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時辰后,何金柱等人將一應(yīng)吃食擺到了柜臺上,等待府衙的人來公廚吃飯。
陸續(xù)有人走了進來。
如往常一般,皆是那些熟臉。
亦如往常一般,所有進來的人,起初都是興致缺缺,對晨起的飯食沒有半分興趣。
尤其在得知晨起連個正兒八經(jīng)的炒菜都沒有,唯有無餡兒的饅頭,白米粥,涼拌小菜以及限制數(shù)量的茶葉蛋時,越發(fā)是嘆息搖頭。
這公廚,當真是越發(fā)摳門了。
東西難吃也就罷了,現(xiàn)如今連茶葉蛋都要限了數(shù)量。
說句難聽的,以公廚做出來的茶葉蛋味道,就算不限量,只怕也沒有人能吃下去超過兩個。
而吃下去的那兩個,也是覺得雞蛋到底也算得上是半個葷菜,閉著眼睛咽下去的。
就這樣水準的公廚,真不知道到底哪里來的底氣……
就在一眾人嘟嘟囔囔時,不自覺地愣了愣。
片刻后,則是猛地嗅了又嗅,“你們有沒有覺得,今日這公廚似乎特別香……”
這句話一出口,所有進了公廚的人,不約而同地將頭點了又點。
的確是特別香。
而仔細嗅上一嗅之后,大約能分辨得出來,這香氣中是清香撲鼻的米香,茶葉蛋的濃郁香氣以及涼拌小菜兒的清香氣……
多重香氣混合到一起,形成了一股難以用言語描述的濃香,讓原本晨起便腹中空空的眾人越發(fā)覺得饑腸轆轆。
好幾個人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肚子,同時也壓抑無比。
公廚里面的飯食,竟也有能散發(fā)出這般令人食指大動香氣的一日?
這這這……
怎么覺得這般不真實?
但到底真實不真實的,瞎猜是沒有結(jié)果的,唯有親自試一試才知道。
于是,所有進了公廚吃早飯的人,皆是涌到了盛飯的窗口。
舀粥,拿饅頭,盛小菜,撈茶葉蛋……
當這四樣吃食擺到桌上,人也落座時,已是迫不及待地拿了湯勺,舀上了一勺米香十足的白米粥往口中送。
剛一入口,眾人便是一愣。
白米粥稀稠得當,米粒兒開花的程度剛剛好,軟糯卻不過分爛糊,保留了丁點的韌,入口時順滑之余,口感極佳。
米粒兒的米香似乎完全鎖在了這碗米粥中,帶著似有似無,但舌尖兒卻能敏銳捕捉到的鮮甜,但米粥入喉咽下后,喉頭卻殘留了些許濃郁的香……
這白米粥,竟是吃起來格外好吃?
而且,要比之前吃到過的所有的白米粥,都要好吃?
那這涼拌菜……
已有人在咽下兩口白粥后,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夾了菜入口。
拍黃瓜脆爽,汆燙過的綠豆芽清爽,豆腐絲帶著十足的豆香,油炸過的花生米則是酥香可口……
而這多種口感的菜蔬,更沾染了醬油的咸香,香醋的酸爽,再以白砂糖提鮮后,以椒麻油來增添醇厚和豐富滋味。
吃起來,多重滋味之余,滿口盡是鮮香爽脆,利口的很。
可以說,用來下粥,最是合適不過!
品嘗過涼拌小菜兒的人,當下連連點頭,贊不絕口,且炙熱的目光落在了碟中的那兩枚茶葉蛋上。
既然這白粥和涼拌小菜都這般好吃,那這茶葉蛋……
一時間,公廚里面,不約而同地響起了剝蛋殼的沙沙聲。
茶葉蛋是雞蛋煮的半熟后,敲出裂紋后又放在鹵汁中小火鹵煮,又浸泡了足足兩個時辰的做法。
因此,此時的茶葉蛋,蛋殼極好剝落,且在蛋殼完全剝落后,露出表層細密且不規(guī)則的深棕色紋理。
這種紋理,是茶葉蛋可口的特征之一。
這讓原本對茶葉蛋有了許多期待的人越發(fā)興奮,或是直接拿了起來咬上一口,或是用筷子插入茶葉蛋中,將整個茶葉蛋撥開成兩半。
但無論是哪種做法,都能看得到彈韌且浸染了棕色的蛋清,茶葉蛋的咸香醇厚,也因此完全散發(fā)了出來。
蛋清濕潤感與彈韌感并存,嚼起來格外香濃,而內(nèi)里的蛋黃綿中起沙,糯口無比,卻并不噎人,唯有濃郁的蛋香和鹵香滋味……
大寫的好吃!
有人迫不及待地將一個茶葉蛋吞入了腹中,接著拿起第二個茶葉蛋來吃。
而也有人細嚼慢咽,一口白粥,一口小菜,一口茶葉蛋的慢慢品味。
但無論是哪種吃法,都讓人忍不住對這茶葉蛋的滋味贊不絕口。
白粥,涼拌菜,茶葉蛋皆是好吃無比,饅頭雖說并沒有特別驚艷,卻也無功無過,能夠入口。
總之,這頓早飯,可以說是美味可口,是他們自從在公廚吃飯以來,最為好吃的一頓早飯!
但……
這么多年,公廚的飯菜數(shù)年如一日的難吃,怎地今日突然變得這般好吃了?
眾人在感慨早飯可口之余,卻也訝異公廚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莫不是公廚里面來了新的廚子?”
有人問了一句,其他所有在公廚吃飯的人,皆是點了點頭,跟著附和起來,“是啊,可是來了新的廚子?”
如若不然,這素日難吃的公廚,怎地就變得好吃起來了?
這句詢問,讓早就等待許久的何金柱越發(fā)挺直了胸膛,幽幽回答,“哪里是有什么新廚子,不過是我今日親自下廚,下足了力氣給你們做了一頓早飯罷了。”
這回答,讓所有人面面相覷。
有心直口快的,當場反駁,“不可能,你做得飯食,我們又不是沒吃過!什么時候有這般好吃了?”
何金柱,“……”
一時之間,不知道是該為前半句話生氣,還是該為后半句話高興。
這,不重要!
何金柱輕咳一聲,一本正經(jīng)道,“正所謂,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就算我從前廚藝不精,但并不代表我現(xiàn)在還是不行嘛。”
“不瞞你們說,我近日找尋到了愿意教我廚藝的好師父,今日這頓早飯之所以這般好吃,就是因為我昨日跟師父潛心學(xué)習(xí)的緣故。”
“往后,只要我好好跟著師父學(xué)習(xí)廚藝,這公廚的飯菜就會越來越好吃,你們?nèi)羰遣恍诺脑挘蹅兦易咧〔唬浅灾凭褪牵 ?/p>
這……
一眾人面面相覷。
當真是這樣嗎?
一眾人下意識看向公廚里面的其他廚子。
而其他的幾個幫廚,皆是點了點頭,表示何金柱所言,句句屬實。
一眾人這才相信了何金柱所說的話。
“既然如此,那我們便拭目以待了!”
“何廚頭,那你可得好好跟著你那位師父學(xué)廚藝啊。”
“是呢,往后我們可就指望何廚頭您了……”
往后他們這一日三餐地,能不能在公廚吃上可口的飯食,全靠何金柱了!
一眾人看向何金柱的目光飽含了殷切的希望,這讓何金柱覺得肩頭的責(zé)任感極重。
同時,亦覺得渾身的血液似乎沸騰了起來。
有多久了。
是有多久的時間,他不曾這般被人期盼,被人寄予厚望過了?
既然所有人都相信他,對他報以極大的希望,那他,就一定不能讓所有人失望。
他一定,好好跟著趙娘子學(xué)習(xí)廚藝,讓所有在公廚吃飯的人,都吃到美味可口的飯菜!
何金柱挺直了身板,向在場的所有人拱手,“諸位放心,往后這公廚的飯菜,一定會合口且美味,讓所有人吃得念念不忘!”
這一番話,讓一眾人心中也沸騰起來。
能在公廚吃到美味可口的飯食,那是他們期盼了多久的事情?
眼下,有實現(xiàn)的可能了。
且盡在眼前!
往后,他們一定會每日都來公廚吃飯,且每次都將公廚的飯菜,結(jié)結(jié)實實地夸上一番!
不但如此,待回去之后,他們還要將公廚飯食美味可口的事情告訴其他人,讓其他人也都來公廚吃飯!
一眾人興高采烈,在享用完可口的早飯,回到各處后,將公廚的狀況告知旁人。
而其他人,在聽到這件事后,皆是將信將疑。
“真的假的?難吃了這么多年的公廚,竟然還有變好吃的一天?”
“騙你做什么?晨起的那早飯,當真是好吃得不得了,那茶葉蛋,鹵香味濃,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茶葉蛋,那涼拌菜,脆爽可口,那白粥……
“我跟你說,我剛吃的時候,都以為自己在做夢,掐了自己好幾下呢!后來才敢相信這的確是真的!”
“那照你這么說,何廚頭是尋到了可靠的師父,學(xué)到了真本事?”
“看樣子是的,何廚頭也發(fā)了話,說往后一定要讓咱們吃到美味可口的飯食。”
“要這么說,我突然就對公廚的晌午飯有了那么一點期待哎,不過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哎呀,說那么多也是無用,晌午的時候你去嘗一嘗不就知道了嘛。”
“也是,那就晌午去公廚吃飯……”
在晨起在公廚吃過飯的那些人大力宣揚下,晌午到公廚吃飯的人數(shù),是平日的足足三倍。
眼看這般多人來吃飯,公廚的那些幫廚們,當下精神一振。
是有多久,不曾看到過公廚這般熱鬧了?
這都虧了何廚頭!
同在公廚做活,他們也與有榮焉呢。
就在眾人止不住地夸贊何金柱時,何金柱的一張臉,早已皺成了苦瓜。
晨起時,氣氛烘托得太好,他放出了往后要讓所有人吃到美味飯食的豪言壯語。
可現(xiàn)在……
他才跟趙娘子學(xué)做了一頓早飯,壓根還沒有學(xué)做炒菜這些!
今日晌午的這頓飯,仍然還保留著原來的水準!
眼下這么多人慕名而來,可一吃飯食后發(fā)現(xiàn)滋味一如往常,豈不是會對他特別失望?
若是因此往后再也不來公廚吃飯的話怎么辦?
這這這……可如何是好?
何金柱已然急成了熱鍋上螞蟻,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不住滾落,臉色也漸漸變得有些蒼白。
而何金柱的這個模樣,很快被旁人發(fā)現(xiàn)。
“何廚頭可是身子不適?”
“莫不是晨起累著了?這天氣熱,可得當心一些才是,這些活來讓我們做吧。”
“何廚頭若是不放心我們做的飯菜滋味,只在旁邊指揮我們做就是!”
“是啊是啊……”
其余人越是關(guān)心,何金柱這心里頭的不安也越是濃重了幾分。
而這些不安,也化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嘆息中滿都是無奈與哀愁,讓其他人越發(fā)不解。
這……
究竟是怎么了?
到了晌午吃飯點時,公廚開門,那些等待了許久的人,幾乎是蜂擁而入。
進來后,便是七嘴八舌地問詢今日晌午公廚做了什么飯食,滋味是不是真的如旁人所說的,變得極佳。
但公廚的人并不應(yīng)答,只是問詢要吃些什么菜。
晌午飯的主食是蒸米飯,菜則是準備了肉末豆腐,素炒瓠瓜,蒜泥茄子,外加一個冬瓜蝦米湯。
樣式倒是頗為豐富。
只是這滋味……
肉末帶了些許腥臊味,豆腐似乎也帶了濃重的豆腥味,瓠瓜滋味寡淡無比,鹽味不夠,蒜泥茄子則是又太咸。
而這冬瓜蝦米湯,則是帶了足量的腥,讓人吃得時候恨不得捏了鼻子。
可以說,這飯菜滋味,和從前一般無二。
一樣地難以下咽。
包括晨起對早飯贊不絕口在內(nèi)的所有人,在嘗了晌午的飯菜之后,眉頭都擰得老高。
“這怎地和往常的飯菜滋味一樣難吃?”
“就是啊,不是說公廚的飯菜已然脫胎換骨,滋味好吃無比么?”
“我就說是騙人的吧?”
“不是吧,晨起的飯菜明明十分可口呢,怎地到了晌午又成了這幅模樣?”
“哎,我看往后是沒戲了……”
“嘿嘿嘿,吵吵什么呢!”公廚的其他廚子,當下打斷了其他人的議論紛紛。
“這晨起的飯菜是我們何廚頭做的,這晌午飯是我們做的,滋味不一樣還不是尋常事兒?”
因為是不一樣的人做的,所以滋味天壤之別?
原來如此么?
“那,何廚頭幾時會再做飯?”有人迫不及待地詢問。
“何廚頭近日忙著學(xué)習(xí)廚藝,屬實有些脫不開身,什么時候能做菜,完全看他什么時候有空,所以我們也說不準。”
聽完廚子們的解釋后,一眾人頓時炸開了鍋。
若是如此,那豈不是不能確定什么時候吃到的是可口的飯食,什么時候吃到的是難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