罘那天趙燕和許志高在婆婆家偶遇許志剛。
許志剛有了錢,開始嫌棄一個娘的兄弟,他昂著頭,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你們倆別光指著上班拿那點死工資,也干點生意。”
趙燕本來看許志剛開廠賺了錢,大人孩子都穿得光鮮艷麗就心生嫉妒。
她就著許志剛的話說:“大哥,我們也想干生意賺錢,就是沒錢做本呀!”
許志剛倒是很爽快:“沒本錢去我廠里拿。”
趙燕精明,大哥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她就坡下驢,拉著許志高來到許志剛的廠里拿錢。
秦招娣知道趙燕的來意后,自然不愿拿錢幫別人做生意。
她板著臉看著兩人,不陰不陽地說道:“誰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你沒錢?太陽難道沒從你家門口過?”
趙燕被她的話噎得臉通紅,許志高也被氣得不輕。
秦招娣板著臉,繼續用言語嘲諷,“我是沒那好命啊!只能看著別人家弟兄們各個都有錢有勢,能呼風喚雨……”
秦招娣的話恰巧被剛進門來找大哥的許志遠聽見,他頓時覺得心里五味雜陳。
他萬萬沒想到大嫂看見一個娘的弟弟過得不好,不但不愿幫襯,還嫌棄他們無能。
趙燕怒其不爭地白了許志高一眼,拉著他轉身離去,邊走邊抱怨:“哎!過得不好就得受人家的話,看人家的臉色!你啥時候能賺到大錢,讓俺娘三也跟著你享享福。”
許志遠明知趙燕說的是二哥,但字字句句都在刺痛他的心。
他開始自我檢討,我們真就像大嫂說得過那么差嗎?
八十年代的大學生,在當時最受人敬重!
許志遠剛畢業那會兒,許志剛兩口子都以有他這個大學生弟弟為榮,不僅逢人就夸,每次見到他也都是笑臉相迎,跟他說話都處處小心,生怕哪句話說錯,得罪了他這個最有學問的弟弟。
到九十年代初,大家的思想觀念發生了重大轉變,有學問比不上兜里有錢!
這幾年許志剛的食品加工廠賺了錢,他的社交圈子也都變成有權有錢的人。
他們兩口子在有錢有權的人面前免不了卑微,因此在面對家里的“窮”兄弟時,總想展現出他們處處高人一等。
他們態度的轉變對許志遠影響很大,那天回家后,大哥、大嫂的話就不時地在他耳邊回蕩,他暗下決心:一定得活出個樣來,不能讓人看不起!
他見鄭曉紅拿著臟衣服去洗,忽然想起這幾年為了攢錢買房,兩人都省吃儉用,已經很久沒買新衣服了。
現在的人都很現實,總是先敬羅衣后敬人。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雖干凈整潔,但還是能看出有些舊,款式也過時了,也難怪大哥兩口子會不把他們放在眼里。
許志遠忽然臨時做了個決定,他沒把這次印墻壁宣傳標語賺的錢給鄭曉紅,而是帶著她來到向陽商場最好的時裝店,給她買了件時尚的羽絨服,自己也買了套品牌男裝,還特意到賣皮鞋的店里讓店員幫忙搭了配套的皮鞋。
鄭曉紅對許志遠的反常十分不解!
他這是怎么了?衣服買質量好的,就連鞋也撿貴的買!
一出鞋店,她就壓低聲音問:“你今天咋了?不過了?”
許志遠心里想事,沒聽到她的問話。
鄭曉紅繼續問:“你不是說攢夠一萬塊錢咱就能買房搬出去住了嗎?咱要是像這樣花,啥時候能攢夠買房子的錢?”
許志遠搖搖頭,邊走邊嘆氣,“我一直打聽著呢,但凡城里的房子都是單位分的,自家都不夠住,不可能賣,也不讓賣。一萬塊錢能買到的都是城周邊的農村自建房,屋里也就六十多平方,門口還都是土路,干啥都不方便!咱現在雖說住的地方小,但地理位置好,出了院,旁邊就是向陽商場,對面就是商廈,買啥都方便。”
鄭曉紅點點頭,“確實,我們單位有買房資格的也不是都能買到好樓層,我們廠還有人編了順口溜:一樓臟,二樓亂,三樓四樓住高干,五樓住的窮光蛋!”
“總結得透有意思!”許志遠剛浮現出的微笑很快又收回,“但聽著讓人又心酸又無奈。”
“誰說不是呢?人家有資格買的,也會因為官職小或者錢不多,只能住不好的樓層,像我這樣在科室上班的年輕人,還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呢……”感慨一番后,鄭曉紅忽然又笑了,“其實好幾個同事都說羨慕我,咱家有個小院,還能在家洗盆池,真不錯!”
許志遠依舊心事重重,還是把大嫂那天對二哥、二嫂說的話講給鄭曉紅聽了。
“現在的人都是衣帽取人,以后咱別再穿廉價衣服了,要買就買好的!咱又不是買不起。”
鄭曉紅點點頭,這點她確實也深有體會。
但凡她哪天穿好點,同事們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連自己工作時的效率都會大幅度增加。
他們并不想隨大流,但又不可能完全不被身邊的人所影響。
兩人并肩走在主街的路上,許志遠看到不少年輕少婦都開始化妝、涂口紅,戴金耳環、金戒指。
再看鄭曉紅,素面朝天,連個像樣的首飾都沒有,他心里忽然感覺很不是滋味。
當初娶她時,一心想讓她跟自己過上好日子,但這幾年卻沒少讓她跟著挨累!
他拉起鄭曉紅的手,對她說:“走,我帶你去如意金店看看。”
鄭曉紅面露猶豫,很快搖搖頭,“咱還是別去了,我們科室的人說如意金店的首飾貴得很!買一枚不太大的戒指都能花掉大半年工資!”
“咱前段時間印的墻壁標語結賬了,這里面也有你的功勞。”許志遠見鄭曉紅還猶豫,就繼續說道:“你們單位效益好的時候,廠里還給你們發獎金呢。走吧,給你買首飾就算我給你發獎金了!”
鄭曉紅被他逗笑,也不再堅持,兩人一起走進如意金店。
如意金店是縣城唯一一家金店,人民銀行開的,里面裝修得富麗堂皇。
一進店就能看到各種款式的項鏈、戒指在柜臺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光彩奪目。
那金燦燦的顏色煞是誘人,張揚的、毫不避諱地引誘著人們前來購買。
鄭曉紅站在柜臺前,專注地看著柜臺里擺放整齊有序的首飾,無論戒指、耳環還是項鏈,每個上面都用金色的細繩系著一個紙質吊牌。
吊牌相當于它的身份證,上面標注著克數、含金量和總價。
年輕的女服務員在一旁微笑著介紹,“咱們店最好的就是含金量4個9的,145一克,您看喜歡哪款,可以拿給您戴上,看看可合適。”
鄭曉紅聽了價格,驚得直咂舌,一克的價格就是她一個月的工資啊!
但眼前那些金燦燦的首飾著實誘惑得讓人移不開眼,她不舍得走但又不舍得買,只那么戀戀不舍地看著,遲遲不說話。
許志遠看出她的遲疑,又仔細看了看柜臺里的首飾后,幫鄭曉紅挑了枚帶花紋的金戒指,讓店員拿出來給她試戴。
鄭曉紅試戴后很滿意,她看到吊牌上的價格又覺得有點貴,想讓服務員給換個小點的。
許志遠直接幫她做決定:“小的不好看,也不大氣,咱就買這枚!
同在如意金店挑選首飾的還有許志遠的高中女同學,她買了一對大耳環,匆匆跟許志遠打了個招呼后,就先付錢走了。
鄭曉紅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隨口說了句:“你那女同學真有錢啊!買那么大的耳環。”
“她家開印刷廠,生意干得大。”
許志遠知道鄭曉紅只是隨口一說,但他也看出她喜歡耳環,就是怕花錢,舍不得買。
他讓店員給鄭曉紅拿了一對花型好看的耳墜。
鄭曉紅一看就移不開視線,但還是堅持沒打耳朵眼,不要了。
許志遠建議她喜歡就買著,鄭曉紅看了眼吊牌上價格,連連搖頭。
“不用了,不用了,買個戒指就行,耳墜還是以后再買吧!”
許志遠卻堅持,“喜歡就買,首飾又不像衣服年年買,看好了沒必要猶豫。”
店員看兩人爭執,就說店里有專業打耳洞的,只要十塊錢。
在許志遠的勸說下,鄭曉紅打了耳洞,買了一枚戒指和一對耳墜。
一回到家,許志遠就迫不及待地讓鄭曉紅把剛買的羽絨服、高跟皮鞋都穿上,又幫她戴上金戒指。
他心情愉悅地看著她,情不自禁地感慨道:“果然人靠衣裝,你穿這套新衣服更美了!快去照鏡子看看。”
趁著鄭曉紅照鏡子的功夫,許志遠也換上新衣服、新鞋。
鄭曉紅回頭看到他,也不由得感慨:“好衣服穿在身上就是不一樣!你穿這套新買的衣服顯得精神多了!”
鄭曉紅滿意地對著鏡子左看右看,但很快又覺得心疼,“出去這一趟,花掉我一年的工資和獎金,太奢侈了!”
許志遠不以為然,他笑著說:“沒事,錢不花擱手里就是紙,花了咱再掙!”
許志遠心情特別好,他硬拉著鄭曉紅跟他一起去買菜。
兩人從大門口經過時,院里兩個年長的阿姨正在說話,他倆跟兩位阿姨打了招呼后就離開了。
沒走多遠,兩人就聽到身后隱約傳來兩個阿姨的對話,“你看人家志遠兩口子穿得多好,小日子過得一五一十的。”
另一個連忙用羨慕的口吻接話,“聽說他倆都是大學生,工作單位都好!”
“這倆孩子都正干,有工作,業余時間還印條幅掙錢。”
兩人聽完后,相視一笑,心情更好。
那天,他們買了一只雞,還買了蔬菜,中午炒了兩個菜,還一起喝了點小酒。
周末下午,鄭曉紅穿著時尚的羽絨服,踩著新買的時尚高跟皮鞋,帶著金光閃閃的金戒指和金耳墜去美容院做皮膚護理。
這一幕恰巧被秦招娣收入眼底,她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憋了一下午,晚上睡覺前,還是沒忍住把她看到鄭曉紅帶著金首飾去美容院做護理的事跟許志剛說了。
許志剛聽了直皺眉,看了眼秦招娣手上的戒指說:“金戒指你不是也有嗎?咱家錢都在你那兒,想要金耳墜,明天你自己去買!別怕花錢,挑貴的買!”
聽他這么說,秦招娣反而猶豫了,“一對金耳墜,得花好幾百,又不能管飽,咱銀行還欠著貸款呢!算了,我就是看不得她穿金戴銀的神氣樣,有啥好顯擺的?”
許志剛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勸道:“別放心上,她穿的、戴得再好,還能比咱過得好?我看她就是一瓶不響,半瓶咣當!”
話雖這么說,但許志剛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跟秦招娣一樣,一個娘的弟弟過得差,他嫌棄,認為給他丟人。同時又不能容忍弟弟比他過得好,讓他這個當老大的沒面子。
想來想去,總覺得咽不下這口氣,翻來覆去地直到半夜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