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志遠正在伏案整理文件,許志高笑盈盈地走進他的辦公室,“許股長忙來?”
許志遠抬頭看見是二哥,忙站起身打招呼。
許志高笑著調侃道:“你現在當領導了工作忙,不得閑去看你二哥,我得過來看看我這個當官的弟弟!”
許志遠笑著讓他坐在沙發上,從柜子里拿出一次性杯子和茶葉,給許志高泡了杯茶,弟兄倆坐在沙發上邊喝茶邊說話。
保衛股長賈紅從許志遠辦公室門口經過,聽見說話聲,停住腳步,站在門口向里面探頭,笑著問:“許股長,來客了?”
許志遠忙介紹說:“我二哥。”
賈紅喊了聲“二哥好”,快步走進來。
許志高也從沙發上起身,與賈紅握了握手,“你好啊,賈股長!”
許志遠一看兩人這狀態,就知道絕對不是第一次見面,不禁問道:“你倆認識?”
賈紅滿面笑容,“我們倆不光認識,還在一個桌上喝過酒呢!”
許志高笑著接話,“我倆算酒桌上認識的酒友!”
賈紅拍拍許志高的肩膀,知趣地說:“二哥,你坐,我不打擾你們弟兄倆說話。”
說完就往外走,剛走了兩步,又停下腳步,扭頭說:“二哥,中午別走了!”
“我肯定不走,我就是來喝酒的!中午沒一桌人陪著我還不管來!”
許志遠沒想到二哥會這樣說,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賈紅沒在意許志遠的表情,他立刻興奮地說:“我們許股長要是找不到一桌人陪二哥,那就沒法在教育局混了!”
許志遠尷尬的笑笑,無言以對。
“許股長,請人陪客的事交給我辦,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一會兒保證給你叫來一桌人。”
賈紅說完就笑瞇瞇地走了,許志高坐在沙發上,邊喝著茶邊講起他跟賈紅認識的經過。
許志遠一句都沒聽心里去,他開始為中午這場酒局犯愁,身上帶的錢肯定不夠,同時他在心里氣二哥一點不替他這個弟弟考慮,竟然還要約一桌人!
許志高只顧著滔滔不絕地說他那些在酒場的事,一點也沒在意許志遠面部表情的微妙變化。
很快到了中午,許志遠一行八人來到離教育局不遠處的強子地鍋雞店里。
許志遠點了四葷四素,外加一份地鍋雞,一共九個菜。
菜點好了,他站在吧臺旁問:“老板,都有啥酒?”
“好的有雙輪王、雙輪霸。”
許志遠一聽,立刻犯難了,八個人都是半斤八兩的量,這一頓飯下來,光是酒錢,他一個月工資都不夠。
飯店老板很精明,他一眼就看出來許志遠的心思,“是喝閑酒吧?”
沒等許志遠答話,他就提建議:“那就喝牛欄山二鍋頭,九塊錢一瓶,喝著過癮還實惠!”
許志遠臉上立刻多云轉晴,連忙說:“好!好!那就先拿6瓶,不夠喝再拿。”
許志高坐在正位,陳超然和許志遠一左一右陪在他兩邊,菜還沒上來,許志高反客為主,喊著:“服務員,拿酒碗!”
服務員剛把兩摞小碗放在桌子上,許志高就迫不及待地對賈紅說:“賈科長,把酒碗倒滿,我今天和弟兄們來兩個!”
許志遠看賈紅往酒碗里倒酒,問道:“這一斤酒可能倒五碗?”
賈紅說:“不頂斤的酒只能倒四碗。”
司機小陳看著酒碗,笑著說:“現在是黨風好轉了,喝酒論碗了!”
大家都笑了,七嘴八舌地說起酒桌上最近流行的段子。
“你不醉我不醉,酒廠拿啥來報稅!”
“敗壞了黨風喝壞了胃,喝得夫妻感情退,喝得兒女去犯罪。”
許志遠想了想,“我記得還有一句是喝的路邊當床睡!”
許志高振振有詞地說:“男人,誰沒喝醉過?喝多了睡路邊,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有幾個人跟著附和道:“二哥說得對。”
服務員剛端來四個涼菜,許志高就嚷著:“四個菜了,可以喝了!”
說罷,他率先端起酒碗。
一桌人共同喝了兩個酒,寓意好事成雙。
大家一起喝第二個酒時,許志高竟然一昂脖把酒碗里喝剩的酒全喝完了。
他喊來服務員,讓她送來三只小酒盅,接著又發話:“賈科長,你把小酒盅倒滿,我先通(喝酒通關)一圈。”
“咱來三局兩勝的。”
他們這一桌人,除了陳超然以外,其他人都比許志高年輕,大家都紛紛附和,“好!聽二哥的!”
陳超然也開了口,“志高,你今天是客人,我這個當哥的也得聽你的。”
許志高說:“既然超哥發話,我得先跟哥學兩個。”
陳超然也不客氣,兩人開始劃拳,“哥倆好”、“六六六”、“五魁首”、“寶不出、”“點一枚”、“巧七玫”……
第一輪下來,許志高輸了,他非常豪爽,接連端起酒盅,連喝兩個酒。
許志遠讓道:“二哥,你吃菜,歇歇再來!”
許志高根本聽不進許志遠的好心相勸,他輸了拳,心里不服氣,一心想著再贏回來,嘴上卻說:“我剛才大意了,得再跟哥學兩拳。”
新一輪的劃拳又開始了。
這一局許志高贏了,他一臉驕傲地看著陳超然把酒盅里的酒喝下,端起一酒盅,陪著陳超然喝了第二盅酒。
接著,他又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超哥,可服氣?要是不服,咱弟兄倆再來兩個?”
許志遠再次勸道:“二哥,吃點菜。”
許志高強調說:“志遠,你不知道,我跟超哥經常一塊喝酒,俺弟兄倆的關系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許志遠看許志高沒明白他的意思,只好提醒道:“二哥,現在是你通關,改天你再跟超哥單喝。”
許志高根本不聽,他拉著架勢準備跟陳超然接著劃拳。
陳超然知趣地說:“志高,你還是往下進行吧!”
接下來,許志高按照順時針方向逐一通關。
他總是以自我為中心,根本不考慮別人的感受,每逢劃拳贏了就驕傲地說:“咱再來三局!你那拳來得不行,我教教你!”
輸了就要“再來三局,我跟你學學!”
嘴上說是學學,其實心里還是不服氣。
許志遠坐在旁邊看著他像打了雞血,按都按不住的模樣,感覺在同事面前很丟面子,但又攔不住,只能盼望他早點通關結束。
許志高一直都在劃拳、喝酒,幾乎沒吃菜。因是空腹喝酒,很快就有了醉意。
當他通關到第五個人時,又輸了,他端起酒盅只喝了一半,身子一軟,從椅子上滑落下去,手里的酒盅掉落在桌子上,酒順著桌子往下淌。
許志遠眼疾手快,伸手抱住正往地下滑的許志高,喊道:“賈股長,趕緊去叫個三輪車來。”
賈紅答應著跑出去叫三輪車,司機小陳反應快,趕緊過來幫忙。
同桌的其他人也都過來幫忙,他們發現許志高已經醉得站不住了,只好四個人把他抬出飯店,弄到三輪車上。
許志遠也跟著上了三輪車,坐在許志高身旁。
他見二哥喝得酒醉如泥,感覺在同事面前顏面掃地!他尷尬地跟同事們揮揮手說:“你們進去接著喝!我把二哥送回家就回來。”
三輪車到了許志高住的樓下,許志遠把他扶下三輪車,他想背著二哥上樓,試了試,背不動,他身材不夠高大,也不強壯,只能把二哥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盡全身力氣拖著基本已經不省人事的許志高,一步一步沿著樓梯往上挪,每走一步都很艱難。
他走著歇著,剛上幾節樓梯,就聽到樓上的趙燕在打許佳寶,邊打邊說:“反了天了,我讓你逃課打游戲!讓你打游戲!”
停了片刻,她又說:“你自己講,是要寫作業,還是跪搓衣板?”
“那我跪搓衣板!”
“你要跪是吧?跪了也得挨!”
許志遠聽到樓上的趙燕正在情緒激動地教訓孩子,他看了眼醉得不省人事的二哥,忽然有點不敢上去。
但猶豫片刻,還是硬拽著許志高上了二樓,敲了門。
趙燕開門看見許志高醉得不省人事,十分惱火,她不問青紅皂白,劈頭蓋臉地數落許志遠,“許志遠,你咋回事?你咋能讓你二哥喝成這樣!”
許志遠花了錢還不落好,也是一肚子脾氣,直接回懟,“他又不是小孩,他自己要喝,我能有啥辦法!”
趙燕繼續埋怨道:“那你也不能看著他喝成這樣呀!”
許志遠覺得委屈,氣得摔頭都找不到硬地。
面對不依不饒的二嫂,他也不想再解釋,丟下一句“你給他倒杯茶喝!”說完轉身就走。
人常說:疼了想摸摸,虧了想說說。
事后,許志遠見到許志高,提起那天喝酒的事,還是忍不住心疼地說:“二哥,那天你搓成的那場酒局,花掉我大半個月的工資。”
許志高瞪著眼看著許志遠,十分不解地說:“那天喝酒是你自己掏的錢呀?你一個教育局的人秘股長,連安排喝場酒的權利都沒有嗎?那你這個人秘股長當得可真窩囊!”
許志遠一臉無奈地解釋:“我情愿自己掏錢,也不想把以權謀私的把柄落在同事們手里。”
許志高不能理解,一臉疑惑地問:“那你當這官有啥意義?”
許志遠看二哥不能理解他,也不再多說,但心里越想越覺得委屈,真是豬八戒照鏡子,里外都不是人!
許志遠一直沒把自己掏錢請二哥和單位同事喝酒這件事跟鄭曉紅說。
他知道花大半個月的工資請客的事是瞞不住的,但又怕說了鄭曉紅不能理解,再埋怨他,于是就想著找個合適的機會。
一周后的一天,鄭自強來到許志遠的辦公室,他倆一邊喝茶,一邊閑聊。
賈紅走到門口,探頭打招呼:“許股長,來客了?”
許志遠介紹說:“佳琪她舅。”
鄭自強出于禮貌,從沙發上站起來。
賈紅一眼認出來他,叫了聲“鄭經理”,一臉驚訝地快步上前握住鄭自強的手,“中午別走了,馬會我找幾個弟兄陪你喝兩杯。”
鄭自強很淡定地回握了下他的手,“我就是路過,來看看志遠哥,一會兒還有事,我們弟兄倆經常在一塊喝酒,今天就不了。”
賈紅見他沒有留下的意思,就知趣地讓他們聊,他轉身離開。
兩人彼此說說都在忙啥,鄭自強一杯茶喝完就離開了。
那天,許志遠提前回家炒菜,還特意買了瓶鄭曉紅愛喝的葡萄酒。
鄭曉紅進門就看到餐桌上剛炒好的菜和葡萄酒,轉身走到廚房門口問:“今天有啥高興的事?”
許志遠正在廚房炒第二個菜,他隨口說道:“喝酒沒理由,高興就喝!”
鄭曉紅笑著說:“我倒是有個好消息告訴你,我今天參加廠史知識競賽,得了一等獎,獎品是一套茶具。”
許志遠把剛炒好的菜端上桌,“正好,我炒了兩個菜,陪你喝兩杯,也算是慶祝你得獎了。”
盼盼正在寫作業,聽到這消息,笑著抬頭看著鄭曉紅,“媽媽好棒!向媽媽學習!”
許志遠笑著對盼盼說:“盼盼,別寫了,快洗洗手來吃飯。”
“爸、媽,你們先吃,我就剩一點了,寫完就來!”
兩人也不勉強,邊喝酒邊說話。
“今天自強來局里找我,俺兄弟倆說了會兒話,我留他,他說有事就走了,賈紅還等著找幾個人給我陪客呢,他哪知道自強不想讓我花錢,找借口走了。”
許志遠看鄭曉紅心情不錯,就接著說:“二哥就沒有自強能體諒我,他以為我當了人秘股長,有權了,就能以權謀私,用公款招待他!哎,那天他跑到局里,嚷著讓賈紅找一桌人陪他喝酒,喝多了還是我把他送回去的,太丟人了!”
鄭曉紅聽到這兒,就知道許志遠真正想表達的是啥。
她理解許志遠的無奈,也不想因為這事影響他倆的心情,就當沒聽到這事,依舊高高興興地陪他喝酒,興致勃勃地分享著她跟同事參加廠史知識競賽答題過程中的細節。
許志遠見鄭曉紅沒有怪他的意思,懸著的心才算放下。
他看了眼正在認真寫作業的盼盼,感慨道:“盼盼真懂事,學習一點都不讓咱操心,不像佳寶,逃課去游戲廳打游戲,被他媽逮住了,問他寫作業還是跪搓板,他毫不猶豫地就選跪搓板,哎,都是慣的!慣子如殺子啊!”
鄭曉紅沉默片刻,接話道:“想想二哥也不容易,兒子不爭氣,二嫂還天天埋怨他沒本事,他經常喝醉,肯定是日子過得不好,心里沒了奔頭,才想著借酒澆愁。”
許志遠想起二哥那天喝醉的場景,并不認同,“借酒澆愁愁更愁,能逃避一時,能逃避一世嗎?”
盼盼寫完作業過來吃飯,兩人交換了下眼色,都默契地不再繼續這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