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陰沉的云腳越壓越低,一層重一層的掩去日光,終是遮住了最后一絲光亮。
一輛雙轅馬車轆轆駛過,車輪揚起陣陣沙霧,為風吹去,不知蹤影。
窗邊椅著一個少女,正垂頭瞧著一方漆木長盒,手指漫不經(jīng)心的描著長盒上菡萏樣的雕花,思緒啊早入縹緲。
少女樂滋滋的想著到時家人歡喜、驚訝、欣慰的景象、想著小妹該是會叫阿姐了、想著她院中的石榴樹今年該結(jié)果了……如此種種,使少女的喜悅溢出眉眼,溢出車廂,在馳道上久久不散。
仿若立身于甜膩膩的花叢,身邊每一朵花都是她到家時的情景,二哥與黎家姑娘今年成親,三哥與阿凝姐姐今年成親,這熱鬧她不能錯過,祖母應(yīng)該會補一場熱鬧的及笄禮,還有……
“嗖!”
尖銳的箭矢破空聲捉弄人似的打碎少女醉人的清明美好,少女好似夢中驚醒,攸地坐起了身。
隨行護衛(wèi)立即聚攏,將馬車護在中間,一青衣護衛(wèi)漫不經(jīng)心地揚起馬鞭,卷過箭矢沉腰卸了力道,揚手又扔了回去,嘴角掛著得意的笑,朝其他幾人擠眉弄眼地嘚瑟,幾人忍住翻白眼的沖動,心想著你倒是可以不用那么夸張。
沒得到回應(yīng),他也無所謂,看向密林,雙手做喇叭狀,高亢的嗓門穿入馳道邊的密林,“哪兒來的宵小,有膽放暗箭,有沒有膽出來和你爺爺我一決高下呢……”倒是和他清朗的面容毫無關(guān)系。
一行行飛鳥撲棱著翅膀遠遁,空氣里獨留燙人的緊張,落下的羽毛安撫著焦灼氣息,被制止的青衣護衛(wèi)挽著韁繩瞇眼盯著密林方向,像要將叢林焚燒殆盡,身下坐騎煩躁的踢踏著。
突然,林中響起一聲細細的哨音,接著枝葉搖晃,數(shù)條黑影飛掠而出,一字排開,殺氣騰騰,凜然而立。
下一瞬,利刃出鞘,虎虎生風地揮舞著刀劍殺過來,沖、砍、刺、劈,動作毫不遲疑,只以奪人性命為目的。
幾名護衛(wèi)頓時一分為二,里一圈外一圈,外圈護衛(wèi)莽足了勁,率先沖了出去,“錚!”,刀劍相碰,手臂震得發(fā)麻,咬牙又沖了上去,挑、擋、掃、攔,一輪又一輪,終是將黑衣人攔在馬車三步外。
血腥味四散彌漫,吹進馬車,被侍女緊緊抱著的少女蹙著眉頭,一只手下意識搭在木盒上,臉上血色在車外打殺中退得干凈。
少女放低了呼吸,心底升起屢屢害怕的情緒,她覺得是自己怯懦,有辱門風,死死壓下去,接著一絲慌亂的念頭滑了出來,像突然燃起的火花,她掐了下,沒掐滅。
“嗶!”
又一聲尖銳的哨音自林中傳出,看著又一批黑衣人穩(wěn)穩(wěn)落地,領(lǐng)頭護衛(wèi)臉色暗了一瞬,看了看其他兄弟,他們也在看他,頓時,一個不合時宜的笑從他們臉上綻開一瞬,眼里的晶瑩被堅毅的決絕吞噬。
是呢,他們都是這樣想的,拼死護小姐安然回家。
外圈的護衛(wèi)搶先沖了出去,青衣護衛(wèi)眼里含著怒,好不甘心呢,竟有人花這么大手筆殺他家小姐,接著,他不要命似的左右橫掃,想殺出一條路來。
似有所感,少女濕了眼眶,她不想待在逼仄的車廂了,以命換命,她不舍,亦不是她希望的,更不是祖父希望的。
“噠噠噠……”
身后傳來激烈的馬蹄聲,一聲暴喝,接著是一陣刀光劍影。
馬蹄沓沓,刀光咻咻。
少女不顧侍女的阻攔,踏出了馬車,一絲悲哀隨之縈繞,她想家人了,好想……
“嘶嘶!”
馬匹突然發(fā)瘋,揚蹄亂跳,剛踏出馬車的少女又被甩進車廂。
看到踏出馬車的繡花鞋、瘋了的馬,眾人急了,攔馬的攔馬,救人的救人。
黑衣人懵了,也急了,他們收到的指令是不顧一切殺一個男子,而他們得到的消息也是他會經(jīng)過這里……于是,又一聲哨音響起,他們走了,只剩一地的兵荒馬亂。
少女緊靠車壁,剛與侍女夠到一起,只聽得一聲小心,馬車便往一側(cè)傾斜,主仆兩瞬時滾出馬車。
少女只覺腰身一緊,接著天地翻轉(zhuǎn),被一人抱著滾了幾圈,另一邊,護衛(wèi)接住了侍女,唯有馬車落下陡坡,哐啷幾聲,激起一片塵埃。
一方碎裂的漆木盒子被埋在碎石之下,裂著口子,仿佛訴說著人生悲喜往往只在一瞬。
不遠處,一幅畫殘破著幾道口子,畫卷上沾了土,隱隱能看出那是一幅人物畫,畫上有很多人,他們站在一處溫馨的院落,風打著旋兒經(jīng)過,駐足一瞬,揚長而去,獨留一陣獵獵作響,不知是贊美還是惋惜。
畢竟謝相容上次出事是在金陽王府的別莊,而這次傳言擴大,也有他母妃的責任。
謝相容聽懂了,宮中的事不是他負責,沒有結(jié)果也是聞世子的責任。
凈月山莊的事也不會有后續(xù),若是不接受他的補償,那就什么也沒有了,畢竟凈月山莊的事幾乎沒人知道。
謝相容看了他一眼,想及穆卿落方才說的他對蘇槿歆傳謠行為的遮掩,不禁暗嘲。
早知如此,她就不把紙條交予他了。
穆卿塵見謝相容呼吸微微加重。
淡聲開口,“謝姑娘要是不滿意,只要合理,金陽王府亦可換其它補償……”
“好,就這樣吧。”
謝相容已經(jīng)理好情緒,打斷了他后面的話。
穆卿塵的承諾難得,若是阿爹這邊后續(xù)遇到什么麻煩,她也可以讓他兌現(xiàn)承諾。
她過于果決,穆卿塵卻皺了皺眉,好似她就是在等他開口。
見她并未立即提要求,穆卿塵稍稍安了心。
只要她的要求不過分,他的承諾自然是有效的。
回到雅間,周景適看著謝相容意味深長道:“沒想到近幾日傳言背后,竟是穆世子和謝姑娘私下做的決定。”
周景適掃了眼聞璟和蘇槿歆,將“私下”二字咬得很重。
對于穆卿塵的話會引出新問題,謝相容早有預(yù)料,這會低著頭皺了皺眉當做沒聽到。
穆卿塵臉色寡淡,只淡淡掃了他一眼。
聞璟從穆卿塵臉上收回視線,見登泰樓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也跟著起身。
這幾日,為了支開南楚使臣,景泰帝特意讓人陪他們?nèi)ノ嗌綍河^學(xué)去了。
使臣明日返回,參加兩日后的中秋宴,他得回去早做準備。
眾人便也相互見了禮,各自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