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進入到九十年代,受市場經濟沖擊,國營單位的處境每況日下,像極了觀云縣的一句歇后語:禿嚕舌頭喚鴨子——一里不勝一里。
到1994年秋,隨著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深入,私人經營的店鋪越來越多,產品花樣越來越全,當年憑票才能買到的糧食、布、縫紉機、自行車、電視機等生活用品及肉等副食品的計劃經濟時代已成歷史。
縣里人口中的八大公司:百貨公司、五交化公司、煤炭公司、糖業煙酒公司等都是國營單位,原來在這些單位上班的人,被人們非常羨慕地稱為“端鐵飯碗”,如今卻連工資都沒錢發,他們無奈地戲稱:鐵飯碗被鉆了眼。
賈勝利是五交化公司的老職工,像他這個年齡的人已經習慣了吃大鍋飯的安逸,如今單位發不上工資,只能被迫走向社會,自謀生路。
他們就像長期生活在籠子里的鳥,已經習慣了被喂食,忽然被放出去自行覓食,很難適應。
趙燕父母都退休了,她失去靠山,也沒了優越感,單位發不上工資,只能靠賣零貨賺些小錢,很沒安全感。
同樣日子不好過的還有原來跟鄭自強在一起玩的鄭虎、于斌,他們也都先后下崗,為了養家糊口只能另謀職業。
十年河東轉河西,鄭自強卻抓住了改革開放的機遇,充分發揮了他敢闖敢拼的精神,從原來出身貧苦、只會做豆腐腦的少年,變成觀云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聯金摩托城的大老板。
在腰包漸鼓后,鄭自強不僅找到當老板的感覺,也比之前有了底氣。
他給何美芝買了金戒指,還一次性給家里添齊了冰箱、彩電、洗衣機等家電。
那些家電一進門,何美芝的嘴便沒合攏過,不是沖著那些家電和鄭自強笑,就是東摸摸、西看看,嘴里一遍遍說著:“真好!”
但很快,她又開始心疼,嘴里不停念叨著:“買這么大個金戒指,得花不少錢呀!”
鄭自強知道她會過日子,笑著說:“現在都流行戴金戒指!你跟我恁些年,也沒給你買過啥像樣的首飾,咱現在有錢,不能再讓你跟著我受委屈!”
何美芝看著屋里新添的家電,又看了看鄭自強剛幫她戴在手上的戒指,臉上又添愁容,“一次花恁多錢,咱啥時候能把房子蓋起來啊?”
鄭自強對此卻很有自信,“這些電器都是咱手頭上能用著的,能提高生活質量!咱摩托城的生意那么好,最多明年下半年,就能攢夠蓋房子的錢!你在家領好欣欣跟子榮,其他的事交給我!”
從那天起,何美芝終于過上讓人羨慕的好日子。
她是個閑不住的人,以前做生意時就喜歡跟周邊的鄰居聊,如今把女兒送去幼兒園后沒事做,便抱著子榮跟周圍的親戚、鄰居走哪兒聊哪兒,大家背后都叫她“拉拉秧”。
有次,她把買的排骨放在鍋里,用煤球爐烀湯,她抱著兒子出去買面條、青菜,誰知一路上遇到好幾個熟人,她逢人便聊,完全忘了爐子上烀的排骨,等買好菜和面條回到家,還沒進門就聞到焦糊味。
這事鄭自強沒怪她,也沒跟親戚、朋友說過,但何美芝卻像個祥林嫂,把這事當成閑聊時的談資,每次開口便是:“你不知道,上次我在爐子上烀著排骨湯去買菜,路上碰到幾個熟人就多聊一會兒,回到家發現排骨都烀焦了!你說我咋恁迷啊,竟然忘了……”
鄭自強干生意、打牌經常不回家吃飯,何美芝在家閑著沒事就帶著孩子去大哥家跟兩個嫂子和姐姐何美鳳一起打牌。
她大嫂有句口頭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
她聽多了也覺得有道理,花著鄭自強開店賺的錢,開始心安理得。
有時候打牌三缺一,湊不夠手,何美芝就抱著兒子去逛街,用她的話說:“不買東西,隨便看看,開開眼界,也好知道現在流行啥。”
鄭自強并不是每天都有酒場,有時候在外面吃夠了,就想回家吃點家常菜,但一到家,卻空無一人、冷鍋冷灶,他想自己做點吃的,卻發現冰箱里連根蔥都沒有!頓時感覺心里拔涼拔涼的。
他出去買了箱康師傅方便面回來,現燒熱水,煮了兩袋吃。
晚上直到九點多,何美芝才帶著兩個孩子回家,一到家就抱怨最近跟嫂子打牌手氣太差,總是輸多贏少,讓鄭自強再給點錢。
鄭自強掏出皮夾子,從里面抽出三張百元紙幣遞給她,何美芝嫌少,笑著伸手奪過皮夾子,又從里面抽出兩張,才滿意地還給他。
鄭自強忽然覺得她有些陌生,不再會過日子,家也越來越沒家樣!
他本想說何美芝幾句,但兩個孩子都在,他并不想當著孩子們的面跟她吵架。
一天傍晚,鄭自強從摩托城出來,他想到好久沒跟姐夫在一起喝酒,就給許志遠打了電話,說一會兒買兩個鹵菜去他家喝酒。
鄭自強在鹵菜攤上剛買好兩個鹵菜,許志遠也拎著鹵菜走過來,對他說:“我買過了,你別買重了。”
鄭自強笑著說:“我已經付過錢了。”
兩人一邊往回走,一邊說著話。
路過商廈門口時,他們看到那里圍了很多人,鄭自強好奇地往那邊看了眼,他驚奇地發現:大表哥賈勝利正被一個穿風衣、戴墨鏡的年輕男人拽著衣領,旁邊還停著一輛舊三輪車。
他不知發生了啥事,趕緊走過去,許志遠也跟著過去。
賈勝利一臉無助,看到鄭自強走過來,像見到救星,大聲喊著,“自強!”
風衣男回頭一看是鄭自強,立刻把手松開了,“強子,你認識他。”
“他是我大表哥。”
“啊?”風衣男被驚得目瞪口呆。
鄭自強不解地問:“你們倆這是……”
“我哪知道是咱老表呢?誤會!我有事先走了。”風衣男尷尬地笑笑,撂下一句話,匆忙離去。
鄭自強連忙問賈勝利:“他沒打你吧?”
“沒有,得虧你來了。”
鄭自強看著那輛有些破舊的三輪車,詫異地問道:“你從哪兒弄的破三輪?”
賈勝利嘆息一聲,無奈地說:“都怨我沒本事,單位兩個月沒發工資了,我又不會干別的,你嫂子就給我買了輛二手三輪,讓我推三輪車,孬好也能賺點吃飯錢。”
在觀云縣城,但凡推三輪的,在外人眼中都是最底層的,鮮少有人看得起。
鄭自強看著表哥頹廢的樣子,又聽到這話,心里難受,眼眶也不由得濕潤了,“你吃飯沒?”
“沒有,一會兒就回去吃。”
賈勝利邊說邊調轉三輪車的車頭準備離開。
許志遠見鄭自強心疼大表哥為了生計淪落到這地步,到了吃飯的點還沒能吃上口熱飯,忙說:“勝利哥,正好我們買了鹵菜,你累一天了,跟我們一塊到家喝點酒,解解乏。”
“管!我好久沒吃鹵菜了!”
賈勝利也不跟許志遠客氣,直接推著三輪車跟他們一起去了許家。
到家后,鄭曉紅給他們拿來杯筷,讓他們喝酒,她帶著盼盼去廚房吃。
三人舉起酒杯共同干了一個,賈勝利一大口酒下肚,放下酒杯就開始夾豬頭肉,嚼得滿嘴流油,開始邊吃邊說。
“我有個同事,也跟我一樣下崗了推三輪。他告訴我,在火車站接活能多要錢,只要聽坐三輪的人說話是外地口音,就多要錢……”
鄭自強笑著說:“看來干哪行都有門道,都得靠總結經驗才能多賺錢。”
賈勝利哭喪著臉,苦笑了一下,“白提了,我可讓他給缺(坑)毀了!”
許志遠詫異地問:“咋回事?”
“我就是按他說的做的,剛才差點沒挨打!”
見他情緒有些激動,許志遠趕緊指了指桌上的菜,“勝利哥,你吃點菜再說。”
賈勝利又夾了塊豬頭肉,有滋有味地嚼完后,講起剛才在商廈門口發生的事。
“我在火車站等活,看到從出站口出來個戴墨鏡、穿風衣的年輕人,他用外地口音說要去商廈路口,也沒問多少錢,就上車了。一路上,他坐在三輪車上翹著二郎腿吸煙,我看他不像本地人,就在城里多繞了幾圈……”
許志遠不解地問:“你為啥要多繞呢?”
“問他多要錢呀!”賈勝利回答地很干脆,“剛到商廈門口,他突然喊‘停’,我停下三輪車,問他要八塊錢,他不給,還抓住我的衣服領子,用咱本地臟話罵我,還要打我!”
鄭自強點著一支煙吸著,似笑非笑地看著賈勝利。
許志遠耐不住好奇,便直接開口問,“本來攤多少錢?”
賈勝利一聽,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一塊錢。”
許志遠沉默,看向鄭自強,鄭自強笑著說:“難怪人家要打你,差價也太大了!你這不是訛人嗎?”
賈勝利正色道:“你倆不知道,我同事說了,干我們這行都這樣,誰要是能多要的不多要,別人都說他憨!”
鄭自強詫異地看著他,“那你多要,人家就能給嗎?”
這一說,賈勝利頓時來勁了,“外地人都會給,不都說出門三分瞎嗎?人在外地都不敢惹事,都是任人訛!”
鄭自強立刻想到他在星漢被當地推三輪的多要錢的那一幕。
他想告訴大表哥這樣做不對,但清楚他掙錢也不容易,話到嘴邊還是沒說。
許志遠也想到去學絲網印刷的路上被訛,心里頓時起了波瀾,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賈勝利沒在意他倆表情的微妙變化,說著話還不忘用筷子再次夾起一塊鹵雞,肆無忌憚地大口吃著。
許志遠看鄭自強一口接一口地吸煙,就勸他喝酒、吃菜。
賈勝利吃飽喝足后,心滿意足地走了,鄭自強也跟他一起離開。
他們走后,許志遠洗漱,鄭曉紅招呼盼盼,直到躺在床上,才有功夫聊聊。
鄭曉紅感慨道:“大表哥以前在五交化上班,當年年輕人能在那樣的單位上班,找對象都好找!誰能想到他能混成今天這樣?”
許志遠也跟著一聲嘆息,“誰說不是呢?咱縣那八大公司,如今基本上都倒閉了!”
鄭曉紅看了他一眼,“我聽說表嫂前幾年又托關系又請客送禮,才把她的工作關系調到五交化,這才幾年,就發不上工資了!她真是心高命薄,剛摸到蓋的(被子)頭,天就亮了!”
許志遠點點頭,“他好像是57年的,跟表嫂都是生在困難時期,長在動亂年代,該學知識的年紀沒學到知識,人到中年又趕上改革開放,生不逢時啊!”
鄭曉紅卻不這么想,“其實還是怪他自己,他要是能提前幾年干生意,錢都該賺到手了!多好的創業機會,是他安于現狀,沒抓住。”
許志遠對此有不同的看法,“也能理解,大表哥人到中年,家里還有兩個孩子,處處要花錢,單位發不上工資,做生意缺少本錢,沒思路,也沒膽量!但凡有一點辦法,他也不至于推三輪。”
鄭曉紅本以為許志遠會對大表哥訛人這事有看法,聽他這么一分析,忽然很同情他,又聯想起自己,不由得紅了眼眶。
“其實我上高中那會兒,鄰居沒少勸我爸讓我退學幫家里干活,認為女孩早晚要嫁人,上學沒用!但我爸卻堅持砸鍋賣鐵都要供我上學!說到底還是我命好,攤上好父母。”
許志遠深有同感,“其實我上學那會兒也沒學到啥,但我知道生在普通家庭,只有上大學才能改變命運!但我文化課底子太差,復讀四年才考上!能讓孩子復讀四年的家庭不多,我真的很感謝爸媽!”
“是該感恩。”
“其實現在社會上最吃香的就是像自強這樣敢闖敢干的人。”
“自強是趕上了好時代,要不是改革開放,國家政策好,允許私人干生意,他也沒有今天。”
“他能走到這一步,也離不開他的努力跟堅持。”
“做事就得像你跟自強一樣踏實,一步一個腳印!投機取巧到底不長久。”
兩人你一言他一語地說了一會兒,鄭曉紅打起了哈欠。
許志遠拍了拍她的胳膊,“不早了,快睡吧。”
燈熄滅了,房間里一片寂靜,只有均勻的呼吸聲,不被生活所累的兩人很快進入甜美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