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溪月莞爾一笑,“如郎君所說,我的確有我的道理,這般做也有這般做的目的?!?/p>
“只是不方便提前透露給幾位郎君,待過段時日之后,幾位郎君便知曉明白了?!?/p>
也就是說,趙娘子有比等著時間來洗刷名聲更有效的辦法?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更是異口同聲,“我們相信趙娘子!”
“既是相信我,那就今日聽我的?!?/p>
趙溪月麻利地給四個人打包饅頭,“這些饅頭,我來請客!”
眼見趙溪月如此堅持,四人便也不再拒絕,只將趙溪月這滿帶著好意的饅頭和五豆甜漿收了下來。
“多謝趙娘子。”
“是我該多謝幾位郎君。”趙溪月笑道,“幾位郎君慢走?!?/p>
“對,這兩日記得別再來了,免得跑空?!?/p>
趙溪月再次叮囑,四人紛紛應答。
而其他前來買饅頭,聽到趙溪月方才所言的食客,心中頓時有些復雜。
趙娘子明日開始,近些時日都不再擺攤了?
而且聽這意思,往后都不再做灌漿饅頭?
那這是為了避嫌?
還是說趙娘子當真是偷了那王樓正店的手藝方子,此時不好意思再繼續擺攤了呢?
但不管是因為哪個,現在都有一個殘酷的事實,擺在了他們的眼前。
那就是,往后他們都沒有美味可口的灌漿饅頭可以吃了!
有些食客在心里盤算了一番之后,果斷做出了一個決定——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多買上一些!
于是,原本打算買兩個灌漿饅頭的,變成了買四個灌漿饅頭。
原本打算只買灌漿饅頭來吃的,則是又添上了幾個春筍香菇香干饅頭。
畢竟今日過后,往后是吃不上趙娘子做的饅頭了!
一個人這般做,便有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這日上三竿了,趙溪月的攤位前,竟是隱隱呈現了熱鬧之勢。
有人對此頗為不解,“眼看著半個清早,趙娘子的攤位前都稱得上是冷冷清清的,怎么這會子反而人多了起來?”
“似乎是趙娘子說往后不再做饅頭來賣了呢,有些人覺得趙娘子做的饅頭好吃,便想著既是最后一次能吃得上饅頭,那便多買上幾個。”
“原來如此,只是這趙娘子當真不賣饅頭了么,豈非坐實了偷學王樓正店手藝一事?”
“那誰知道,說不定本就是偷學,所以臉上掛不住,不好意思再做生意了?!?/p>
“我看那,不止是這個,說不定就是覺得這兩日的生意受影響,賣不到多少銀錢,怕饅頭剩了下來,干脆對外放出往后不再做饅頭的風聲,讓那些個食客心中緊張,多買幾個,為的就是能將這饅頭趕快賣了出去!”
“有些道理……那這么說的話,明日趙娘子還會再來賣饅頭咯?”
“不但會來賣,我看明日還會是這般說辭呢!”
“我看未必,說不定,這趙娘子明日當真不再來賣饅頭了?!?/p>
“要不,咱們打個賭……”
一時之間,對于趙溪月是否偷學王樓正店灌漿饅頭手藝的爭論,變成了趙溪月明日是否會繼續擺攤做生意。
兩撥觀點,各自爭執不下。
爭論聲落在了趙溪月的耳中,她眼前瞧上一瞧,并不言語,只是笑了一笑。
“其實……”
康瑞軒到了趙溪月的跟前,道,“趙娘子不必非得以不做灌漿饅頭來證明自己的清白?!?/p>
“正所謂,日久見人心,這時日長了,眾人知曉趙娘子的人品德行,自不會冤枉了趙娘子去。”
“有些有心人說得難聽話,趙娘子也不必放在心上為好,若是趙娘子實在聽不下去,換個地方擺攤也不是不可以。”
“我所經營的藥材鋪子平日客人還算多,周圍也算熱鬧,趙娘子若是不嫌棄的話,不妨到那邊去擺攤?”
趙溪月聽著這話,看了康瑞軒一眼。
對方此時滿臉笑容,笑容中透著關切、熱情以及溫和,儼然一副真心實意為她著想的模樣。
趙溪月垂了垂眼眸。
這幾日,這位康郎君已是多次來她的攤位前買饅頭,除第一次是因為忘記帶了錢袋子以外,剩下的每一次,對她似乎都十分關切,想要主動幫她解決問題。
這份熱情,論理來說,理應讓人覺得心中暖意十足,并對其頗有好感。
但趙溪月總覺得有些別扭。
而這份別扭從何而來,趙溪月一時之間有些說不清楚,只能將其歸結為是她性格清冷,喜歡與陌生人保持一定的距離。
沉默片刻,趙溪月開口,“多謝康郎君,只是我還有旁的打算,只能辜負康郎君好意了?!?/p>
“這樣?!笨等疖庯@然有些失望,但仍舊是滿面和善的笑意,“趙娘子既然有打算,那我也就不再多言?!?/p>
“只是趙娘子一定要心存堅強,無懼外界那些風雨為好,倘若有需要幫忙之處,趙娘子不必拘束,盡管來找我就是!”
“多謝康郎君?!壁w溪月客套回復,更看向康瑞軒后面的食客,“客官方才說,要什么饅頭?”
“我要兩個灌漿饅頭,三個春筍饅頭……”
話題被岔開,康瑞軒便也不再多言,笑了一笑后,沖趙溪月告辭,抬腳離開。
邊走邊吃。
灌漿饅頭肉汁香濃,春筍饅頭清新滿口,筍丁美味,香菇滑嫩……
各個都是好吃的。
只可惜,往后這樣的饅頭吃不到了。
康瑞軒嘆了口氣,臉上的惆悵肉眼可見。
但在康瑞軒抬眼張望了一番之后,惆悵頃刻散盡,換上了如方才一般溫暖無比的笑意。
將手中還剩下一點的饅頭塞進口中,嚼個三兩下便咽下,康瑞軒快步走了過去,停在了一處賣油煎角的攤位跟前。
“鄭小娘子,可是好幾日都不見你擺攤賣煎角子了呢?!?/p>
被稱為鄭小娘子的是一位十五六歲的小娘子,皮膚白皙,瓜子面龐,一雙丹鳳眼睛尤其漂亮。
見康瑞軒走到跟前,鄭小娘子忍不住笑了起來,白皙的面龐上浮現兩團淺淺的緋紅,“康郎君好?!?/p>
“這兩日身體有些不適,所以在家中歇息了兩日,不曾出來做生意?!?/p>
“竟是病了?”康瑞軒蹙眉,滿臉都是擔憂,“方才我看鄭小娘子的氣色便有些不佳,只是不好開口詢問……”
“既是病了,怎的不見去藥鋪中看診抓藥?”
“這……”
鄭小娘子被問的有些局促。
她父親早些年便不在,她一直跟著母親相依為命,眼下母親因為積勞成疾,雙腿時常病痛,每個月需要買上一些藥膏來貼,方能緩解些許。
這些藥膏,已是花費了她們母女二人不少銀錢。
而她,平日只能賣些油煎角子,母親也只能為旁人做些漿洗縫補的雜活,賺的銀錢屬實不多。
若是她再因為簡單的風寒便去抓藥的話,那真是連飯都要吃不上了。
但這樣的窘迫,鄭小娘子不想告訴外人。
尤其是康瑞軒。
鄭小娘子囁嚅了半晌,才笑著回答,“不過就是受了些涼,不是什么大事,喝上兩碗姜茶湯便好?!?/p>
“這話說得不對?!笨等疖幈砬閲烂C,“我雖還不曾為你診脈,卻從你的面色中能瞧得出來,你這場風寒病得頗重,此時仍舊不曾痊愈,會覺得頭重腳輕,身體乏力,渾身疼痛?!?/p>
“你若是這般不在意的話,只怕容易引發咳嗽,那便不妥了。”
“你還是待會兒擺完攤之后,到我這藥鋪中來上一趟,我為你看診拿藥,好好醫治一番為好?!?/p>
康瑞軒見鄭小娘子仍舊是滿臉猶豫,嘆了口氣,“我知道,鄭小娘子是擔心醫藥費的事情,怕花上太多的銀錢,你放心,我不收你的錢,只要你的病能盡快痊愈就好?!?/p>
“這如何使得?”
鄭小娘子受寵若驚,“雖說康郎君行醫看診最是講究仁善二字,可素日家中母親去拿藥已是給便宜了許多,若是再不收我看診的銀錢……”
醫者,也是要吃飯的。
斷斷不行。
“無妨?!笨等疖幮Φ?,“不需多少銀錢,我平時多去跑些藥材生意,也就找補回來了?!?/p>
“若是鄭小娘子當真要給的話,不如給我一份油煎角子,也算是解一解我這些時日的饞蟲吧。”
“那我現在就給康郎君做上一份。”
鄭小娘子滿心都是感激,準備給康瑞軒做上一大份油煎角子,更是準備在包角子時,往里多塞上一些肉餡兒。
這么良善的康郎君,值得這些。
“鄭小娘子先別忙,等你擺完攤,若是有剩下的,看診時給我帶回去就好,若是食客多,你先緊著生意來做。”
康瑞軒笑道,“也不必專門給我塞上那般多的肉餡兒,鄭小娘子手藝好,只要是鄭小娘子做的,我吃著都好吃!”
鄭小娘子被這句夸贊夸得臉再次泛了紅,“那就聽康郎君的,等我忙完了,便去尋康郎君看診?!?/p>
但現在手頭也有剛做好的油煎角子,鄭小娘子急忙把油紙盒裝了兩個,遞康瑞軒,“康郎君路上先吃?!?/p>
“多謝,那我也就不客氣了?!?/p>
康瑞軒伸手接了過來,拱手告辭?!澳俏业戎嵭∧镒印!?/p>
“康郎君慢走。”
鄭小娘子目送康瑞軒離開。
康瑞軒走上幾步,停住了腳步,轉身沖鄭小娘子笑了一笑。
笑容溫和,越發襯托的康瑞軒一張面容,俊秀好看。
鄭小娘子急忙低下了頭,不敢再去瞧。
直到余光察覺到康瑞軒已是離開,這才抬了頭,一番張望,確定看不到康瑞軒的身影時,這才將目光收了回來。
但臉上的紅卻是沒有散去,反而因為心跳加快,有些發熱。
使得鄭小娘子不得不伸手為自己扇上一陣風,好讓這份熱盡快散去一些。
一旁同樣擺攤,賣些綠豆小米的大娘,瞧見這副模樣,忍不住開口道,“鄭小娘子,這位康郎君看著很不錯呢?!?/p>
“嗯?!编嵭∧镒狱c了點頭。
“聽說,這位康郎君早些年沒了爹娘,一直被祖父母養育長大,年紀輕輕,卻是極其能干,將家中的藥材鋪子打理的妥妥當當不說,更是樂善好施,頗受眾人好評呢。”
大娘笑道,“更聽說,因為這位康郎君年輕有為,相貌堂堂,那些說親的,都快將康家的門檻踏破,只可惜,這位康郎君到現在都還不曾定下親事?!?/p>
“從前,我們這些喜好說笑的婦人們,也曾議論過這康郎君為何不娶親,都說這是因為康郎君不愿隨意婚嫁,而是想要找尋到合乎心思,兩情相悅的人才肯成婚呢!”
“就是不知道,對于康郎君來說,這兩情相悅的人,究竟是何人……”
與康郎君兩情相悅的人?
會是何人呢?
鄭小娘子也有這個疑問。
但她的腦海之中,方才康瑞軒那柔和明媚的笑容,始終都難以揮散。
莫非……
鄭小娘子抿了抿唇。
康瑞軒早已走遠。
手中油紙盒中裝著的油煎角子,此時也沒有那般燙口,可以吃了。
康瑞軒也不用竹簽,只用手指拈了起來,往口中送。
角子是大蔥豬肉餡兒的,肉多蔥少,角子的皮也夠薄,煮熟后用油這么一煎,最是噴香可口,美味好吃。
只可惜,這鄭小娘子的手藝有限,這油煎角子,吃著滋味不過也就是那般回事。
可以說,比著趙娘子所做的灌漿饅頭,滋味差了不是一點半點。
但若是仔細論起來的話,灌漿饅頭難得,在吃不到灌漿饅頭的情況下,吃上一些油煎角子來果腹,也是不錯的。
誰讓這油煎角子,價格低,容易買呢?
康瑞軒將最后一個油煎角子也放入了口中,嚼了幾下之后,蹙眉咽下。
手中的油紙盒子,則是隨手扔到了一邊。
有關趙溪月明日還會不會擺攤賣饅頭事情的討論聲,自響了起來之后,便沒有要停歇的架勢。
甚至在趙溪月下午推著小推車去賣脆炸豬皮絲和油炸丸子時,有人當面詢問趙溪月,明日到底還擺不擺攤,賣不賣灌漿饅頭。
“明日擺不擺攤的,到了明日,不就知道了嗎?”
趙溪月如是回答。
同時也因為這個回答,眾人對于趙溪月第二日擺攤之事,有了更多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