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燕天天抱著孩子來婆家吃現成的。
許志高下班后,也過來吃。
他們既不用買菜也不用做飯,整天像下飯店一樣,吃過就走,還不用刷鍋洗碗。
段秀琴已經年過花甲,廚房里沒有風扇,她整天熱得汗流浹背做飯給一大家子吃,不情愿,又沒辦法,于是就故意磨蹭著不進廚房。
快中午了,許志遠買好菜,看母親遲遲不進廚房,鄭曉紅和趙燕一人抱個吃奶的孩子,坐在堂屋吊扇底下拉家常。
他只好走進廚房去做飯,熱得滿頭大汗,才做好飯。
許志高一家四口坐在餐桌旁等著吃,碗都沒人端。
許志遠心里不高興,又礙于面子,說不出口。
許志高和趙燕吃完飯帶著孩子走了,刷鍋、洗碗的事都是鄭曉紅干,她有怨言只能憋在心里,她知道跟許志遠抱怨沒用,他也改變不了現狀。
晚上,許志遠怕鄭曉紅發牢騷,率先開口,“我們單位說蓋職工宿舍樓,也不知道啥時候能蓋,你問問你們單位可能分到房子?”
鄭曉紅立刻明白,許志遠跟她一樣,也想搬出去住!
她不得不如實回答:“我們單位人多,職工宿舍少,分房子是有條件的:雙職工優先;工作年限長的優先;在生產車間上班的一線工人優先。像我這樣剛參加工作沒幾年,又在科室上班的年輕人根本沒分房資格。”
許志遠聽了心里拔涼拔涼的,“看來等單位分房沒戲,咱們還是得自己攢錢買房。”
“我聽說買一套60平方的樓房都要一萬多,光靠咱倆這點工資,買了菜也剩不了多少,啥時候能攢夠買房子的錢?”鄭曉紅面露難色,說出心中擔憂。
許志遠沉吟片刻,覺得誰都指望不上,還得靠自己,“我找找門路,看能不能接點私活。”
許志遠跟身邊的親戚、朋友說有裝潢、壁畫的活都可以找他。
沒過多久,許志高的朋友崔浩聽說許志遠會畫畫就找上門來,說有個在墻壁上畫迎客松的活。
崔浩在城南鎮政府辦公室工作,他帶著許志遠來到一面新砌好的墻旁邊,墻上刷的白石灰還沒完全干透。
崔浩對許志遠說:“我們準備在這面墻上畫一棵迎客松,旁邊再寫上標語,宣傳、弘揚迎客松精神,后天等著迎接檢查,就明天一天時間,時間緊,任務重,你能按時畫好吧?”
許志遠面露難色,“你這是個急活,畫是能畫,就是天氣熱,太辛苦了!”
崔浩是個明白人,他豪爽地說:“我們多出點錢,給你九百塊錢!材料你自己買。”
許志遠沒想到他會如此大方,能給那么多錢,于是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第二天一大早,許志遠就來了。
他頭戴草帽,手上拎著油漆桶和一個手提袋。
手提袋里裝著調色板、排刷、排筆、松香水之類的必備材料。他還拿來一只大號玻璃杯,里面灌滿白開水。
他站在腳手架上,用排筆蘸著油漆在調色板上調好顏色,先在墻上簡單勾好輪廓,然后再用排刷涂漆。
過了一會兒,他從腳手架上走下來,站在遠處瞇著眼,看看已經畫好的迎客松的顏色和輪廓,然后再上去,用排筆微調,如此反復地多次上下,渴了就喝幾口水,累了就扭扭僵硬的脖子,偶爾再攥緊拳頭用力往腰部砸幾下,以緩解過度勞累導致的腰疼。
太陽越升越高,人們躲在屋里,開著風扇都嫌熱。
許志遠站在腳手架上,靠著一頂草帽遮著烈日,汗水很快濕透了衣裳。他把一條新毛巾搭在脖子上,時不時地用它擦臉上的汗水。
當太陽照在頭頂上時,許志遠感覺酷暑難耐,拿起杯子想喝水,發現帶來的一大杯白開水已經喝完。
他怕中暑,趕緊從腳手架上走下來,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仔細端詳著墻上畫了一大半的迎客松,無論顏色還是輪廓都十分滿意。
他這才放心地走進不遠處的一家面條館,讓老板給他下一碗面條,加兩個荷包蛋,犒勞一下自己。
因為流汗過多,他感覺很渴,趁面條沒下好,先盛了碗免費豆芽湯喝了。
等老板把面條端上來,他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他心里清楚,要是不吃完這碗面條,下午不知道什么時候能畫好,他擔心自己撐不下來。
晌午太陽正熱,他沒有立刻去畫,而是坐在飯店的風扇下,涼快一會兒,感覺胃里好點,就趁著碗里的面條還沒涼透趕緊吃完。
臨走,他又在面條館里灌滿一茶杯白開水,準備下午渴了喝。
重新回到腳手架上時,太陽依舊烤人,為了能在天黑前完成任務,他只能頭頂著烈日繼續作畫。
太陽落山時,許志遠終于按要求畫好迎客松,并在旁邊寫好標語。
經辦人看著已經畫好的迎客松和醒目的宣傳標語:熱情好客、堅忍不拔、堅強不屈的迎客松精神,高興地夸道:“這迎客松讓你畫活了,離遠看跟真樹一樣!字寫得也好,整個畫面都布置得不錯,一看就專業!”
一個四十歲上下,領導模樣的人走過來,看著墻上的畫和字,滿意地點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衣服被汗水浸透的許志遠,微笑著說:“年輕人,畫得不錯!你辛苦了!”
許志遠連忙笑著說:“領導滿意就好。”
他累了一整天,此時身體疲憊不堪,當拿到九百塊錢的勞動報酬時,還是倍感欣慰。
回到家,他把錢交給鄭曉紅并激動地告訴她:“今天一天掙的錢,除去材料費,相當于我半年的工資。”
鄭曉紅夸贊他真有本事!然后高興地接過錢,鎖進抽屜里。
她看著許志遠心疼地說:“你看你都累成啥樣了!我給你燒點熱水洗洗澡,換件干凈衣服。”
“還是你懂我!我這會正想洗個熱水澡,解解乏。”
許志遠洗澡時才發現脖子、前胸和后背有好幾處都起了痱子。
鄭曉紅拿著粉撲蘸著痱子粉,在他身上起痱子的地方輕輕地拍著,“可疼?”
許志遠皺著眉頭,“不疼,就是癢得難受。”
鄭曉紅心疼地說:“那么熱的天,幸虧沒中暑!下次遇到這樣的急活,給再多的錢咱都不干了。”
“不辛苦哪能給這么多錢呢?急活有急活的好,沒事,過兩天就好了。”
鄭曉紅壓低聲音告訴許志遠:“中午你沒回來,咱爸也有場(酒場),咱媽沒去買菜,買了個大西瓜分給大家吃,二嫂看她沒做飯的意思,吃了塊西瓜就走了,你說她……”
許志遠趕緊打斷鄭曉紅未說完的話,“咱不說人家,過好咱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強!再過幾個月就開亞運會了,咱買個彩電吧?”
鄭曉紅不解,“咱不是說好了要攢錢買房嗎?”
“買房的錢咱慢慢攢,我想讓你在家領盼盼還能看上亞運會。”
鄭曉紅聽出許志遠是關心她,心里很感動。
是啊!過好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強!
周末,許志遠早早起來,特意坐客車去省城買了臺21吋的彩色電視機。
他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給鄭曉紅介紹,“咱這臺電視機是三元牌的,有二十多個頻道呢!廠家的宣傳廣告是:三元電視,連中三元!”
他站在電視機旁,教鄭曉紅怎樣用按鍵切換頻道。
鄭曉紅以前在娘家看的是黑白電視,用手動旋鈕的方式換臺,一共就三個頻道。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21吋大彩電,而且還能看到那么多頻道!她按許志遠教的方法,一個個切換著頻道,高興得像個孩子。
許志遠看著媳婦高興,心里特有成就感。
就在這時,從堂屋里傳來許志剛和母親的說話聲。
許志遠正沉浸在買彩電的幸福之中,他聽見大哥在跟母親說話,立刻走到門口,激動地喊著:“大哥,我剛買了臺21吋的大彩電!你過來看看。”
許志剛沒吭。
許志遠以為大哥聽說他買彩電了,一定會很高興地過來看,就站在門口等著他來。
等了一會兒,許志剛還沒過來,許志遠正想回屋時,許志剛從堂屋里走了出來。
他看見大哥出來,立刻笑臉相迎,剛叫了聲“大哥!”卻發現許志剛陰沉著臉,都沒正眼看他一眼,昂著頭徑直向大門外走去。
他正納悶大哥為啥不高興時,就聽見許志剛沒好氣地說:“我還沒買彩電呢,你就買彩電了!有啥好顯擺的!別以為你買個彩電就過得比我好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說著,他大步跨過大門坎,“砰”的一聲把大門關上了。
許志遠愣在那兒,半晌才回過神來。
他本以為他買了彩電,大哥也會像他一樣高興,并沒有顯擺的想法。
他忽然覺得大哥變了,不再是原來那個巴著弟兄們都能過上好日子的大哥了。特別是他那傲視一切的表情,深深地印在許志遠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