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帝看到謝相容返回,臉色稍有緩和。
開門見山地問,“昭兒,別苑可是發生了什么事?”
“父皇,兒臣在別苑墜馬后受了點傷?!敝x相容輕描淡寫,“今日午后偶然發現,用藥被人動了手腳?!?p>趁靖帝未發怒,謝相容急忙補充,“兒臣已經沒事了,別苑那邊也喊了小舅舅過去。”
“聞璟呢,他是怎么保護你的?”靖帝神色不虞,不滿地說。
謝相容神色微沉,臉色冷了幾分。
“父皇,康叔公?!敝x相容定了定心神,一字一句鄭重地說:“江家,意圖謀反?!?p>“昭兒?”
“殿下慎言!”
兩道震驚的聲音同時響起。
謝相容心里有些苦澀,兩人的反應在她意料之內。
若不是重新來過,有人這樣給她說,她也許也是這反應呢。
整個天啟無人不知,江家家教嚴苛,教出來的子弟個個宅心仁厚,循規蹈矩,對天啟忠心耿耿。
又怎會懷疑他們有不軌之心?
“八年前,溫郃之所以坐上太醫令的位置,是江太傅說他合適。
“五年前,溫念宜能成為兒臣的醫女,也是江太傅出的主意。
“今日,兒臣的藥被動手腳,溫念宜說她不知情。
“父皇中毒,太醫令說他醫術不精,未能發現。
“父皇,這些,不是巧合。”
謝相容深吸一口氣,定定地看著二人,鄭重地說。
“昭兒可知,溫郃次子與護國公府關系緊密?!本傅垩鄣子袔追稚駛婚W而過,“溫郃一家可能是為他們賣命。”
護國公府,是太后母家,也是靖帝與裕王的母族,卻一心支持裕王。
哪怕靖帝已然登基為帝,護國公府仍舊是堅定的裕王一黨。
偏偏太后護著,只要他們做的不過分,靖帝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謝相容方才出去后,他跟康王分析的結果便是裕王一黨動得手。
可如今謝相容卻說,要謀害他的是江家……
“父皇,此事,兒臣尚不能確定是江家直接動的手,亦或者是護國公府要動手,江家順勢而為?!敝x相容語氣平靜,神色認真,“不過,兒臣可以確定,江家亦有所謀?!?p>“殿下可有證據?”康王言語嚴肅,眼里帶著幾分探究,“殿下不能僅憑你與陛下遇害都與江家有些關聯,就斷定江家是主謀,說江家要謀反?!?p>“江太傅的二子江防在越州暗中招兵買馬?!敝x相容肯定地說。
她雖重活一世,可如今手里確實沒有證據。
可她知道前世江家發動政變后,暴亂四起,京都便是由江防帶進京都的兩萬精兵管控。
“殿下可知,江太傅乃是先皇欽點的太傅,是先皇留的輔政大臣?!笨低跽Z氣淡淡,可隱隱透著怒氣。
“殿下說江防在越州招兵買馬,卻無實證,殿下可是想退婚,才出此下策?殿下可莫要寒了老臣的心?!笨低跽Z重心長。
他雖與江太傅相交不深,卻也知道他忠心耿耿。
他也不想懷疑身為皇儲的謝相容,可她今日的言辭實在匪夷所思。
按她所說,江家豈不是瞞過了所有人?
“康叔公,本宮并非信口胡言。”謝相容神色平靜,她也沒想一次性說服他,“證據,本宮會找出來?!?p>她也想明白了,江家行事一向謹慎,做任何事,都為江家留了退路。
就今日一事,溫郃乃江太傅舉薦,溫念宜是江家送到她身邊的,怎么看都是跟江家的干系最大,可就因為溫家二房與護國公府走得近,按照朝臣對兩家的了解,此事,只會是護國公府所為。
而對江家來說,事成,江家還是會像前世一樣成功登位,事敗,也只會讓父皇下定決心打壓裕王一黨。
江家,穩穩隱身。
之后卻還有無數次機會向她和父皇出手。
因為江家幾代的韜光養晦,皇室只看得到他們的忠誠。
便是牽扯到江家,父皇也不會懷疑江家,就如同今日一樣。
“殿下,并非臣不信你,江太傅門生無數,在滿朝文士心中,地位頗高?!笨低醯降撞蝗绦?。
“便是找出證據,告訴滿朝文武,江家要謀反,只要江家不認,會信的人不多。
“若是處理不當,會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國家還如何治理?
“再者,殿下就不擔心江家因此徹底倒向裕王一黨?
“再說……”你身為皇儲,朝中本就多有微詞。
康王恨鐵不成鋼,越說越氣。
“康王叔稍安勿躁。”靖帝眼看康王氣的胡子都開始顫抖,連忙出聲,“昭兒她,不是無理取鬧的人?!?p>“康叔公?!敝x相容起身為康王添了杯茶,嘆了口氣,“江家要謀逆的事情,本宮暫且不想讓太多人知道?!?p>前一世,江家發動政變,聽說康王帶著府兵沖進皇宮。
年逾六十的他死得凄慘。
“你待如何?”康王不解,既然知道江家要謀逆,這又是為何?
謝相容看了眼靖帝,見他眼神平淡,心下了然,父皇已經猜到了。
“本宮想利用江家削弱裕王一黨,剪除其羽翼,慢慢收回江家手里的權利?!?p>“江太傅又不蠢,等著被你利用?等著被你收回權利?他不會反抗?”康王毫不客氣,言語甚是犀利,“你這樣做,不還是可能會讓江家與裕王合謀?!?p>“康叔公,父皇中毒一事最后指向一定會是護國公府,這是江家的退路。
“借此事嚴查,江家不會懷疑。
“江家本就牽涉在內,對江家稍施懲罰,他們不會懷疑。
“之后,對江家,人盡其才,物盡其用,恩威并施,還是跟以前一樣就是。
“還有,本宮現在也不會退婚,江家也不會知道我們已經知道他們要謀反的事情。”
謝相容說的坦然,卻也一步不讓,眼中隱有精芒一閃而過。
“殿下直接說想本王如何配合吧?!笨低踔挥X謝相容油鹽不進,深吸一口氣,“要是你最后惹出了亂子,本王不會幫你解決的。”
“康叔公多多支持昭兒便是?!?p>康王狐疑地看著她。
就這?
他何時反對過她?
謝相容看著康王臉色雖不好看,卻并未反對,心下微暖。
“康王叔,明日大朝,還請康王叔坐鎮?!本傅厶撊醯匮a充了一句。
康王聞言,瞪了他一眼,起身就走。
他是欠他父女二人?
“福寧,送康王爺回府?!币娍低醍斦骖^也不回地走了,靖帝忙喊了句。
轉頭又看向謝相容,“昭兒,你小舅舅也知道了?”
“是?!敝x相容看著靖帝,眼眸一閃,聲音軟了很多,“大舅舅二舅舅那邊小舅舅會說的?!?p>靖帝沒錯過女兒眼里一閃而過的心虛,“昭兒,你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沒告訴朕?”
“父皇,小舅舅會在天亮前送‘兒臣’回宮,動靜可能會有點大?!敝x相容臉上的笑意暈開幾分,卻依舊淡定,“父皇聽到動靜,稍做表示就行,不必擔心?!?p>靖帝雖然很樂意她在自己跟前表現出小女兒態,但看到她這平靜的笑,他很不淡定。
表示自己想問的是她為何會提前帶大夫進宮。
而且,對她口中的“不必擔心”,他很擔心。
他只覺得自家女兒在知道江家要謀反的事情后,就已經想好怎么讓他們死得其所了。
雖然還有他給兜底,可她到底羽翼未豐,暫時還不能鬧得太難看。
“你打算讓你小舅舅做什么?”靖帝輕咳一聲,“朕也好準備一番?!?p>“父皇,別苑隨行侍衛中有刺客?!敝x相容看著靖帝不甚平靜的臉,只當他是擔心,“兒臣讓小舅舅把事情鬧大一點?!?p>“兒臣想借這件事,將京都清查一番?!?p>謝相容言語間一派安之若素,神情一片恬靜。
只是,她原本是想把自己說得慘一點,明日大朝由父皇發揮。
可如今,很明顯得她給他二人討公道了。
“你說什么?刺客一事……”靖帝又驚又怕,沒忍住劇烈咳了起來。
謝相容連忙替靖帝拍撫后背,臉上笑意緩緩褪去,眼眸微紅,她也不想刺激父皇,可這些事,她得告訴父皇,讓他有所防備。
“父皇,刺客是真的?!贝傅塾兴徑猓樕喜怕冻鲆荒ú唤?,“刺客當時并未行刺,卻是想搶藥渣,只是兒臣尚未想明白,此舉有何意義?!?p>“搶藥渣?”靖帝語氣冷下來,“看來禁軍,城防衛都該清查一番。”
他沒想到女兒不過是去別苑散個心,竟是遇到這么多事。
“父皇,別苑的事小舅舅在查,清查京都的事交給兒臣就行?!敝x相容說著臉上浮現憂色,“南地雪災,受災如何?”
雪災上報到京都時,她剛好在別苑,原想當日回返,不曾想自己反倒被困在了別苑。
前世,她被困在別苑一個月,最后僅報上來的受災百姓就高達五萬……
謝相容眼瞼微垂,遮住眼里一閃而過的寒意,再看向靖帝時又是一副平靜的樣子。
“各州縣上報受災區域不小,百姓傷亡如何還未收到呈報?!本傅厶崞鸫耸乱彩菨M臉憂心,“朕已經派了欽差過去,各州府縣衙也已開倉賑災。”
“父皇,兒臣記得受災地區有越州?”謝相容若有所思地看向靖帝。
“不錯,你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本傅鄄⒉欢鄦枺嘈潘畠骸?p>“明日朝會,要議的事不少,稍后朕讓福寧拿幾份折子給你,該怎么安排,你心里得有個數?!?p>謝相容點點頭,又看了眼靖帝憔悴蒼白的臉,滿臉心疼,“父皇先將身體養好,只是那個羅大夫……”
靖帝正暗想著要再勤明一些,不能給她留下隱患。
聞言,語氣有些淡,“洛泰安何時找上你了?”
“父皇,是兒臣去找的他?!敝x相容有些疑惑靖帝的冷淡,“他要替洛家伸冤,兒臣答應了他?!?p>“都流放快九年了才想著伸冤?!本傅圯p哼一聲,“當年若非洛鄖非說自己有罪,朕又怎會將他一家流放南疆?”
當年的事還另有隱情?
謝相容暗暗記在心里,“父皇,兒臣去看看晏兒,您今日早些歇息?!?p>“好,你去吧,朕這里不必擔心,既然知道江家有所謀,朕會提防。”靖帝擺了擺手。
靖帝看著謝相容走遠,在福寧的服侍下用了藥。
想了想洛家的事,又搖搖頭,流放南疆,也是他們該受的。
一場談話,父女兩誰都沒有問對方關于江家的事。
謝相容不問,是因為她知道,她的父皇不會疑她。
而靖帝,雖然驚訝,但他更堅信他的女兒,不會隨意誣陷。
走出承乾殿,已過亥時,多數宮殿內早已暗了下來。
頭頂上月如鉤,星河旋轉,萬千銀輝細雨般灑向人間,也灑在謝相容心坎上。
在這不動的夜晚,天地仿佛變得很空闊,因為一切生氣都在萎縮;又仿佛變得很擁擠,因為萬物全都局促在一隅。
謝相容站在折廊上,風一吹,心里想要做的事也更堅定。
抬腳徑直走向了原是皇后寢宮的瑤華宮,弟弟上官晏便住在瑤華宮景明殿。
剛到景明殿門口,謝相容便聽到一道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找姐姐。
“我要阿姐,阿姐什么時候回來……”
謝相容止住要行禮的宮婢侍衛,踏進景明殿。
只見殿內還燒著炭火,一群宮人圍著四五歲的上官晏。
而上官晏,只穿著單薄的里衣,抱著枕頭坐在地上撒潑。
“晏兒要阿姐回來做什么?”
“參見殿下!”聽到謝相容的聲音,太監嬤嬤一驚,霎時跪了一地。
“阿姐!”
剛還鬧的有些蔫兒的上官晏,看到謝相容,驚喜之下,睜圓了眼,下一瞬便撲了過來。
謝相容擺擺手讓宮人起身,一邊彎腰抱起上官晏。
“想阿姐……”上官晏雙手抱著她脖子,扁著嘴巴,有些委屈。
聽到弟弟軟糯糯的聲音,謝相容一身的疲憊戾氣散了個干凈。
“晏兒為何還不歇息?嗯?是不是不乖?”謝相容看到弟弟蒼白的臉,眉宇一皺,握著他冰涼的手往床榻走。
“跟阿姐睡?!眲倢⑷朔糯采希渥颖惚痪o緊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