隊VIP服務(wù)的泰爾斯痛苦地呸出嘴里的塵土，只來得及從僵尸的懷里探出腦袋。
多伊爾推開身上的兩條大漢，在鞭傷和摔傷雙重疼痛下齜牙咧嘴：
“哪里來的畜生，敢沖撞王室——臥槽它又回來了！”
咯噔咯噔咯噔——
急促的馬蹄聲再次響起，所有人又是一驚：
遠(yuǎn)處的巨大黑影一個急轉(zhuǎn)，再次回頭，向他們沖來！
“這究竟是哪個白癡的馬，鬧市驅(qū)馳，看我不削他——”科恩惱怒地擼起袖子。
“不，普通的驚馬不會這么執(zhí)著，它可能被下了藥，專沖著殿下來的！”孔穆托警惕地分析道。
“哎呦你們別快說話了，誰來拉我一把……”這是疼得直哼哼的D.D。
哥洛佛被激起了狠性，一躍而起，咬牙拔劍：
“宰了它！”
“等一等。”但泰爾斯突然伸手，死死按住他的寶劍，站起身來。
只見少年深吸一口氣，奔出幾步，向著沖來的黑影張開雙臂！
哥洛佛下意識地伸手?jǐn)r阻王子，卻撈了個空。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而黑影帶著風(fēng)馳電掣的速度，席卷塵土，沖向泰爾斯！
“不不不不——”D.D看得肝膽俱裂。
下一秒，黑影的雙蹄連續(xù)蹬地，大幅減速，激起塵土無數(shù)！
在目瞪口呆的眾人眼前，黑影從狂奔迅馳變成快步疾走，再變成尋常踏步，最終，它踏著優(yōu)雅的小碎步，來到泰爾斯面前，乖巧地低下頭。
“漂亮，沒撞到什么，跨越障礙的姿勢純熟多了，”泰爾斯笑著伸出手，撫摸上這匹黑馬：
“好女孩。”
黑馬雙目明亮，打了個快樂的響鼻。
它向前探頭，把泰爾斯狠狠夾在下巴和脖頸之間，來回磨蹭。
“是的，我知道，我也想你了，”泰爾斯被它親昵的“摟抱”整得有些無奈，但心底的驚顫感卻化作安穩(wěn)，他輕輕梳理著對方的鬃毛，柔聲道：
“珍妮。”
星湖衛(wèi)士們——以及科恩——都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這一幕。
“這是，D.D你讀書多，告訴我，這是什么場面？”科恩呆呆地捅了捅多伊爾。
“額讓我——別碰我的背——讓我想想，”多伊爾看著泰爾斯沉浸在喜悅中，無暇顧及他們的場面，皺起眉頭思索了一會兒：
“喜結(jié)新歡？”
孔穆托察言觀色，他揮舞著雙手，驅(qū)散在一片狼藉之后好奇圍觀的人群：
“散了散了，都散了，警戒官在此！有啥好看的，沒見過官二代飆車——飆馬啊？”
他的嚴(yán)厲起到了些許效果，人群緩緩散去，但是不及哥洛佛的手段見效快——僵尸冷著臉走上前來，不由分說摘走D.D腰間的錢袋，扯開口子，向著遠(yuǎn)方揮灑出漫天的錢幣和兌票。
在D.D的不忿抗議和人群的熱鬧哄搶中，哥洛佛等人護(hù)送著泰爾斯和他的新坐騎離開“案發(fā)現(xiàn)場”。
但沒走多遠(yuǎn)，哥洛佛就警惕地轉(zhuǎn)身：幾個身影不顧滿地的錢幣，逆勢穿過人群，氣喘吁吁地狂奔而來。
“大叔，前面，就在前面！”
“你悠著點小子，套馬索放哪兒了？”
“那玩意兒沒用！記得嗎，上次啞巴套中了，被它跑起來放了一下午的風(fēng)箏……”
“哼。”
“要拿上好的馬糧誘惑它！”
“或者穿上殿下的衣服……”
“該死的這都第幾次了，欺軟怕硬——那個死人臉在的時候，它就從來不敢這么狂……”
“誰都別攔我，這次我一定把這瘋馬剁了喂啞巴——”
“哼。”
星湖衛(wèi)隊們警覺地站好陣型，阻擋來人的路途。
七嘴八舌的交談聲戛然而止，來人們齊齊停步，警惕地看著星湖衛(wèi)隊。
哥洛佛皺起眉頭：
來者有四人，雖然風(fēng)塵仆仆，可俱是全副武裝，其中年長者佩劍背盾，年輕者背縛槍矛，還有一人居然戴著奇怪的面具，覆蓋了從下巴到下半張臉的部位。
而他們的領(lǐng)頭者是個腰懸長劍，面目英武的青年，他怔怔地望著那匹正與泰爾斯親昵的黑馬。
但他們的站位——哥洛佛越發(fā)警惕——極其專業(yè)，左右散開，守住彼此的死角。
不是黑幫混混，而是上過戰(zhàn)場，見過血的老手。
“啊！啊！啊！”
科恩突然驚叫起來，他面露喜色，沖到兩隊人馬之間。
陌生的來人們看到科恩，表情同樣一變，有人驚喜，有人嫌棄，有人驚喜之后再嫌棄。
“那個，認(rèn)識的，認(rèn)識的！”
科恩嘴唇開合，手舞足蹈，向著領(lǐng)頭的青年張開雙臂：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
但青年只是怔怔地掠過科恩身側(cè)，無視他的擁抱。
科恩摟了個空，只能尷尬地舉著雙臂。
直到他看到下一個人的時候。
只見眼前，戴著銀色面具的怪人冷哼一聲，憤恨地望著警戒官。
“我的……”
科恩的笑容變得無比難看，雙臂一軟，聲音也隨之一顫：
“——朋友？”
另一邊，面目英武的青年呼吸加速，胸膛起伏，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泰爾斯，滿臉不可置信。
“殿……殿下？”
同樣，一手牽著珍妮的泰爾斯回望著他，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懷亞。”
英武青年——許久未見的懷亞猛吸一口氣，從難以置信到欣喜若狂，他三兩步趕上去：
“殿下，是你，真的是您！”
但哥洛佛冷冷地舉臂，攔在懷亞和泰爾斯之間。
懷亞清醒過來，一個急剎車站定在泰爾斯面前。
他看了哥洛佛一眼，強(qiáng)迫自己回想起曾經(jīng)的星辰禮節(jié)，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因多日趕路而凌亂隨意的形容，恭謹(jǐn)而古板地鞠躬。
泰爾斯張了張嘴，卻只能蹦出幾個單詞：
“是，是我。”
懷亞使勁眨了眨眼，調(diào)整好自己的呼吸，驚喜回頭：
“我剛剛還在和啞巴說……”
戴著面具的怪人嘶啞地冷哼一聲，扭過頭去。
懷亞也不理他，只是激動地打量泰爾斯，語無倫次：
“您不知道，當(dāng)您在龍霄城被劫走的時候……杰納德大叔說這都是你的計劃，但是我不敢相信……”
背劍負(fù)盾的年長者露出淡淡的微笑。
“隕星者把我們每個人都從頭到尾查了一遍……直到他滿身是傷地回到龍霄城……”
懷亞激動得語無倫次。
“直到您回到王國的消息傳來，我們——”
但泰爾斯笑了，笑得很欣慰。
下一秒，他跨過哥洛佛，也跨過王子與侍從官之間的距離，暢快地伸出雙臂，在侍從官驚訝的眼神下，結(jié)結(jié)實實地把懷亞抱了個滿懷。
眾人的面色齊齊一變。
“謝謝你，懷亞。”
泰爾斯把下巴壓在懷亞的肩膀上，努力遏制住聲音的顫抖：
“謝謝你們回來了。”
懷亞也被嚇呆了，他看著王子不合體統(tǒng)的真誠舉動，雙手無處安放：
“殿，殿下？”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突然感覺到，他所身處的這個羅網(wǎng)不再那么厚重深沉：
“你不知道，不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么。”
懷亞猶豫了幾秒，但他最終還是笑了，自然地反抱住少年，輕拍他的背部。
“我知道的，殿下，我知道的——就像以前一樣。”
是啊。
泰爾斯閉上眼睛。
像以前一樣。
“臥槽，”這下輪到D.D目瞪口呆，他死死盯著被王子摟住的新來青年：
“這又什么情況？”
科恩嘆了口氣，想起軍旅生涯的他唏噓道：
“舊情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