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來得猛,去得也快。
吃過中午飯,石勇看天晴了,心里像長了草一樣難受,他趁著媳婦不注意溜了出去,叫上鄭自強到錄像廳里看香港武打片——這是他倆的業余愛好。
聚精會神的看著銀幕上放映的武打鏡頭,就像身臨其境一樣,別提多過癮了!石勇暫時把家里一切的煩心事都忘到九霄云外。
就在武打片快結束的時候,忽然有個男人的聲音傳來:“右邊小廳里正在放映更好看、更刺激的片子,想看的抓緊時間過去看,只要加五塊錢,隨到隨看!”
他連喊好幾遍,石勇聽著那具有誘惑性的喊聲,存不住氣了,他站起身對鄭自強說:“咱過去看看那邊到底放的啥片?那么神秘。”
兩人一塊來到錄像廳里面的一個小房間門口,小房間的門關著,門口站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個頭不高,看到石勇和鄭自強走過來,就悄悄地對他們說:“里面放的是帶色的錄像,可刺激了!只要每人花五塊錢就能進去看。”
石勇聽后毫不猶豫地掏出十塊錢遞給賣票的男人,兩人走了進去。
這時,在離他們不遠處,有雙大眼睛正緊盯著石勇,目送兩人走進小房間。
小房間是錄像廳里隔出來的,里面最多只能容納十個人,里面的板凳上已經坐了四個人,錄像剛放映。
石勇他們剛坐下,屁股還沒焐熱板凳,一個人影“嗖”地一下躥進來,徑直走向石勇。
賣票男人反應過來后,趕緊推開門,站在門口,一腳門里一腳門外,眼睛在灰暗的燈光下尋找著那個剛躥進屋的身影,嘴里喊著:“進來看可以,得加五塊錢!”
石勇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銀幕看,一個大活人站在他身邊,憤怒地看著他,他竟全然不知。
他忽覺耳朵一陣巨疼,不自覺地喊出聲,屋里人的目光都被他的叫聲所吸引。
石勇扭頭看向擰他耳朵的人,昏暗的燈光下,他認出是媳婦劉翠玲。
他自知理虧,立刻站起身,本能地用手去掰劉翠玲擰他耳朵的手,劉翠玲不肯松手。
鄭自強也趕緊站起身,勸道:“嫂子,趕緊松手,有話好好說!”
與此同時,從外面走進來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他用犀利的目光盯著劉翠玲。
劉翠玲心中一慌,立刻松開擰石勇耳朵的手。
鄭自強一眼認出他——以前一起玩的朋友武大振,武大振也認出鄭自強。
鄭自強問:“大振,你也來看帶色的?”
武大振笑了,“這是我一個朋友開的,我在這兒給他幫忙看場子。”
石勇也認出武大振,他覺得在武大振面前被媳婦擰耳朵丟人,把臉扭過去,拉住劉翠玲的手就往外走。
劉翠玲氣不打一出來,她剛走出小房間,在大廳里就開始不依不饒地大聲開罵:“你可要點臉!天天不想著好好干生意,竟干點子不著調的事!”
石勇怕丟人,拽著劉翠玲的胳膊一邊往外走,一邊小聲哄著:“別氣了!咱回家。”
劉翠玲被石勇拖著,她余怒未消,一邊往外走,一邊不依不饒地數落他,“你這時候怕丟人,早干啥去了!又不是誰打了狗套子硬把你拽來的。”
兩人推搡著、罵著一塊走出錄像廳。
鄭自強跟武大振打過招呼后,也趕緊出了錄像廳,他發現石勇兩口子已經走遠。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擔心石勇兩口子回家再打起來,就趕緊打電話約許志遠和他一塊去石勇家勸勸。
劉翠玲正跟石勇吵架,許志遠和鄭自強來了,她就把石勇去錄像廳看黃色錄像被她逮著的事跟許志遠說了。
石勇仗著許志遠跟鄭自強都在,媳婦會給留面,就大著膽子嬉皮笑臉地說:“咱小時候天天看的都是《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不知道看了多少遍,都看膩了。現在錄像廳里不但能看武打片,還能看到帶色的,誰不想換換口味?”
他不斷給許志遠遞眼色。
許志遠心領神會,“男人都獵奇!他想看,沒必要攔著,看夠了就不看了。”
“你說看那管啥經?不管飽,不管餓的,不是白浪費錢嗎?”
劉翠玲說著白了石勇一眼,石勇自知理虧,硬著頭皮聽,不吭聲。
許志遠給石勇遞個眼色說:“你這是富貴生淫心!手里有兩個錢,就開始胡吊作!有那五塊錢買肉吃不香嗎?”
石勇兩口子都被許志遠的話逗笑了。
許志遠看他兩口子緩和了,就說:“咱們好長時間沒在一塊喝酒了,今天難得有空,咱找個飯店喝兩杯。”
石勇爽快地答應下來,從家里拿了瓶陳釀酒,“這酒是三年前的,咱今天就喝它。”
許志遠笑了,“都說狗窩里擱不住剩饃,你這愛喝酒的人能把一瓶酒放三年也真不容易。”
“翠玲不讓我喝酒,把這瓶酒藏起來了,昨天我才找出來的。”
鄭自強笑著看向許志遠,“那今天我跟志遠哥有口福了。”
石勇拍拍兩人的肩膀,“翠玲是給你們倆留面子,我今天能喝上酒也全是沾了你們倆的光。”
三人高高興興地走在大路上,鄭自強指著前面說道:“離這兒不遠新開了家飯店。”
石勇問:“你說的是迎春菜館吧?咱今天就去嘗嘗他的菜。”
三人走進迎春菜館,里面已經坐了兩桌人,他們落座后點了四個菜。
等上菜的空隙,石勇憶起當年,“記得咱小的時候,晚上只要說放電影,吃過飯后就搬著小板凳去占位。”
許志遠點點頭,“那時候放電影之前都要先放半個小時的新聞簡報。”
石勇想了想,“我記得大家為這還編了順口溜——中國的新聞簡報、蘇聯的飛機大炮、朝鮮又哭又笑、阿爾巴尼亞是摟摟抱抱!”
鄭自強激動地說:“我最喜歡看《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看著真過癮!那時候我們幾個年齡差不多的半拉橛子用火柴和廢棄的自行車鏈條自制了火藥槍,還真能打出火,那感覺別提多帶勁了!”
許志遠聽完,生出些感慨,“那個年代沒電視,文化生活匱乏,只能看電影。現在好了,不但能坐在家里看電視,還能在錄像廳里隨時都能看香港武打片、警匪片。”
石勇得意地笑了,“現在花五塊錢就能看上帶色的片了,那看著真過癮!”
許志遠無奈,“我看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被擰耳朵也不長記性。”
說話間,菜端上來了,還配了一次性筷子、塑料杯和餐巾紙。
石勇把酒打開,倒進一次性的塑料杯里,感慨道:“以前都說‘不干不凈,吃了沒病’,現在日子都過好了,人也活得仔細了,杯子、筷子都用上一次性的了,指不定哪天還能用一次性碗碟呢!”
鄭自強站起身,拿起一只裝滿酒的一次性杯子準備遞給許志遠,他感覺杯子拿在手里軟綿綿的,就笑著說:“這一次性的塑料杯太軟了,拿在手里真不習慣。”
“服務員,給拿包衛生巾!”
鄰桌一個男人用本縣普通話高聲喊著,鄭自強聽到喊聲一驚,手一顫,險些把杯子里的酒灑出來。
他順著喊聲看過去,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皮膚黝黑,此時正一本正經地坐在鄰桌,根本沒察覺到自己失言。
周圍的人都把目光聚集到他身上,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還有人竊竊私語和偷笑。
和他同坐一桌的人都愣在那兒,驚訝地看著他,卻沒人提醒,年輕的女服務員也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那個男人看女服務員沒給他拿“衛生巾”,不高興了,板著臉催促道:“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
女服務員紅著臉剛想開口,飯店老板反應快,他馬上意識到對方是想要餐巾紙,但把餐巾紙說成衛生巾了。
他趕緊陪著笑臉走過來,拿著一包餐巾紙遞給那個男人。
鄭自強小聲說:“真是一把柴禾不拾,干燒!”
許志遠也小聲補充:“他這是買個勺子沒有把,還捏著撇來!”
“你們可別小瞧他!他是我老家的鄉長。”
石勇小聲介紹著,然后詭秘地一笑,“他今天來到城里,想洋氣來,沒想到卻弄出個笑話!咱別管他,來!共同喝一個!”
鄭自強覺得一個鄉長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高喊著要女人用的衛生巾,越想越覺得好笑,剛喝進嘴里的酒都笑得噴了出來。
石勇費解地看著他,“你激動個啥?”
許志遠看到鄰桌有人往這邊看,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煩,就把剛放在桌子上的一次性杯子又端起來,“來!咱再喝一個!”
放下酒后,許志遠問石勇:“你喜歡去錄像廳看香港武打片?”
“天天干生意,枯燥無味,心里煩!偶爾去錄像廳放松下,你當老師有寒暑假,還有星期天,我跟你沒法比!一年到頭沒有閑著的時候,只能自己找點樂子!”
許志遠笑著說:“你是飽漢子不知道餓漢子饑呀!我是比你清閑,但你是大老板,賺的錢可比我的工資多得多!”
“干生意是賺錢快,但沒你享福,你看你,白白凈凈的,一看就是個文化人。”
石勇笑著指著自己的臉,自嘲道:“你再看看我,整天在外邊風吹日曬,臉黑得跟狗蛋樣。”
許志遠糾正道:“你這話太粗了,應該說糙得像橘子皮。”
鄭自強認真看了看石勇,“勇哥這張臉是有點滄桑,勇哥,你應該學我,生意找人干,自己當甩手大老板,不用累就能賺大錢。”
石勇借著三分酒意說:“自強,你還是年輕啊!做生意可不像你說的那么容易,把生意交給別人干,哪能放心啊!”
許志遠對此很贊同,“自強,我覺得石勇說得有道理,自己的生意還得自己多操心!”
鄭自強一臉自信地笑著說:“放心,我有我的管理方法,我在外面喝酒、打牌,店里照樣賺錢!”
他說著從兜里掏出一包紅塔山香煙,拿出兩支,分別遞給許志遠和石勇,又拿出一支放嘴里。
石勇掏出打火機給許志遠把煙點上,鄭自強也打開打火機,分別給石勇和自己的點著。
石勇吸了口煙,嘴里吐著煙圈,他看著鄭自強穿著燙熨平整的西服問:“你這西服,咋熨恁平整?”
“這套毛料西服一千多,用洗衣機怕洗毀了,我都是送干洗店洗,連帶熨燙好。”
許志遠十分感慨,“自強,我覺得你自從開店,變化很大呀!”
石勇接過話頭,“這人呀,都是跟著啥人學啥人!我早就認識自強的連襟沈明,他是有了錢就吃喝玩樂,自強跟著他可能學好!”
鄭自強笑著說:“人家沈明是活明白了!人生在世幾十年,就該及時行樂!”
許志遠不這么認為,“咱這個年齡可以享受,但該有個度,趁著年輕,還是應該多打拼!”
鄭自強壓根聽不進許志遠說的話,他用筷子夾了塊紅燒排骨,吃了一口,借著夸菜味道不錯,轉移了話題。
“滴滴”聲響起,鄭自強出去找了公用電話,回了BB機上顯示的號碼,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孩的聲音。
“俺叔,我是佳佳,俺爸俺媽又吵架了,你趕緊過來勸勸他們吧!”
“在哪?”
“門市部。”
“好,我這就過去。”
鄭自強放下電話,跟許志遠和石勇匆匆打了個招呼,就坐著三輪車趕到門市部。
他走進去時,賈勝利和王春霞正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
門市部一樓門口停放著一輛板車,車上、地上都堆放著生活用品和用床單包著的衣服,一片狼藉。
王春霞看見鄭自強,就搶先說:“你勝利哥說渴了,非要買啤酒喝。自強,你說喝啤酒能有白開水解渴嗎?我還沒說他兩句呢,他就不愿意了,非跟我吵!家里大小事他都不問,油瓶倒了都不扶!”
“家里哪樣事不是我操心!小孩馬上又快開學了,學費可得繳?都是花錢的項,單位發不上工資,他一點都不著急,還想著喝啤酒,這日子沒法過呀……”
王春霞根本不讓鄭自強插嘴,說起來一句接一句,最后竟然聲淚俱下。
鄭自強看著大表嫂一副無理辯三分的樣子,知道跟她說啥都沒用,勸也是白勸。
他看著王春霞笑笑,啥也沒說,重新叫了輛三輪車,“勝利哥,你不是想喝啤酒嗎?我帶你去喝。”
兩人上了三輪車,路上,賈勝利跟鄭自強講了他們兩口子吵架的事。
五交化公司的倉庫租給了私人老板,租的錢勉強夠發單位員工的生活費。工資沒錢發,只能自己想辦法掙錢養家糊口。
賈勝利跟王順利、丁全勝、顧新民四個男同事,每天在倉庫大門口等著給私人老板卸貨掙點錢。
跟王春霞一個門市部的同事有的調走,有的自謀生路了,就剩王春霞自己,她看門市部二樓有兩間閑房子,就上去收拾收拾,準備搬進去住,這樣賈勝利去倉庫卸貨也離得近。
他倆用駕車子把家里的東西拉過來,再一趟趟地往樓上搬。
天熱,賈勝利身上穿的衣服很快就汗透了,他見同事王順利拎著一件啤酒回家,也想買瓶啤酒喝,就問王春霞要錢。
王春霞不但不給,還數落他:“你沒本事掙錢,凈想著花錢!”
男人最煩聽這話,賈勝利也一樣,他的自尊心受到傷害,兩人就吵了起來。
賈勝利越說越委屈,“我搬東西累了,就想喝瓶啤酒解解乏,你嫂子連瓶啤酒都不舍得給我買。”
鄭自強聽了心里不是滋味,心里感慨:貧賤夫妻百事哀!
他把賈勝利帶到迎春菜館,鄭自強喊老板又加了兩個菜,搬來一箱啤酒,賈勝利喝著啤酒、吃著菜,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鄭自強看著賈勝利,發現不知何時,他的兩鬢已經生出白發,不由得心生憐憫,但又愛莫能助。
他心中清楚,各人有各人的命,即使他能幫得了一時,也幫不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