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樁案子結得快,不知道姓吳的看到這鞫獄狀,臉色該是何等難看?!?/p>
一想到之前孫喜旺那樁案子,吳宏宣一直揪著不放時那尖酸刻薄的嘴臉,再想象吳宏宣看到這樁案子的鞫獄狀時陰沉的臉色,程筠舟便覺得痛快無比。
陸明河揚起了眉梢,“先前那樁案子,吳宏宣還是不肯放?”
“嗯?!背腆拗埸c頭,“不過下午的時候,我聽刑曹馮參軍說,府尹大人晨起過問了這樁案子,得知還不曾有結果,臉色有些難看呢。”
“一樁簡單的案子,拖了幾近一個月,哪怕此時無人追究這件事,可卷宗上卻是會體現出來案子發生和徹底結束的時間。”
陸明河道,“待吏部進行考核時,也是要拿這些事情說事兒的,府尹大人自然會心中不悅?!?/p>
“是?!背腆拗劭谥薪乐浕劭诘拿锥垢?,道,“估摸著這兩日便會對吳宏宣訓斥一番,案子應該很快也就有個了結。”
如此,一件事情,也算是徹底得到了解決。
“嗯?!?/p>
陸明河點頭,抿了一口茶水后,問,“方才你提到馮參軍……”
“你與他聊天時,可曾問過通許縣的那樁案子?”
一提這事兒,程筠舟當下挺直了胸膛,“案子事關趙娘子,我自然上心的很,特地問了問呢?!?/p>
“不過馮參軍說,那邊還不曾有消息傳來,想來并沒有什么大的進展?!?/p>
“嗯……”陸明河應答,聲音有些低沉。
緊接著,低了頭,手中摩挲起了茶杯。
程筠舟見狀,道,“這事兒也是急不得,畢竟案子過去了這般久,最大的嫌犯也已經上吊身亡,另有嫌疑的范秀蓮也是徹底失蹤,杳無音信?!?/p>
“在這種情況下,單憑趙娘子有關兇手身高不符的線索,很難再鎖定新的嫌疑人。”
“我明白?!标懨骱踊卮?,“我只是……”
趙溪月歷經的那樁案子,險些喪命,真正是九死一生。
這樁案子必定會成為她心頭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會成為她幾近一生的陰影。
興許,在無數個午夜,她都會在噩夢中驚醒,驚恐無比,大汗淋漓,直到看清眼前一切,摸到身邊的物件時,才能確認自己還真真切切地活在這世上。
她心中的驚恐,大約只能在兇手被真正找到,這樁案子徹底了結后,才能終結。
他要娶趙溪月進門,在預備提親的聘禮,那些聘禮翻來覆去的,無外乎就是物質上的凡物。
大約,將這個案子徹底查清,才是上門提親時最好的聘禮。
陸明河握緊了手中的杯子,許久之后,抬頭看向程筠舟,“孫同和的案子了結,這段時日左軍巡院應該沒有其他特別重要的大事,就由你操心來處理日常事務吧。”
“沒問題,我一定……”
程筠舟下意識地表態,卻又察覺到了有些不對,“讓我來處理日常事務,那陸巡使你做什么?”
“我想告假幾日?!标懨骱拥?。
“告假?”程筠舟不解,“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告假?告假做什么?”
陸明河勾起唇角,漾起一抹笑容,“去給趙娘子準備聘禮?!?/p>
程筠舟,“……”
他就多余問這句話!
“總之,這段時日便拜托你了。”陸明河伸手拍了拍程筠舟的肩膀,“我明日一早,就去找府尹大人告假?!?/p>
程筠舟懶得跟陸明河說那么多的話,只沖著他擺了擺手,而后則是將碗中的米豆腐盡數扒入口中。
軟嫩滑爽,酸辣可口。
好吃!
程筠舟瞇起了眼睛。
如陸明河所說的那般,他第二日一早,便去找尋了府尹大人告假。
陸明河自正月上任以來,一直兢兢業業,飽受各處好評,此次是第一次因為私事告假,府尹大人便也十分給顏面,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只是,就算本官有意偏袒你,這假卻也不能給你太久的時間。”
府尹大人略略思索,“七日,可夠?”
陸明河只說告假,卻不肯說告假的原因,給多了不合適,給少了也不合適。
七日,算得上不多不少,應該能夠他處理許多的事情。
府尹大人覺得十分合適。
但這七日的時間,對于陸明河來說,卻是心中沒底。
先試試吧,盡最大努力。
“多謝大人。”陸明河拱手道謝,而后去了左軍巡院,將一應事務交代了一番,便趕往了石頭巷。
一大早,趙記食攤紅火且熱鬧。
趙溪月正忙著將冰鎮成型的米豆腐切成寬細合適的粗條,再澆上一應的料汁,遞給一位又一位的食客。
在察覺到有一位食客的手帶著十足熟悉感,趙溪月下意識抬頭,看到了此時笑意盈盈的陸明河。
“陸巡使?”趙溪月語氣輕快,帶著十足的驚喜,但也打趣起來,“陸巡使怎么這會兒有空來吃米豆腐?”
半上午的,陸明河應該在左軍巡院忙碌才對。
“忙碌了一大早,此時才得了空閑。”
陸明河接了碗過來,也并不去桌前坐著,而是直接站在趙溪月的跟前,拿著筷子將那滑嫩的米豆腐往口中送。
“此外,臨時也有一件事情,來跟你說上一聲?!?/p>
“什么事?”趙溪月問。
“府衙有公務要我出去一趟,現在就要出發。”陸明河道。
陸明河要因公外出?
趙溪月手中動作一頓,“要出去多久?”
“大約七日的時間?!标懨骱拥?,“不過也看事情辦的是否順利,若是順利的話,應該會提前一兩日?!?/p>
“嗯。”趙溪月點頭,“那你出門在外,要照顧好自己?!?/p>
繼而擰眉,“這件事有些突然,我來不及給你準備些吃食……”
先不說這一路上趕路就容易餓了肚子,就算到了地方,忙碌公務,大約也會時常吃不好。
能帶上一些吃食,是最好的。
“所以特地來吃上一碗米豆腐。”陸明河笑著說話,將手中的碗晃了一晃。
趙溪月也笑了起來,又給陸明河切上了一碗。
陸明河在趙記食攤吃了足足三碗米豆腐,臨走的時候,甚至還打包了兩碗。
“一路小心。”趙溪月送行,叮囑道。
“放心。”陸明河翻身上馬,“等我回來?!?/p>
“好?!壁w溪月應聲,咧嘴一笑。
笑容明媚燦爛,如夏日花朵一般,讓人移不開眼睛。
陸明河忍不住看了許久,沖趙溪月笑了笑后,夾了馬腹離開。
趙溪月目送陸明河徹底離開,繼續忙碌食攤上的生意。
下午,醉仙樓照例來收貨。
只是今日來的,不但有李松,還有姜承軒。
姜承軒是來談醉仙樓從趙溪月這里買米豆腐的事情。
“彩色釀皮在醉仙樓已經售賣了一段時日,換成米豆腐的話,新鮮感更強一些?!?/p>
姜承軒道,“這兩日醉仙樓的生意也有所回升,便想著借助這個新鮮吃食,再招攬一些新的食客?!?/p>
孫同和的案子已然了結,開封府衙已經出了公告,算是洗刷了醉仙樓的嫌疑。
同時,煙雨閣雇人去醉仙樓尋釁滋事的事兒,也被所有人知曉。
從前,有關醉仙樓亂子頻出的事情,眾人已經猜測始作俑者是煙雨閣,但猜測畢竟是猜測,還有回轉的余地。
眼下事情徹底證實,便又是另外一種狀況。
尤其煙雨閣不但因為嫉妒旁人生意而雇人上門尋釁滋事,更是毆打為煙雨閣做事的孫同和,其行徑,已然是惡劣到了極致。
煙雨閣的名聲,受到了極大影響。
且煙雨閣素日的食客大多是附庸風雅之人,其中不乏學子書生,是最愛惜名聲的,眼見這個狀況,便再也不踏入煙雨閣的大門。
煙雨閣的生意,哪怕重新開門之后,也是一落千丈,可以用門可羅雀來形容。
反觀醉仙樓這邊,洗刷名聲之余,得到了許多人的同情。
甚至有些人醉仙樓在面對煙雨閣如此下三濫的招數,都不曾以牙還牙,足見醉仙樓和姜家人品端正。
做生意,如做人,東家人品好,這生意必定也做的清白坦蕩,不用害怕有什么不妥。
醉仙樓因此收獲了不少路人緣,食客數量也是陡增。
姜承軒想趁著這個時候推出一些新的菜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而對于趙溪月來說,都是做生意,賣彩色釀皮也好,賣米豆腐也罷,都沒什么區別。
于是,向醉仙樓售賣米豆腐這件事情,很快被確定了下來。
姜承軒和趙溪月就米豆腐售賣的數量和售賣價格等細節,也很快達成了一致。
“那就按咱們說得定。”姜承軒道,“這段時日醉仙樓買米豆腐的量都不算少,要辛苦趙娘子忙碌了。”
“既然是買賣,那都是分內的事情,不說辛苦。”
趙溪月笑著看向姜承軒,“倒是醉仙樓苦盡甘來,生意即將蒸蒸日上,姜郎君近些時日要操心忙碌的事情還有許多,若論辛苦,姜郎君大約要比我辛苦的多?!?/p>
“不過醉仙樓賓客滿座,是姜郎君的心愿,想來姜郎君并不覺得辛苦,反而會滿心欣慰,干勁兒十足吧?!?/p>
姜承軒笑著點了點頭。
沒錯,的確是如趙溪月所說的那樣。
眼看著醉仙樓生意蒸蒸日上,就算辛苦忙碌,他也不會覺得辛苦,反而是覺得渾身有著使不完的力氣。
哪怕是晚上累得睡著了,夢里的自己,都是咧著嘴笑的。
她懂這種感覺,也懂他此時的感受。
她更懂得廚藝,懂得經營,若是……
她一定會是最好的。
姜承軒心思一動,看向趙溪月的目光軟了又軟,但片刻后,微微垂下了雙眸,“是啊,趙娘子所言極是。”
而后又站起了身,“時候不早,我便不叨擾趙娘子了,先告辭?!?/p>
“姜郎君慢走?!壁w溪月送姜承軒離開。
姜承軒沿著石頭巷往外走,待走了很遠后,忽然站定,回了回頭。
趙溪月沒有在原處等候。
不過,這也是正常的。
他對于趙溪月來說,不過是生意上往來的普通朋友,交情僅限于利益,彼此尊重,不失禮節也就是了。
再無其他。
姜承軒搖頭笑了笑,轉身背了手,繼續往外走,一直走到汴河大街上后,這才往醉仙樓的方向走。
待走到醉仙樓時,姜承軒卻沒有進去,而是在門口停留了片刻后,帶著時安回了家。
這兩日醉仙樓生意逐漸恢復,姜承軒幾乎是整日待在醉仙樓,此時回家,也出乎了姜父與姜母的意外。
在得知姜承軒要在家中吃晚飯時,姜母欣喜無比,要親自下廚做上兩道姜承軒愛吃的菜。
姜父也是滿面笑容,拉著姜承軒坐在床邊說話。
煙雨閣自食惡果,生意每況愈下,姜父心中暢快,精神都好了許多,只與姜承軒聊醉仙樓接下來的經營。
姜承軒心中頗有思路,經過這段時日的歷練,行事舉動穩重了許多,說起醉仙樓的未來,侃侃而談。
姜父滿臉欣慰地看著他,滿眼的寵溺,幾乎要溢了出來,時不時地點一點頭,附和兩句,表示對姜承軒的認可。
片刻后,姜父似想起了什么一般,嘆了口氣。
“父親怎么了?”姜承軒看著姜父面色陰沉了些許,雙眸微垂,似隱藏著極大的心事一般,不免有些擔憂,“可是有什么不妥?”
“沒有不妥?!?/p>
姜父往下稍微躺了一躺,“只是突然想起來我與你一般大時情景了?!?/p>
“那個時候,還沒有醉仙樓,唯有你祖父開的一家小食肆,為了省錢,也不舍得雇伙計,只有我與你母親還有你祖父沒白天沒黑夜的忙碌。”
言罷,姜父的目光變得悠長,似完全沉浸在對過往的回憶之中。
“父親是從苦日子過來的,所以性子堅韌,永遠不怕苦?!苯熊幮Φ?,“我從小是泡在蜜罐子中長大的,不曾吃過像父親一般的苦,這方面要欠缺許多?!?/p>
“話不能這么說?!?/p>
姜父對此并不贊同,“時移世易,不能一概而論,我雖不怕吃苦,許多時候卻少了些大局觀和闖勁兒?!?/p>
“但你不同,你的眼界要比我寬的多,看事情的角度與我也有不同,這是你的優點?!?/p>
“人有優點,便是足夠了,這方面不能貪多?!?/p>
“父親說的是?!苯熊幮Φ?。
姜父點了點頭,“你母親在廚房忙碌,你去瞧一瞧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