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春,正在上班的鄭曉紅接到許志遠打來的電話,她上班多年,這還是他第一次打單位的電話找她,說有急事,讓她請假回家一趟。
鄭曉紅本想問清原因,但一想到辦公室的電話是經過總機接進來的,就不再多問,承諾會盡快回去。
她掛斷電話,很快跟領導請了假,匆忙往家趕。
還沒進家門,就聽到許志遠在家唱《相約九八》,她猜測許志遠肯定遇到高興事了,不自覺地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見她進門,許志遠趕緊放下話筒,激動地說:“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們局里準備蓋兩棟宿舍樓,解決職工的住房問題,聽說能比市場價便宜不少呢!”
鄭曉紅聽了眼前一亮,忙問:“是聽說還是已經下文了?”
“早上開晨會的時候金局長親自講的,不過今明兩天必須先把購房款交到會計那兒,逾期不交,按自動放棄處理!我急著讓你回來,就是想問問你,咱家現在有多少錢,夠不夠買房?”
鄭曉紅趕緊打開抽屜,把存單全部拿出來看了看,“元月份到期的,我已經轉存成定期了,現在取出來虧。”
“虧也得取!單位集資建房的機會千載難逢!你看看本金有多少就行,別算利息了。”
鄭曉紅快速看了遍存單,“一共三萬四。”
許志遠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要不你再找找看。”
“除了這些,家里還剩幾百塊錢現金,買房子需要多少錢?”
“會計說樓層不同,房價也不一樣,一樓四樓三萬六,二樓三樓四萬二,五樓最便宜,三萬二。”
鄭曉紅接著問:“那買幾樓好?”
“都是一樣的房型,肯定貴得好!”
“你想買幾樓?”
“買幾樓不是咱說了算,按我的年齡和資歷,能買到四樓就不錯了,也許是五樓。”
“我們廠住樓房的同事都說:一樓臟、二樓亂,三樓、四樓住高干,五樓住的是窮光蛋!”
許志遠對此有不同意見,“我覺得一樓太潮濕,二樓、三樓都還好,四樓反而有點高,咱先備好錢,到時候看情況。”
鄭曉紅想了想,提議道:“要不咱晚上買兩箱好酒去金局長家,看他能不能幫咱留個好樓層?”
許志遠一聽笑了,“這次集資房的購買是公開透明的,找局長也沒用。當務之急是先籌錢,最好按最高的價錢準備,外面那六千塊錢的賬,短時間內難要回來,我去找大哥看看能不能借一部分。”
“大哥會借給咱嗎?”
許志遠心里也沒譜,“我去試試,興許能借。”
說完,他就動身去了許志剛廠里,跟他說起單位集資建房的事,還差點錢,想找他借些。
許志剛倒也痛快,直接問他要多少。
許志遠怕說多了讓他為難,猶豫一下,還是開了口,“大哥,你看能不能借五千?等我要了賬,一定盡快還你!”
許志剛皺了下眉,“我銀行也有貸款,不過你買房子要緊,我這就讓你大嫂去銀行取錢。”
許志遠從大哥的表情和話語中知曉這錢肯定用不長,不過他同意借五千,許志遠已經感激不盡。
但想買最好的樓層,錢還是不夠,他打算找二嫂再借兩千。
趙燕知道許志遠的來意后,信誓旦旦地說:“你從沒跟我張過口,這忙我一定忙!我手里沒現錢,但有幾張發票,字都簽好了,我這就去要,要了就給你送過去。這錢我本來是想買個彩色電視機的,暫時不買了,你買房子要緊。”
許志遠聽了非常感動,他壓根沒想到二嫂會這么痛快。
可一直等到晚上,趙燕也沒來。
鄭曉紅提議讓許志遠打電話問問,許志遠搖搖頭,“算了,就當咱沒張過這嘴。”
鄭曉紅對此憤憤不平,“二嫂就會玩嘴!話說得好聽,實事一點不干!她讓咱幫忙時,咱可是二話沒說就去她門市部買了冰箱,同樣的冰箱,比人私人賣的貴兩百,你還不讓說,白吃啞巴虧!”
許志遠皺眉,“當時她不是說賣了貨單位才能給她發工資嗎?過去的事別再提了,咱權當救濟她了。”
鄭曉紅猶豫片刻,“要不你問問你媽,看她可能給咱拿點?”
許志遠無奈地搖搖頭,“咱媽沒錢,跟她說了也白說,別平白弄得心里不痛快。”
鄭曉紅把取出的存款全數了數,“幸虧三年前我買了兩萬塊錢國債,正好今年到期,光利息就八千四,現在定期存款利息降得厲害,比原先少一半還多。”
“加一起總共多少?”
“算上大哥借的五千,剛好四萬。”
晚上,兩人翻來覆去都睡不著,但都很默契地沒提起借給鄭自強的那一千,他現在房子還沒蓋好,不可能有錢。
鄭曉紅猶豫很久,終于下定決心,“要是真湊不夠,咱就買便宜的樓房。”
許志遠卻不想湊合,“買房子是大事,有可能一住就是一輩子!睡吧,我明天下鄉去要賬。”
第二天一早,許志遠就坐上最早的一班車去鄉鎮要賬。
許志遠走后,鄭曉紅拿著心愛的金項鏈和金戒指去了金店,讓老板給估個價。
金店老板見她拿來的首飾不但含金量高,做工也好,愿意出最高兩千兩百元收購。
鄭曉紅到底還是猶豫了,她想等許志遠回來,如果他能把錢要回來,這首飾自然不用賣,畢竟賣了虧錢。
中午,許志遠回來了,看他一臉失望,鄭曉紅就知道他肯定沒要到錢,一問果然如此。
趁著許志遠在廚房炒菜,鄭曉紅把首飾拿到金店賣了。
吃飯時,鄭曉紅見許志遠依舊愁容滿面,便笑著安慰他,“別愁了,錢我已經湊夠了。”
許志遠疑惑地看著她,沒等開口問,鄭曉紅就把項鏈和戒指賣了兩千二的事告訴了他。
許志遠緊緊把鄭曉紅摟在懷里,眼淚一個勁在眼眶里打轉,一句話也說不出。
鄭曉紅卻故作輕松地開導他,“買房的機會難得,首飾賣就賣了,以后賺了錢還能買新款。”
盡管鄭曉紅表現得很淡定,許志遠對此還是深感內疚。
下午,鄭曉紅打電話到單位請了假,把四萬二的現金用報紙包好,放在包里,跟許志遠一塊來到教育局。
走到門口,許志遠停下,交代鄭曉紅,“咱先別急著交錢,等等看,萬一有湊不夠錢不買的,興許咱能撿漏買個好點的樓層。”
鄭曉紅應下,許志遠去辦公室忙工作,她則坐在財務股的辦公室等候。
沒過多久,許志遠推門進來,興奮地對會計說:“張股長說他家里有住房,自愿放棄這次買房機會。”
會計點點頭,“張股長是咱單位的老員工了,以他的資歷能買一套三樓。”
許志遠和鄭曉紅喜出望外,趕緊從包里拿出早就備好的錢,順利買下三樓。
出了會計室,鄭曉紅悄悄對許志遠說:“還是你有遠見,咱要不是提前準備了四萬二,就算能等到這個名額,錢也不夠買!”
許志遠得意一笑,“機會從來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兩人高高興興地來到菜市,買了韭菜和榆樹錢,準備中午做蒸榆樹錢、韭菜炒雞蛋做下酒菜,一起喝兩杯,慶祝慶祝!
廚房里,許志遠用洗好的榆樹錢拌面,鄭曉紅摘韭菜。
鄭曉紅感慨,“這韭菜真嫩,還是紫根的呢!”
“這是頭刀韭,咱皖北有四鮮:頭刀韭、謝花藕、新娶的媳婦、香椿頭。無論是韭菜炒雞蛋,還是攤韭菜盒子都好吃。”
“你說的我都流口水了。”
“今天中午咱得湊夠十個菜。”
鄭曉紅疑惑,“哪來的十個菜?”
許志遠笑著回答:“韭菜就九個菜了,再加上蒸榆樹錢,正好是十個菜呀。”
“你這是在偷換概念呀!”
“我小時候常聽老一輩說:韭菜泥、韭菜花,二九一十八……”
兩個菜很快端上餐桌,盼盼津津有味地吃著菜就著饅頭。
許志遠和鄭曉紅喝著酒吃著菜,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也對未來充滿了憧憬。
此后的一段時間,許志遠一有空就到單位后面的工地上看房子的施工進度。
下班回到家后,許志遠興奮地說著最新進展,“我今天又去工地上看了,咱們房子的地基快打好了!”
兩個人正高興著,電話鈴響起。
許志遠接過電話,笑容立刻消失了,他掛掉電話,看向鄭曉紅,“大哥說廠里進貨需要用錢,咱家還有多少錢?”
鄭曉紅一臉為難,“咱交購房款還不到三個月,原來的欠賬又沒要上來,家里沒有多少錢。”
許志遠焦急地說:“大哥說他進貨急用錢,咱得想辦法還人家。大哥顧了咱的急,咱不能拆人家的臺呀!”
“你說得對!但五千塊錢不是小數目,上哪弄啊?要是能再寬限幾個月,等咱把外面欠的賬全要回來,就不用愁了。”
嘴上這么說,鄭曉紅還是把家里所有的錢都翻出來,連盼盼“憋死貓”的儲蓄罐也沒能幸免,總共湊了不到兩千。
“要不咱先還大哥這些,剩下的再等等?”
“這不合適!我去要賬,實在湊不夠,去銀行貸款也得還他錢!大哥顧了咱的急,咱不能耽誤他進貨。”
兩人正說著,隔壁傳來趙燕帶著哭腔的聲音。
“媽,我上個月從大哥那兒借了兩千塊錢進貨,這才不到一個月,大哥就說也要進貨,非讓我還!他那么有錢,進貨就差我這兩千嗎?我進的貨還沒賣掉,他現在要錢,不是逼我嗎?”
段秀琴的聲音緊接著傳來,“我也沒錢,你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錢是硬頭貨,我上哪去弄啊?家里志高啥事都不問,沒錢不都是我借我作難!”
許志遠連忙過去勸,“二嫂,大哥不是針對你,我買房問他借的錢,他也問我要了,我正想辦法湊。人家都說好借好還,再借不難!大哥再有錢,也是他辛苦賺的,他幫咱應急,現在需要錢想要回,也是天經地義,咱不能因此心生不滿。”
趙燕氣憤地說道:“我就是想不通,秦招娣一個娘的姐借他家的錢蓋房子,他咋不要?都是一般遠的親戚,他為啥區別對待?”
“二嫂,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別人還不還,不是咱該考慮的事。”
趙燕看許志遠和婆婆都不向著她說話,就板著臉氣呼呼地走了。
許志遠出門去要賬,結果只要回來一千五百塊錢。
晚上,許志遠愁得翻來覆去睡不著,實在沒辦法,他只好找到在銀行上班的同學,從銀行貸了兩千塊錢。
鄭曉紅把家里的零錢拿到銀行換成整的,讓許志遠把勉強湊夠的五千塊錢用報紙包好,拿去還給許志剛。
秦招娣見許志遠來還錢,非常高興。
她接過錢,跟許志遠訴起苦,“你二嫂昨天板著臉來還錢,兩千塊全零錢,嘩啦啦倒在桌子上一大堆,五毛、一塊的都有,說我們非催她還,她只能從鄰居家借!說得好像我不講人情,你說這是啥事啊?我們的錢借給她用,利息都沒要,她不但不領情,還借出仇來了?”
許志遠趕緊說:“大嫂,你跟大哥愿意借錢給我們救急,我跟曉紅都很感激。”
“還是你能理解我們!都是一個娘的,有困難互相幫下應該的,可為啥借出去時容易,要回來咋恁難呢?你干過生意,知道每年都是到了旺季就漲價,所以我們就想趁著淡季,便宜的時候多進點貨,要不是急等著用錢,我們也不會張嘴要。”
“大嫂放心,我們不會多想,大哥一說你們進貨需要錢,我們就趕緊把錢籌夠送來了。”
“趙燕要是能像你那么通情達理,我跟你大哥也不會寒心。”
許志遠雖然也覺得二嫂做得不對,但又不便于評價,只是笑笑,借口還有事,匆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