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遇到了挫折扛過去后越發從容,有的人遇到挫折原本的從容忘得一干二凈。
可是惡劣的人是不分年紀的,甚至年紀越小越敢把惡毒表現得淋漓盡致。
謝相容幾乎感覺不到身體的疲憊,哪怕腳底已經起了血泡依然無法讓他停下來。
景皇后嘴上罵得兇,眼中卻閃著水光,緊握的拳頭更是抖得厲害。
雨珠順著廊檐織成道道雨簾,沒有停下來的架勢,偶爾可以見到人影急匆匆從遠處的月亮門一閃而過。
雨更大了,泥濘濕滑的路面使二人每邁出一步都好似陷在泥潭里。
亭外狂風大作,吹得樹枝猛烈搖晃,落葉被風卷著漫天飛揚,又旋即被雨珠打落到地上。
天邊疏淡的云不知何時堆積起來,層層疊疊好似云山,在蔚藍的天空緩緩變換著形狀。
景程穿著一件青色直裰,面容俊朗,身姿挺拔,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濃濃書卷氣。
車外的聲音明顯多起來,行人的說笑聲,走街串巷的貨郎的吆喝聲,車馬的吱呀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繁華景象。
謝相容別開了眼,有一種歡喜卻從心底悄然滋生,像是春水初生,融化了長年累月積壓在心頭的冰雪。
別說出什么不該說的,回頭還要她負責任。她只想聽秘密,不想負責任。
假作真時真亦假,一場精心編織的謊言,真實的部分越多,破綻就越小。
不想一輩子藏頭縮尾,連真正的自己都不能做。
風是冷的,如刀在柔嫩的肌膚上割,偶爾經過樹下,會有雪沫落下來,后頸一片冰涼。
俊朗的少年,優雅的舉止,再加上真摯的語氣,任誰都無法心生惡感。
女子同樣有愛有恨,有血有淚,有柔情似水,亦有以直報怨的膽魄。
唇角依然掛著淡淡的笑,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下讓人莫名生出寒意來。
茫然走過去,心口好似破了個洞,空蕩蕩難受。
平嘉侯世子孫譽這種男人最惡心,平日里道貌岸然,心機深沉,恨不得展露在旁人面前的永遠是最完美的一面,可一旦揭穿那層畫皮,會懦弱到令人齒冷。
在父母面前,他是孝順恭順的長子;在外人面前,他是有“儲相”美稱的庶吉士;在妻子面前,他是體貼有加的夫君……
桃樹每到春日就會繁花滿樹,灼灼其華,而這一年老桃樹沒有開花,只有一樹的葉,到了這個時候只剩光禿禿的枝椏,來年恐怕不會再發芽了。
窗外天幕黑沉,點綴著暗淡的星子,月彎如鉤,灑下涼涼月光。
大敞的窗有涼風吹進來,把郁謹的衣擺吹得簌簌而動。
月光稀疏,樹影重重,水池子泛著粼粼冷光。
一彎殘月靜悄悄掛在空中,冷霜灑了一地。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夾雜著涼意直往臉上刮,像是鈍刀子割著柔嫩的肌膚。
什么為了將來一時隱忍,那都是扯淡,不過是懦弱無能或貪婪無厭的遮羞布罷了。
民心聚,則江山固。民心動搖,則江山危矣。
天上無星也無月,便如他此刻空蕩蕩的心情。
本來修長漂亮的手,此時手背卻是浮腫的,露出的血肉凝結成暗紫色,瞧著頗駭人。
宣德門乃皇城正門,門外向南就是十里御街。寬闊的御街兩側樓閣林立,曲欄朱門,等到了上元節這日燈山彩樓立起,流光溢彩,美不勝收,特別以宣德樓門前彩山最為壯觀。
那時耳邊是呼呼的寒風,吹得她搖搖晃晃,隨時都會墜下深淵,
他也想揚眉吐氣,看著那些無視他的人對他畢恭畢敬,誠惶誠恐。
大年初一的夜晚,天上不見星月,就如齊王此刻的心情,一片愁云慘淡。
他閉著眼,嘴角掛著淡淡笑意,好像在夢里賞到了良辰美景。
是你出身高貴卻不惜福,錦衣玉食卻不知足,貪婪狠毒,這才得到應有的懲罰。
一旦讓人覺得她可以無限滿足對方的要求,一次兩次對方或許心存感激,次數多了就當成了理所當然,甚至哪一次不能滿足反而會責怪。
她生得明艷,笑起來本該明媚燦爛,可此刻眼波幽深,笑不及眼底,使得整個人清冷起來。
花園有一處小小的人工湖,湖邊栽杏種柳,湖水澄澈碧透,是賞景的好去處。
碧紗窗外芭蕉搖晃,翠鳥清脆的叫聲飄進來。
穆卿塵垂眸看向謝相容,她的眼睛如一泓湖水,花枝樹影倒映其中,明明暗暗蕩起漣漪。她雙眸明亮,肌膚雪白,可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冷清清如一尊玉人。
少女脊背筆直,眉眼鎮定,竟與往日給人的感覺大相徑庭。
男子一身朱衣,膚白如玉,長眉似羽,如最好的白瓷胚上勾勒出最出彩的水墨畫。
掛在山壁的瀑布飛流直下,擊在石頭上濺起無數碎玉,再匯入漣漪不斷的潭中。
室內黑沉,忽而一道閃電劃破濃郁夜色,給屋中帶來瞬間光亮。
疑心一旦一起,便如雨后春草,肆意生長。
自幼受長輩疼愛器重,受同輩尊重崇拜,何曾聽過這種冷言冷語,一時哽住了。
覺得陌生,驚訝,這些情緒過后就是惱火。
少女施禮的動作優雅中透著隨性,通體素雅,因而一對輕輕晃動的水滴形紅寶石耳墜格外顯眼。
匣子扁寬,里面鋪著素色錦墊,一整套嵌紅寶石的首飾華麗璀璨,令人移不開眼。
蜻蜓點水的目光從她面上掠過,辛柚心頭微動。
曾含情脈脈看著他的少女,心里到底添了幾分膈應。
與其奢望心如蛇蝎者高抬貴手,不如讓那毒蛇再害不了人。
對上那雙平靜清澈的眼睛,尷尬瞬間放大,狼狽離開了。
震驚望著輕啟薄唇言辭犀利的少女,一時連生氣都忘了。
和爽快大方的人打交道,無疑是令人舒服的。
故意縱火是重罪,輕則挨板子蹲大牢,重則流放掉腦袋,
明月皎皎,夏日的炎熱在這一刻褪去,有風吹動花木。
有些人是注定會遇到的,那人或許有不足,或許不合適,卻恰好能打動你。
謝尚書生得甚好,臉型流暢,五官精致,尤其一雙眼睛大而長,到眼尾處微微勾起來。哪怕到這個年紀了,一眼給人留下的印象也是俊朗非凡。
彼時陽光明媚,遠遠有叫賣聲、嬉笑聲傳來,吵吵嚷嚷,盡是人間煙火。
一個不被皇帝待見的公主,討好了沒好處,招惹了說不定有麻煩,自然是敬而遠之為妙。
二八年華的少女如舒展開的楊柳,纖細,美麗。
一雙鳳目波光流轉,不笑也似在笑,漫不經心間就能引來秋波。
巷中污水橫流,臭味撲鼻,只有月光勉強照亮灰撲撲的墻壁與墻腳青苔。
在高官勛貴多如牛毛的京城,一個五品官太不起眼,也談不上富貴,但謝尚書人踏實寬厚,其夫人人溫婉和善,長女婉約懂事,長子恭謹孝順,次子純善憨厚,幼女堅韌聰慧,一家人日子很和美。
可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一句彎彎繞繞的酸話,足令人不爽了。
他語氣輕緩,像是羽毛輕輕掠過心尖,令冷冽的山風溫柔起來。
山中并不好走,時而有鳥雀受驚飛起,撲棱著翅膀飛向天空,偶爾還能看到兔子撒腿狂奔。
他眉眼深沉,眼尾鐫刻著歲月的痕跡,緊繃的臉部線條顯露出帝王的冷酷。
一直平靜從容的青年在這一刻聲音有些哽咽,抬起來的眼眸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依然如挺拔的竹,外在的狼狽難掩一身氣度。
她不想哭的,可排山倒海的情緒一瞬間涌上來,根本無法控制。
疑惑中,他看到了外甥手中染血的長刀??蓱嵟c不解的情緒還來不及滋生,思緒就徹底歸于寂滅。
犧牲總是難免的,可不代表不痛,不憤怒。
等待的時間總是煎熬的,每一瞬似乎都被無限拉長,讓人焦灼難耐。而同時,在這些情緒的縫隙里又填滿了喜悅與期待。
所謂流言,本就是無根之萍,往往傳到后來面目全非,而那些熱衷傳流言的人還是會說得信誓旦旦。
一時間她說不清是喜是悲,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攫住,呼吸凝滯。
當皇帝不愿見到外戚坐大時,會對她的兒子態度如何就不難猜測了。
年少時快活一些,當長大后不得不面對人生風雨,能從這些美好的回憶中汲取勇氣與力量。
而對她來說,母親的信任與尊重比打著為她好的幌子胡亂替她做主要好得多。
京郊官道上竟然出現了劫匪,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傳出去他們負責拱衛京城安全的營軍就是失職。
沒有擔當,經不住事,遇到無法解決又不得不面對的麻煩,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找別人幫忙。
她正處在女子初綻風華的時候,清麗端莊,身量適中,舉手投足間顯出良好的教養,唇畔從未退去的笑容令人望之可親。
千好百好,一帆風順的時候,瞧著還是個高門貴婦的模樣,一旦有個挫折立刻就看出擔不起事的品性來。
人啊,總要與喜歡的人共度一生,才有滋味。
可笑她還看不穿,巴巴把一顆心捧到人家面前,讓人打落到泥土里狠狠地踩。
眼如盛了碎鉆,盡管衣著寡淡,蒼白如一片風干的素梅,在此刻還是驟然迸發出耀眼光彩。
每逢冬日,數百棵梅樹一同綻放,白梅綠蕊,玉潔冰清,風過枝搖后花瓣簌簌而落,遙望之人辨不清是梅是雪,只能閉眼輕嗅,以梅香判斷,聽雪林因此得名。
想想為了尋找生身父母開的十數家六出花齋,還有尋到生身父母后一旦發現他們不靠譜而作的那些打算,只覺天意難料,戲耍的往往是這些苦苦掙扎之人。
人一旦生了疑心,就如一粒草種落入肥沃的土壤中,迎風便能瘋長成一片繁茂枝葉。
少年個頭頗高,濃眉大眼,膚色微黑,一笑就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
眼前的少年長身而立,面容俊秀,眉梢眼角帶著真切的歡喜和忐忑,恰如那春日枝頭初發的芽,鮮嫩嫩讓人無法不喜歡,更令人憧憬的,是因為枝頭高,迎著晨曦,不知道會開出怎樣嬌艷的花朵來。
示弱討好,她其實也會的,可她只愿意對自己在乎的人示弱,憑什么去討好這樣一個人。討好來的疼寵,她謝相容一點不稀罕!
哭得更厲害了,仿佛要把這些日子以來受的所有委屈都哭出來,這樣,她以后就再也不用哭了。
在二哥面前,小姑娘不用擔心被嫌棄,不用擔心軟弱一點會讓人看了笑話去,更不用擔心因為哭得難看讓她心悅的那個人瞧見了不喜歡。
血猶溫、心已冷的身子因為失去了支撐,一下子翻成俯臥的樣子。
一顆心忽然冷了下去,凍住了悔意和所有情緒,仿佛是靈魂驟然抽離身體的木偶,連半點多余的表情都沒留露出來。
可二人鬧別扭時,只要他先服軟,總是能立刻露出歡喜的笑容來,這還是頭一次,冷冷淡淡地告訴他不會原諒。
思念泛起,并不決堤,只是心中鈍鈍發痛,呼吸之間,那些紛雜的記憶,只有零碎的片段,交融夾雜在一起,涌入了腦海。
入眼是淺粉的輕紗幔帳,繡了落英繽紛,一如春日里清風拂過時的爛漫。
黯然回首,那些曾經模糊的畫面一點點清晰起來,又一點點歸于模糊……
聲音沉沉,他說得極緩,卻像是踏在厚厚的雪地里的腳印,每一步都是那么扎實,每一個字都是那么沉甸甸的。
手緊緊攥了起來,才穩住了發顫的身子,他深吸了一口氣,霎時間,眼眶通紅。
墻上掛著千手觀音畫像,前頭擺了供桌,青銅香爐點了檀香,叫人呼吸之間寧了心神。
權勢、地位,一層壓一層,京城就是這樣的地方,整個朝廷都是這樣的地方。
記憶是很奇怪的東西,它就在腦子里,但是想不起來的時候,你拿腦門子撞墻,也想不起來。
不見了,不見了就是一把鈍刀在心上來來回回地割,讓你痛,讓你苦,讓你絕望。
幾個月的朝夕相處,讓這氣味相投的三人早就情感深厚、熟不拘禮。
身為女人,永遠不要指望憑借男人的憐憫活著。那憐憫只能換來一時的心軟,卻換不來一世的心動。
穆卿塵身形頎長,劍眉入鬢,一招一式都虎虎生風,看得人挪不開眼。
一個設局之人,最怕的是沉迷其中,連退路都絕了。
把所有的事情埋在土里,面上一團和氣,底下連根都爛了!
她抑制不住加速的心跳,鼻尖一酸,前塵往事席卷而來,片刻之間,眼中泛起水霧。
一身紅色的圓領錦袍,腰間束著白玉帶,整個人身形挺拔,英姿颯爽。
若不想被人欺負,若不想當那被殃及的池魚,就往上爬,爬到那些人頭上去。
她用一輩子的痛苦,一輩子的磨練換來的成長,明明過去了幾十年,前塵往事卻歷歷在目,清晰得她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從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