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待到了第二日的晌午,醉仙樓再次起了事端。
一個婦人在醉仙樓門口哭天搶地,直說醉仙樓藏污納垢,包庇他丈夫在二樓的房間招妓。
而婦人口中的那位丈夫,在二樓的窗前,衣衫不整,破口大罵。
這樣的熱鬧引來了許多人圍觀。
圍觀人群也對醉仙樓不住地指指點點,說醉仙樓并非青樓,這般公然為食客提供狎妓便利,屬實不該。
更道醉仙樓表面是售賣吃食的酒樓,實則藏污納垢,做得是皮肉生意,壓根就不符合酒樓的生意行規,這是擾亂了正常的生意,應當被勒令停業關門。
還有人搖頭嘆息,說醉仙樓好端端的酒樓,吃食滋味不錯,本該多來捧場,奈何姜家人做事不講究,毀了一個酒樓。
往后,不但不能再來醉仙樓吃飯喝酒,就是這姜家,往后也該少接觸一些,免得被帶壞……
一時之間,醉仙樓被人口誅筆伐,當日晌午,無論是一樓的大堂,還是二樓和三樓的雅間,皆是空了一半。
照這個狀況,到了晚上時,醉仙樓還真是可以用門可羅雀來形容。
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生意,在短短兩日便被人破壞到如此地步,這讓姜承軒愁眉不展。
徐志杰則是冷哼,“不必說,這定然是煙雨閣的手筆。”
自煙雨閣開張以來,便視了醉仙樓為眼中釘,早些年明里暗里地貶低,使得醉仙樓生意接連下滑。
現如今醉仙樓憑借自身的努力恢復了些許,這煙雨閣便再次按捺不住,要再次出手。
實在是可惡!
可惡!
徐志杰忿忿不已,“少東家,我這就去找些人,將這所有的手段,統統都還給他煙雨閣!”
正所謂,以牙還牙,他們醉仙樓遭遇如此算計,也必定不能讓煙雨閣好過!
“此時若是出手,過于顯眼了一些。”姜承軒擰眉,“按著煙雨閣的性子,只怕要將此事揪著不放,大做文章,說咱們醉仙樓得罪了人,被人報復,卻將氣都撒到煙雨閣的身上,借此再次敗壞一番咱們醉仙樓的名聲。”
“煙雨閣做事無底線,這是他們會做出來的事情。”徐志杰嘆息,“那咱們現在該怎么辦?”
姜承軒嘆了口氣。
說實話,到了這個份上,他雖有主意,卻不敢確保一定奏效,更怕弄巧成拙,讓眼前的局勢變得更加對醉仙樓不利。
煙雨閣做事的手段,終究是超出了他的認知。
這是要將醉仙樓置于萬劫不復之地。
“我回去,先與父親商議一番。”姜承軒道,“醉仙樓這里,先辛苦徐掌柜各處打點安撫一番,今天晚上大約食客不多,要謹防再出任何紕漏。”
此時的醉仙樓,已然成了根基不穩,搖搖欲墜的危樓,任何的風吹草動,都可能會引發坍塌。
“是,少東家放心。”徐志杰滿口應下,“今晚上,我們一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著!”
姜承軒吐了口氣,回到了家中。
姜父已然聽聞了醉仙樓這兩日的事情,也知曉姜承軒此時的煩惱和憂愁,雖心情沉重,卻還是面帶微笑地開導他,“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凡事都有解決的辦法,有過去的那一天,軒兒不必過分焦慮。”
“正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無外乎是見招拆招罷了,并無太多其他。”
“倒是我看你欲言又止,是不是有應對的想法,卻又不敢說?”
“都說知子莫若父,這話一點也不假。”
姜承軒無奈地笑了笑,“我確實有些想法,只是不知道這般做是否合適……”
“我們父子之間討論而已,什么都可以說嘛。”
姜父一番鼓勵,姜承軒深吸了一口氣,講述了自己的想法。
首先,他打算去找左軍巡院,將接連幾次的事情,全都以有人想要坑害醉仙樓為名報官。
由陸巡使出面,前去警告煙雨閣,莫要再如此毫無底線地行事,擾亂旁人的正常生意,好阻止煙雨閣繼續使陰招。
而對于醉仙樓現如今名聲受損一事,姜承軒則是打算以受害者的身份來示弱。
向眾人哭訴,醉仙樓不知得罪了誰,竟然遭受如此滅頂之災,還請高抬貴手放過,以此來間接性為醉仙樓正名,讓眾人知曉醉仙樓眼下的紛爭是有人刻意所為。
同時,將這些事情的矛頭,似有似無地指向煙雨閣,好激發所有人的同情心與正義感,從此同情醉仙樓,厭惡煙雨閣。
“煙雨閣既然用這般下三濫的招數,那咱們便借力打力,讓煙雨閣自食惡果。”
姜承軒道,“只是這些事端雖然明眼人一看便是煙雨閣的手筆,但眼下還沒有證據能夠證明這些事是有人刻意為之,我只怕……”
“怕陸巡使不肯為咱們醉仙樓出頭,去威嚇一下煙雨閣那邊,所以我在想,要不要請陸巡使來家中吃個便飯,好好說說話。”
“或者……”姜承軒頓了一頓,“需要不需要準備一些昂貴的禮品?”
求人辦事,總歸要有一個求人辦事的態度才行。
“你的想法甚好,只按著你所想的來做即可。”姜父點頭,認同他的這番設想,“至于陸巡使那邊……我倒是覺得,你大可以放心。”
“據我所知,陸巡使為人正直,凡事秉公處置,所做的諸多事情,也都是為了汴京城的安定。”
“煙雨閣這般做派,已然是擾亂了原本的市井安寧,倘若左軍巡院對此不管不顧,便算是助紂為虐,旁人便可以有模學樣,也這般如此。”
“長此以往,這汴京城,不也就亂套了嗎?所以,只要咱們醉仙樓喊冤求公正,左軍巡院那邊,不會置之不理。”
“說不定,無需咱們醉仙樓哭訴,陸巡使已然帶人前往醉仙樓,敲打喬長明,讓他知道輕重厲害,莫要繼續惹是生非。”
“所以啊,什么請客送禮,都是不必的,若是左軍巡院能將此事徹查,為咱們醉仙樓主持公道,倒是不妨等到節慶時,給整個開封府衙送上一些吃食或者是接濟一番冬日窮苦到無法過冬的流民,也算是報答整個左軍巡院了。”
既然是為百姓謀福的官吏,那他們便做上一些對眾人好,對百姓好的事情,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姜承軒聞言點頭,“父親所言極是,我明白了,那我先去找一趟陸巡使。”
先將近兩日所有的事情原委,悉數告知,請求其對醉仙樓主持公道。
“去吧。”姜父笑著點了點頭。
已然了有了接下來做事的方向,姜承軒便沒有絲毫耽擱,只急忙出了家門。
而姜父,因為整個下午都在盤算醉仙樓的事情,加上方才與姜承軒說了許多的話,此時十分疲累,整個人虛弱無比。
原本早已平穩下來的咳嗽,此時也是一聲高過一聲。
姜母到了床邊照顧,端了杏仁百合湯來為其潤喉,更是道,“大夫千叮嚀萬囑咐,要你一定要好好歇息。”
“醉仙樓雖說重要,可對于咱們姜家而言,最重要的還是你,有什么事情,你只讓軒兒去也做也就是了,何須你如此勞神費心?”
“話是這般說……”
姜父努力平穩了氣息,沙啞著聲音回答,“可軒兒到底年輕,有些場面還是沒有見過,有些險惡也還不曾經歷……”
許多事情,還是要他這個做父親的,為他打點妥當才行啊。
姜父皺眉,眸中的光,變得漸漸犀利起來。
大約是因為心緒激動,姜父一陣氣血上涌,又是止不住地一陣咳嗽。
姜母心疼無比,不住地為他順氣。
姜承軒從家中出來后,便帶著時安一并前往開封府衙,找尋陸明河。
但到了開封府衙后,卻被告知陸明河此時并不在開封府衙的左軍巡院內。
“敢問,可知陸巡使去了何處?”姜承軒問門房塞了塊碎銀子,恭敬詢問。
門房倒也不客氣,收下了銀子后,低聲回答,“這個我的確不知,不過聽左軍巡院的人說,似乎是因為醉仙樓的事情,想來在醉仙樓附近能找尋得到吧。”
去了醉仙樓附近?
果然如同父親所說,無需他們刻意去找尋,陸巡使便會秉公處置,為受害者討回公道嗎?
姜承軒心中一振,沖門房道謝后,急匆匆往醉仙樓而去。
待姜承軒回到醉仙樓時,已然是傍晚時分,華燈初上。
如最初姜承軒預料的那般,此時的醉仙樓食客不多,但目前卻也一切平穩,并無任何異常。
徐志杰見到姜承軒,急忙迎了上來,將方才陸明河與程筠舟帶人前來,再次問詢醉仙樓這兩日所有事情的原委,以及在門口徘徊許久,眼下已然去了煙雨閣的事情,悉數告知。
姜承軒頓時松了口氣,接著和徐志杰商議,醉仙樓示弱和將風向引到煙雨閣欺人太甚的事情。
夜色漸濃,醉仙樓生意蕭條,煙雨閣卻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若是放在往常,瞧到兩家生意對比如此鮮明時,喬長明必定會心情愉悅、悠哉游哉地看一看煙雨閣此時的盛況,心滿意足地喝上幾杯酒。
但此時,喬長明臉色黑得如同鍋底一般,桌上的酒杯,也早已被擲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東家莫要動怒……”
洪衛低聲勸說,“眼下,左軍巡院那邊,并無任何實質性的證據。”
“我找尋的人十分可靠,皆是看錢超過性命的主兒,是絕對不會說出煙雨閣這三個字的,東家盡管放心就是。”
“可那姓陸的話里話外說得都是已經有了眉目,查到實質性證據是早晚的事情。”
喬長明冷哼,“還明里暗里地讓咱們煙雨閣往后要安分守己地做生意,這不是明晃晃地上門敲打我們嗎?”
“大約……”
洪衛咽了一口唾沫,“大約是這次的手下得有些重,惹得外面流言紛紛,左軍巡院擔心因此起了事端……這才說上了兩句?”
“東家不必放在心上,咱們本就是安安穩穩地做生意,且生意一日紅火過一日,不必理會旁人說什么就是。”
“不理會?說得輕巧!”
喬長明冷哼,“姓陸的分明是為了醉仙樓來出頭,咱們若是從此安分守己,豈非是要向醉仙樓低頭?”
“可若是咱們并不理會,仍然對醉仙樓下手的話……”洪衛頗為擔憂,“會不會因此惹惱了陸巡使等人,讓他們覺得咱們煙雨閣不將左軍巡院放在眼中?”
雖說正常做生意時無需刻意去巴結官府,但若是將其得罪的話,許多時候卻是麻煩多多。
許多律法條款,可松可緊,若是左軍巡院有心,想要找些煙雨閣的麻煩,也不是不能。
倘若長此以往,煙雨閣也是極有可能走向衰敗的。
洪衛的話,讓喬長明臉色沉了又沉。
他何嘗不知道這其中的厲害?
而這,也正是他覺得憋悶的地方。
感覺怎么著都是他們煙雨閣丟了份兒,被人嗤笑。
真是可惡!
喬長明心中惱怒,將洪衛方才剛剛拿過來放在桌上的酒杯,再次摔在了地上。
“嘭”的一聲,酒杯再次粉碎。
喬長明深吸了一口氣,沖洪衛招了招手。
洪衛會意,往跟前湊了一湊,待聽完喬長明一番耳語后,面色大驚,“東家,這樣會不會有些不妥……”
“怕什么!”喬長明冷哼,“趁人病,要人命,醉仙樓氣數已盡,只需這最后一擊,便能徹底垮塌。”
若是順利,從此以后,汴京城中便再無醉仙樓這個地方。
到那個時候,就算左軍巡院如何敲打警告,他煙雨閣如何服軟,也都并無任何關系了。
洪衛卻仍舊頗為猶豫。
可在看到喬長明態度堅定,洪衛知曉此事再無任何轉圜余地,便也不敢再反駁,低著頭應聲,“是,我這就去按東家所說的做。”
夜色越發濃重,有風從天邊席卷而來。
起初的風并不算大,只讓人覺得涼風習習,十分舒適。
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后,原本的習習微風,已然變成了狂風大作,將街頭粗壯的樹枝晃得嘎吱嘎吱作響。
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混雜著狂風卷起的沙塵,重重地砸在地上。
街頭的攤販、行人,皆是驚慌失措地找尋躲雨的地方。
而就在人群中,有一道人影極其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