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個人,便是先前賣給趙溪月箬葉的柳梅。
柳梅此時面色發白,渾身濕透,發髻也有些松散,貼著頭皮耷拉下來,手中的竹簍里面還有不少的箬葉,沉甸甸的,但似乎斷掉了一邊的襻帶,只能用手費力地提著。
有水不斷地從頭發上,臉頰上,衣裳上,竹簍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整個人也因為冷不住地發抖,顯得十分狼狽……
這幅模樣,看得趙溪月和江素云頗為不忍。
到底是個趁著節令才能來汴京城中賣些東西換些口糧錢的可憐莊戶人,趙溪月和江素云盤算著請柳梅回住處烤一烤火,曬一下衣裳。
要不然,即便是端午這樣的天兒,這般渾身濕透地往家走,這一路上只怕也要得了風寒。
而就在趙溪月和江素云準備上前時,柳梅也瞧見了她們兩個人。
神情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柳梅攥著手中的竹簍襻帶,往后退了兩步后,拖著竹簍快步離開。
那模樣,似乎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事務。
趙溪月和江素云頓時面面相覷。
“這柳娘子……”江素云蹙眉,百思不得其解。
“大約是有什么不能言說的苦衷?!壁w溪月也皺起了眉頭,“又或者,有什么不想讓旁人知道的事情?!?/p>
“也是?!苯卦泣c頭。
她們和柳梅雖然認識,交情卻不深,彼此的信任度是有限的。
興許,遇到這種的事情,柳梅并不想讓認識但并不算特別熟悉的人看到她狼狽的一面。
兩個人不再去想柳梅的事情,與韓氏、白春柳和錢小麥一并往回走。
汴河大街上依舊熱鬧。
許多人來來往往,與同行之人說著閑話。
“今年這龍舟競渡,落水的人還真是不少?!?/p>
“每年都是如此,瞧熱鬧的人多,熙熙攘攘的,保不齊的事兒。”
“不過這被人擠下河也就罷了,還有人主動往河里跳,這就讓人想不通了?!?/p>
“主動往河里跳?這人是要做什么,難不成想著去攔花船,討些賞錢?不怕討來的不是賞錢,是船夫的船槳?”
“就是啊,從未聽過有這樣的習俗,到底真的假的,你可瞧仔細了?”
“我這一雙眼睛瞧得真真的,錯不了,一個背著竹簍,看著穿著破舊,大約是窮苦人家的年輕小娘子,從人群里面擠到河邊,嗖一下便跳進去了,我起初還以為她是掉了東西要下去撈,結果竟是個不會水的,險些沉了底兒,最后還是被衙差給撈了上來,這才保了一條性命呢。”
“嘖,難不成是要投河自盡?”
“保不準,這年頭,日子過得苦的人多,想不開的人更多。”
“哎,日子艱難啊……”
幾個人的議論聲,飄進旁邊一個高大身影耳中。
投河自盡?
呵……
真以為這樣,就能逃得掉?
高大身影冷哼,大步離開。
回到住處,稍作歇息,江素云煮上了一鍋艾草菖蒲紫蘇水。
艾草選取的事嫩莖葉,菖蒲則是選用的菖蒲根兒,且還加上了些許生姜和紅棗進去。
前者驅寒壓驚,后者可中和其中的苦味,讓口感變得更好。
大火煮開,小火慢熬上一頓飯的功夫,便可以過濾掉藥渣,以蜂蜜來調了滋味。
溫熱的湯水,清香、辛香與甘甜并存,一口氣喝下半碗,只覺得渾身都舒暢了許多。
趙溪月吐出一口氣,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這段時日因為賣角黍勞累,加上今日的確受了驚嚇,趙溪月覺得渾身有著難以言明的疲累感,便回屋去睡上一覺。
江素云和錢小麥也趁著這難得的歇息時間,準備回去補一補睡眠。
唯獨白春柳和韓氏,仍然在院子里面忙起了繡活。
端午節因為有佩戴香囊驅邪的習俗,薛掌柜臨時加了些做香囊的活,使得她們祖孫二人手中原本的活耽誤了不少進度,需得稍微再趕上一趕。
汴河上的龍舟競渡已是結束,原本的喧囂,隨著人群的逐漸散去,恢復了往日的尋常熱鬧。
日頭西沉,日光沒有了晌午時的曝曬,唯有柔軟的和煦。
有微風拂面而過,越發讓這午后顯得寧靜、祥和。
眾人或是歸家,或是三三兩兩地在街上閑逛,到茶樓、酒肆等說話小酌,開始各自的忙碌。
眼看接連幾日的忙碌,總算是有驚無險的結了尾,陸明河與程筠舟將一直提到嗓子眼心,徹底放回到了肚子里面。
安置左軍巡院的衙差輪班歇息、街頭巡視,兩個人也顧不得歇息,一并往城東的楊柳胡同而去。
翌日,趙記食攤按照端午節前的一貫時間,開門營業。
今日的吃食是鮮槐冷淘。
新鮮的槐葉搗泥取汁,與面粉一并揉成翠綠顏色的面團,再搟成薄片,切成面條,下鍋煮熟。
煮熟后的面,過上兩道涼水,碼上新鮮現擦的黃瓜絲和汆水后的豆芽,炒熟的鮮嫩肉絲,最后澆上足量的調料汁,攪拌均勻,即可食用。
冷淘寬窄適宜,煮熟后仍然保持鮮槐葉般的青翠,與熟芝麻和花生碎的白,黃瓜絲的青,香菜蔥花的綠,茱萸的紅,醬油的醬色搭配一起,顏色格外清新亮眼,單是看了,這天氣的熱,便覺得消散了大半。
而冷淘加了堿水,又過了兩道涼水,口感細膩綿軟之余,格外筋道順滑。
黃瓜絲和綠豆芽清香十足,肉絲鮮嫩可口,調料汁酸咸鮮爽,同時又不喧賓奪主,反而越發顯得這冷淘清香爽口。
而時不時吃到了一兩顆熟芝麻和花生碎,使得整個口中在一瞬間的時間,滿都是酥脆香濃……
總之,這鮮槐冷淘當真是美味好吃!
尤其是在這越發有些熱的天兒里,晨起時怏怏地沒有精神,來上這么一碗清新爽口,滿足感十足的鮮槐冷淘,整個人也變得精神無比,活力滿滿。
精神抖擻地開始新的一天!
可以說,晨起的飯食,趙記食攤的鮮槐冷淘,簡直就是不二之選!
只不過,這樣可口的冷淘,也有著諸多缺點。
第一,這鮮槐冷淘必須得現買現吃,若是打包回去等到晌午再吃,多少影響些口感和味道。
第二,這鮮槐冷淘啊,味道好,分量也大,哪怕是敞開了來吃,無外乎就是兩碗打住,而這肚子飽了,嘴還沒飽的感覺,最是令人難受。
第三,這趙記食攤每次售賣的吃食數量本就有限,可偏偏這有些人啊,一口氣買了十來份的鮮槐冷淘,讓原本就緩慢的隊伍行進地越發遲緩。
第四,以上三點,似乎沒有任何破解之法,只能默默忍受,實在令人煩悶……
許多人心中腹誹,卻仍然是毅然決然地站在原地繼續排隊等候。
也有人看等待時間頗長,干脆放棄,準備去找尋旁的吃食攤,甚至還勸說與自己一并同行之人。
“不過就是鮮槐冷淘罷了,又不是多稀奇的吃食,哪里還買不到不成?”
“也是……”同行人也有些動搖。
而已是在食攤上開始吃冷淘的人卻是扯了嘴角,“都是鮮槐冷淘,可這滋味卻是不同,旁人做的鮮槐冷淘,多少有些生澀微苦氣,可趙娘子做得冷淘沒有半分生澀苦氣,反而滿都是清香氣味!”
“沒錯?!?/p>
夾了一筷子冷淘,呲溜入口的另外一個食客也附和,“還有這冷淘中的肉片,不但鮮嫩的厲害,還入味的很,與旁人攤位上那種容易帶了腥味的肉片吃起來可完全不同呢?!?/p>
“真的假的……”最先想走的那人,仍然有些不大相信,“這看著與旁的攤位上并無太多不同,當真有那般多的區別?”
方才答話的食客嘿嘿一笑,“頭一回來趙記食攤買吃食吧,先不說這趙娘子做的吃食,向來都只有令人驚艷,絕對不會失望,就算你真得不信,嘗一嘗,不也就知道了嗎?”
嘗一嘗……
他何嘗不知道這件事情?
奈何這人實在是太多了些!
等等,這般多的人在此等候,只為了吃上一口這鮮槐冷淘,是不是足以說明這冷淘的滋味,絕對值得?
他到底在猶豫什么?
怎么這般淺顯的道理,竟是突然想不通了?
那人頓時恍然大悟,再沒有任何想要離開,去找尋旁的食攤去吃鮮槐冷淘的想法,而是耐心地待了下來,繼續等待。
而心中原本的不耐煩,也盡數都變成了滿滿的期待。
直到排隊輪到他,吃到了端上桌的鮮槐冷淘后,那人先是沉默了片刻,接著感慨起來。
“這這這……果然與旁人說的一樣,清香可口,與眾不同,好吃的緊!也算是咱們沒白等!”
大約是因為情緒激動,這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許多,惹得其他人忍不住側目。
意識到這一點的那人嘿嘿一笑,伸手抓了抓耳朵,繼續將碗中的冷淘不住地往口中送。
呲溜,嚼嚼嚼,哈!
呲溜,嚼嚼嚼……
真好吃!
這樣一個小插曲,惹得江素云和錢小麥忍俊不禁。
揉面做冷淘的趙溪月也是因此微微一笑,抬頭張望了一番。
這眼看著日頭已然升高,平日時常光顧的開封府衙馬郎君幾人都早已離開,她卻始終不曾看到陸明河的身影。
大約……
是公務繁忙?
畢竟昨日端午,龍舟競渡一事牽扯頗多,還出現了多人落水的突發事件,他身為左軍巡使,理應給上峰做詳細的匯報。
若是到了下午還不曾看到他,那就干脆單獨做上一些,再燒上一些新鮮的魚丸,一并給送了回去。
冷淘清香,魚丸濃郁,兩者搭配起來,當成一頓晚飯,也是不錯的……
直到收攤之時,趙溪月都在盤算這件事情。
但突然,趙溪月正收拾東西的動作忽地一頓。
又來了。
是與那日從柳梅手中買下箬葉后,似乎有人盯著她的感覺。
趙溪月下意識猛地抬頭,又是一番張望。
但觸目所及,除了趙記食攤跟前人頭攢動的食客,便是汴河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各種攤販。
再來,便是一個拄著木棍,步履艱難,不停向四周伸出手中破碗的乞丐。
那個乞丐,似乎就是先前在石頭巷乞討吃食,但并不曾等到她飯后舀了第二碗飯食,便離開了石頭巷的那個。
而此時,乞丐已是乞討到了趙記食攤的跟前。
喉嚨發出“啊啊”的低沉聲響,乞丐將手中的破碗沖著趙溪月伸了又伸。
“對不住,食攤收攤,已經沒有了多余吃食?!壁w溪月道,“若是你來得及等,可以等我們回去后,給你端上一碗冷淘來飽腹?!?/p>
又是一陣的“啊啊”聲,乞丐激動地將頭點了又點,沖趙溪月拜了又拜。
接著,仍舊是艱難地拄著手中的木棍,步履蹣跚地往石頭巷里面走。
看起來,這是知道她的住處?
趙溪月面露狐疑,卻加緊了收拾東西的速度。
收拾完畢,趙溪月三人推著小推車往石頭巷走,果然瞧見那乞丐正在門口等候。
眼見趙溪月三人推著小推車往院子里面走,乞丐便要抬腳跟上。
趙溪月伸手阻攔,“勞煩在這里等上一等……”
雖然她心存憐憫,愿意給乞丐一碗飯食,可乞丐若是入家門,尤其還是韓大娘家,多少也是有些不妥。
“啊,啊……”
乞丐一邊發出含糊不清地聲響,一邊不停地打手勢。
先是用手指了指院子,接著分別指了指自己的嘴和和耳朵。
眼見趙溪月似乎有些看不明白,乞丐在左顧右盼之后,干脆伸手抓住了趙溪月的胳膊,不斷地重復剛才的動作。
趙溪月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慌忙將胳膊抽了回來。
剛剛進院子的江素云和錢小麥也急忙跑了出來,擋在了趙溪月面前,滿臉警惕地看向乞丐,“你要做什么?”
乞丐仍舊是不停地指自己的嘴巴和耳朵,動作比方才顯得更加慌亂。
眼見所有人都不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乞丐有些無奈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只期盼地看向趙溪月。
“你的意思是……”趙溪月抿唇,“要進院子里面去,有話想對我說嗎?”
乞丐頓時喜出望外,不住點頭。
有話要對她說?
?
?感冒好像到了最難受的時候,不吃藥難受,吃藥睡不醒……啊啊啊啊,寶子們要注意防護,小心流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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