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悠閑地漫著步伐,將溫潤的臉龐藏在云層背后,濃稠夜色像被潑了一瓢清水,灰白的曦光順著水潑出去的方向,偷兒似的將黑夜一縷一縷揣進兜里。
謝相容醒了,恍惚間,她突然忘記了自己在哪兒,慈祥的祖母,熟睡的二妹,哦,她在家呢,她到家了呢。
淚水涌出,她把臉轉過去,一半落在了枕頭上,還有一半她用力吞了,她把頭往祖母身邊靠了靠,貪戀的嗅著祖母身上的味道。
二叔說,鎮遠侯府,威名過盛,禍患將至,應該會跟外祖父他們一樣,婦孺留京,男丁外放,而這個結果也只是他的猜測。
她問二叔,為何不辭了官,交了印,全家一起回洛川。
二叔說,出世易,避世難,見過了世間尚有人流離郊野、凍餒交加,尚有人飽受戰亂、剝削、冤屈,如何獨善其身,又如何對目之所及熟視無睹。
她說,烈陽的文臣武士不少,多一個謝相容家又能做什么。
二叔說,烈陽如今內有奪嫡爭權之憂,外有戰亂之患,總會有人站出來,總會有人用肩膀扛起責任,哪怕最終慘淡收場,為公心,為大義,為黎民,為換錦繡太平而鞠躬盡瘁。
她疑惑,那為何還要爭南州。
二叔緩緩吐出四個字,以戰,止戰。
二叔還說,鎮遠侯府下放,或許也是京都禍亂的開端……
謝相容感覺有人將被角往上拉了拉,又壓了壓,睜開眼睛,一個暖陽般的笑晃了她的眼,她也笑了,如昨日般歡喜照人。
“祖母,以后我想天天跟您一起睡,然后我還要跟您一起回洛川,那里是我們的故鄉。”謝相容笑瞇瞇地壓著聲音撒嬌,或許是剛醒的緣故,聲音有些嘶啞。
“好!”謝相容老夫人假裝沒看到孫女眼底的青影、眼睫的淚,假裝不知道孫女晚上做了噩夢,喊了夢話,“我們一起歸故里。”她輕輕地摟住孫女,又輕輕地拍著,一如孫女小時候。
用過早膳,謝相容回了自己的院子,讓侍女侍衛把沒有損壞的東西分好送到各院,然后,她把自己關進了屋子。
近午時分,侍女敲響了門,謝相容的心突兀的跳了跳,得知是祖母讓她過去用膳時,她才稍稍放下心。
穿過拱門,二叔與兩位哥哥在前面等著,二叔的目光很軟和,像一片干凈的羽毛,沒有半分雜質,她有些急躁的心也跟著軟下來,穩下來,“二叔,二哥,三哥。”謝相容帶著笑意見禮。
“二叔還怕你再不理我了呢。”謝相容長柏笑著打趣侄女。
謝相容上前跟在謝相容長柏身側,她很喜歡二叔,溫潤、聰慧、沉穩、可靠、周全,就像書里描述的那種洵洵儒雅的君子。
小時候,二叔常給她買好吃的糕餅、好看的手釧;給她做好看的紙鳶,再握著她的手,讓紙鳶飛得很遠很高;她不想讀祖父給她的那些咬文嚼字的書,二叔就當故事講給她聽;她沒有耐心練字,二叔就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的寫;她不想學女紅,二叔就帶著她去湖邊釣魚,教她下棋,教她音律;四哥五哥拿蛇嚇唬她,二叔護著她;她把四叔最喜歡的話本燒了,四叔把她掛樹上,二叔笑著把她從樹上抱下來……
很多事,本該父親做的,只因父親大多時間守在南疆,二叔替父親做了,做的無可挑剔,好到她現在只想回到小時候。
這樣好的二叔,她怎么舍得不理呢,想著又靠得近了些。
青松堂內,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溫和的笑意,謝相容乖巧的坐著,等著祖母把她的發挽起、簪起。
謝相容注視著每個人,他們的笑意是那樣明媚、暖人,她不免感懷,難怪父親二叔他們選擇守護,要是沒人站出來,該有多少人看不到親人這樣親切的笑容呢。
謝相容笑了,她也想守護家人的笑容。
一陣騷亂,一個小廝匆匆傳報,“二老爺,宮里來了人宣旨。”話剛說完,管家便領著人進來了。
霎時,謝相容剛剛綻放的笑容便似風干的水,從唇邊慢慢收回。
“喲,都在呢,見過老夫人,侯夫人,云平郡主。”來人輕甩手中拂櫛,略帶淺笑微躬著身子,拱手行禮。
“不敢當,路公公請坐。”鎮遠侯夫人藍氏欠身回了一禮,忙招呼來人入座。
路和看了一眼謝相容長柏,又收回視線,“坐就不坐了,咱家是來傳話的。”
雖然是皇帝駕前伺候了近三十年的六宮太監總管,路和為人一向不張揚,不捧高踩低,也不落井下石,便是此刻傳下放的口諭,也是恭恭謹謹。
“有人檢舉鎮遠侯府借凌峰堂豢養私兵,陛下念鎮遠侯府退敵戍邊有功,不予追究,為平民憤,給事郎謝相容軒桓左遷南安縣令,中書舍人謝相容軒慕左遷奉川縣令,謝相容長柏隨行,即日離京,不得延誤。”
凌峰堂是先帝在時便存在的義堂,謝相容老侯爺憐惜陣亡將士遺孤、無父無母無家可歸的孩子,便有了這凌峰堂,給他們庇護之所,教他們習武認字,奈何,先侯爺做的善竟成了下放謝相容家的托詞。
“此罪不涉婦孺。”路和毫無情緒的補充。
“謹遵圣喻。”謝相容長柏帶著眾人恭謹行禮,垂著眼,讓人看不到他的情緒。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看向了侄女,看著她安靜地跟著行了禮,看著她扶起祖母,又幫忙扶起嫂嫂,那份波瀾不驚反而像是深藏不露的遮掩,又像狂風暴雨來臨的前兆。
他突然覺得自己太冷血,她畢竟太年輕,只是剛剛展翅的雛鳥,沒經歷過暴風雨,可他因覺察出了她的不平凡,于是殘忍地把她推到了風雨里,讓她面對風霜,他擔心她那稚嫩的翅膀承受不住不留情的摧殘。
謝老夫人端坐高堂,看著長媳側過身揩了眼淚,又吩咐兩個女兒扶著兒媳帶著幾個小的出去;二媳心疼地抓著兒子,而她的孫女,她并沒有出去,她安安靜靜地倒了杯水,給她端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