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年底,廣東爆發了非典型肺炎,簡稱“非典”。
這種病極具傳染性,春節期間人員流動量大,春節過后很快就在多地蔓延開來。
得了非典沒有特效藥能治,很多人都在痛苦中逝去,一時間人心惶惶,許多干生意的人都被迫停了下來。
劉根收廢品的生意也一樣,他回到觀云縣,在家閑著沒事干,就到處閑逛。
春季的一個周末,許志遠在店里看店,替換鄭曉紅回家洗衣服、料理家務。
劉根來到店里,他神秘兮兮地從貼身衣袋里掏出一張七吋的三人合影照,拿給許志遠看。
他指著照片上一個亭亭玉立的漂亮女孩,自豪地說道:“俺哥,你看看,站在我跟大蘭中間的就是俺閨女囡囡,長得多俊啊!”
許志遠看著照片中的女孩,漫長臉,尖下顎,還長了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他又抬頭看看劉根,笑著說:“是挺俊的,你閨女長得可一點都不仿你。”
“嘿嘿!”劉根得意地笑著,“囡囡仿她媽,長得眉清目秀的!你看她那臉型、鼻子、眼都像大蘭!香港回歸了、澳門也回歸了,還有個臺灣,我咋著也得想辦法讓她回來!”
許志遠疑惑不解地問:“你咋恁大的能耐,還能讓臺灣回歸?”
劉根得意揚揚地解釋道:“我說的臺灣跟真正的臺灣不是一回事!大蘭相當于香港、二蘭相當于澳門、俺閨女就是臺灣。現在大蘭、二蘭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就差沒把閨女接回來了。不過,這也是遲早的事!”
許志遠皺眉,忍了片刻,還是開了口,“劉根,你這么做對春玲很不公平!”
劉根小眼一瞪,不服氣地反駁道:“那大蘭和囡囡也是我老婆孩子,要是真不管她們,那我豈不是不義?對她們難道就公平嗎?”
見許志遠不再反駁,劉根興致勃勃地講起他的計劃。
“俺哥,我打算用溫水煮青蛙的辦法,讓春玲慢慢接受囡囡,這事急不來,要是我直接把閨女接回來,她肯定跟我鬧翻天!”
“那你打算咋辦?”
“前陣子我看春玲心情不錯,就跟她說,咱有個兒了,再有個閨女就兒女雙全了,春玲以為我想讓她再生個閨女,就說街道上計劃生育查恁嚴,懷孕了都沒地方躲,還是算了吧!我試探著問她,要不咱要個閨女?她說沒那么合適的,我差點就脫口而出,說把囡囡接回來不就兒女雙全了!但話到嘴邊還是沒敢提,這事還是得慢慢來……”
許志遠知道再勸也沒用,就不再多說啥,劉根接著開始吹噓他這些年在外面掙錢多容易,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日進斗金!
許志遠疑惑地問:“那你既然掙了那么多錢,為啥還不買房子?”
“正準備買呢,我都看了好幾處了,就是沒有能看上眼的!俺哥,我今天來找你,就是想讓你幫我參謀參謀,看在哪兒買房好?”
許志遠很熱心,姐哥誰家有事找他,他都樂意幫忙出主意,對劉根自然也不例外,一聽他要買房子,更是為他高興。
“我幫你打聽著,有合適的我就帶你去看,當然,買不買決定權在你。”
劉根立刻擺出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子,“管!俺哥,我跟你說,我現在不差錢!咱要么不買,要買就買咱縣城里最好的房子!”
許志遠對劉根買房這事很熱心,一有空就跟同事、朋友們打聽哪家有房子要賣。
等確定了賣家,就騎著摩托車帶劉根一起去看房,一連看了好幾處,劉根一個都沒相中。
劉根為了讓許志遠相信他真有錢,還把家里的十八萬存單拿給許志遠看。
“還有十六萬在春玲的姐那兒,前些年我收廢品掙的錢都是匯到她姐那兒,她姐在小集鎮上開了家飯店,生意好得很。錢留給她先用著,我說啥時候用,她隨時都能給。”
許志遠提醒道:“你可能不了解,開飯店賒賬的特別多,尤其在鄉鎮,要賬更難,一年生意十年的賬!”
劉根聽到這兒,心里不踏實了,他對此半信半疑,“不會吧?佳程他大姨開飯店,人家生意干得大,我連襟也跟我保證過,我那十多萬塊錢,啥時候要,他啥時候給。”
許志遠說:“我以前經常去鄉鎮寫墻壁字,鄉鎮沒錢,賬太難要了,我有親身體會。”
劉根沉默了,畢竟十多萬不是個小數目!把錢匯給春玲的姐時,不是一次匯的,她連四指長的字條都沒打,萬一她真昧著良心不肯承認借過這筆錢了,咋辦?
晚上,劉根睡在床上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心生一計:讓賈春玲去她姐家要錢,就說買房子急需用錢,這理由最充分!
賈春玲臨走時,劉根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把錢要回來!不給錢你就別回來,免得夜長夢多!他大姨夫萬一不承認,咱這些年可就白累了!”
賈春玲滿懷信心地說:“俺姐說了,咱啥時候用錢,她啥時候給!人家生意干得大,不會孬咱這點錢的,你別隔著門縫看人——把人看扁了!”
賈春玲買了一箱紅牛和一箱康師傅方便面,坐上農用車去找賈春梅要錢。
賈春梅看妹妹來了,非常高興,特意炒了四個菜,熱情地招待她。
吃著飯菜,賈春玲便提起準備在縣城買房的打算,并流露出這次的來意。
賈春梅開的飯店今年受非典影響,不是太好,只能算勉強撐著。
她聽妹妹說是來要錢,正準備夾菜的筷子停了下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賈春玲的姐夫說:“每年飯店生意都好,就今年,受非典影響,小飯店都關門了,俺這飯店規模大,也是硬撐著。你們干那么大生意,買房子也不差這點錢吧?”
姐夫的話完全出乎賈春玲的預料,她當時就懵了,臉色大變,沖著姐夫大聲嚷著,“你不是說我那幾個錢,啥時候要,你啥時候給嗎?”
“別急呀!這不是遇到特殊情況了嗎?緩緩一定給你。”
賈春玲當場就急了,“那不行,我來拿我的錢,又不是問你借錢!你飯店干那么多年了,連十多萬文都拿不出來,說出去誰信?我給你匯的錢,你用了不給利息也就算了,老本總該給我吧?”
“實話告訴你吧,我們就是沒現錢,錢都在賬上。你來的不是時候,現在不年不節的,賬也不好要,你在家等著,我去給你借!”
賈春梅說著氣呼呼地走了,姐夫也起身走了。
飯桌上只剩賈春玲一個人,她看著桌上的菜,也沒有心思吃了,只覺得是他們兩口子故意裝孬,她越想越氣。
下午,太陽都偏西了,賈春梅才回來,從包里拿出三萬塊錢交給賈春玲,“你點點,這是三萬,剩下的我要了賬就給你送去。”
賈春玲接過錢數了一遍,正好三萬。
她把三萬現金分開裝在身上的內衣口袋里,坐車回家了。
劉根聽賈春玲說就要回來三萬塊錢,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連續問了兩遍,得到的答復都是一樣的,頓時傻了眼,自言自語道:“看來咱志遠哥說得還真對來!”
但此刻,他們才除了等著,別無他法。
連著幾天,劉根都跟著許志遠到處看房子,他看中了十字路口路北朝陽的一棟底上三層的樓房,一層是門面房,租給賣早點的,正在營業,每年都能拿到一筆不菲的租金,二樓三樓都是成套的住房,也已經租給租戶。
房東說急用錢,只賣三十多萬。
許志遠很看好這里,極力推薦,“這樓房地點好,每年能收不少房租,還有升值空間,可以入手。”
劉根也動心了,可是他一下拿不出那么多現錢,他一回到家就催賈春玲再去問她姐要錢!
劉根篤定賈春梅手里肯定有錢,就是錢在她手里,再往外拔心疼。
“你這次去一定得想辦法把剩下的十三萬全部要回來,別回來夜長夢多,你姐他兩口子舌頭一打滾,死活都不承認用了咱的錢咋辦?”
賈春玲也覺得劉根說得有道理,她到小賣部給外甥買了一箱方便面和旺仔牛奶,再次來到賈春梅家要賬。
她對賈春梅說:“現在外面生意也不好干,劉根不想出門了,他在縣城看中兩間門面房,底上三層,地點也不錯,人家要價三十二萬,我手里的錢不夠,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你的,看在一個娘的份上,這個忙你一定得幫!”
賈春梅眉頭緊皺,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態度比上次明顯冷淡了很多,她淡淡地說:“吃過飯,我去要賬。”
這次,賈春梅只端上來兩個菜,飯桌上就她們姐妹倆。
兩人都自顧自地吃飯,誰都沒多說一句話。
吃過飯,賈春梅讓賈春玲在家等著,她出去了。
沒過多久賈春梅就回來了,她一臉無奈,嘆口氣說:“我好話說盡,就差沒給人家下跪了!就要來二萬,我是實在沒辦法了。”
賈春玲沒接錢,賭氣往外走,剛走到大路上就邊走邊大聲吆喚,“我是賈春梅一個娘的妹妹!我那十六萬塊錢給她用好幾年了,她原來說得好,我啥時候用,她啥時候給,我現在等著用這錢買門面,來拿我的錢,她跟擠牙膏的樣,三萬、兩萬地給,這可讓人活了!”
這招也是她臨來的時候劉根教的,如果賈春梅不給錢,就在街上吆喚,辦她難看,抹她的光貴。
賈春玲向來對劉根言聽計從,她在賈春梅飯店附近的路上走著,聲嘶力竭地哭著、喊著,引來許多街坊鄰居來看熱鬧。
當她看見路邊不遠處有家賣農藥的店時,便想起劉根交代她的,不給錢就買瓶農藥,假裝要在賈春梅家喝!
于是,她快步去店里買了瓶農藥,拿著回到賈春梅家,站在院里大聲咋呼,“你今天不把錢給我,我就喝藥死在你家!”
賈春梅聞訊趕來,撲通一聲跪在妹妹面前,“我的姑奶奶,我求求你了,你可能別逼我了!我去給你借!借不著我喝藥死在你面前可好來?”
賈春玲也跪在地上號啕大哭,兩姐妹的哭聲驚動了鄰居,鄰居們趕緊過來把她倆從地上拉起。
賈春玲見來人了,振振有詞地說:“我在外面干生意賺的錢,匯給俺姐開飯店用了,當時她說得好得很,我啥時用,她啥時候給。我現在等著買門面,來拿我的錢,俺姐卻說沒錢給我,這讓我咋活啊?”
賈春梅解釋道:“這不是趕巧了嘛!非典,飯店生意都不好干,錢都在賬上。哎,爭(欠)人家的錢咋就恁孬呀?我這就去給你借!”
她冷冷地瞥了賈春玲一眼,走到院里的洗臉盆旁,洗把臉,拿著包出去了。
一個小時后,賈春梅回來了,她面容憔悴,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從包里掏出很厚一沓子百元紙幣遞給賈春玲,“我能想的辦法都想了,現在你就算殺了我,我也沒辦法弄夠你的錢了!”
賈春玲看一眼姐姐,感覺她不像是存心想跟自己耍孬。
但她還是多了個心眼,說道:“俺姐,剩的錢你給我打個欠條吧!你寫個還錢日期,我回去也好跟劉根有個交代。”
賈春玲拿著五萬現金和八萬欠條回來了。
她進門就把身上的錢掏出來,跟劉根說:“俺姐說錢都在賬上,能想的辦法都想了,就給五萬,你點點。”
劉根接過錢,心情焦躁不安,臉陰沉著,“就給五萬?那好弄啥?”
賈春玲哭喪著臉說:“要不是按照你出的點子,我說要喝藥死在她家,還拿不回來這五萬塊錢呢!我看了,再去要就真是逼她的命了。剩下那八萬,我讓俺姐給打了欠條,她說要了賬就給咱送來。”
劉根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真是錢到了那人手,還得那人有。”
賈春玲勸他說:“算了,咱還是沒買門面的命!”
錢是硬頭貨,拿不出那么多現錢,劉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間門面房賣給別人,卻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