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相容坐在臨水的一面亭欄上,一腿屈起,一腿垂在外沿,抱臂靠著欄柱,望著對岸的景象,看得入神。
華亭建于園中池水中央,池水碧綠,荷葉初青,有幾尾錦鯉穿梭其間。
她不是愛笑之人,慣常以沉穩示人,但此刻滿眼歡喜,甚至歡喜到眼角都不自覺紅了兩分。
聞璟眉眼含笑,身形端正而不刻意,周身氣度泱泱,如湖海般深遠。
他們出身寒微,大多未經教化,一切的覺悟和志向,都是周遭的環境一點點隨機打磨出來的。
景泰帝坐于龍椅中,一手緊緊扶握著一側扶手上的蟠龍浮雕,眼底斂藏著皇權威嚴被挑釁的怒氣,以及壓抑忍耐著的殺意。
月青袍,外罩輕紗,其上拿江都揚州最新的繡法,以銀線繡著孔雀仙羽,根根栩栩如生,剔透生光,走動間,恰似仙羽隨風而動。
語氣里卻并不見自嘲,也不曾賭氣,她很坦然并能做到自我接納理解,不與自己為難。
她什么都沒做呢,就已經得到很多了,多到已經讓她慚愧不安了……自出生以來,她從未得到過這么多的好,被這么多人拿善意對待著。
看不清她的臉,清晨的日光落在水面上,蕩出層層波光,模糊了她的面容輪廓。
云霧散去,青山幽深蓬勃,山頂直入九天,竟巍峨得這般驚心動魄。
這些支流頃刻間匯作一股,激蕩于山間,又猛地自高山之上嘩然奔涌而下,如瀑布般壯闊垂落。
上孝父母,下悌手足,襟懷皎若明月,性情高潔無私,且不貪名慕利,醉心于醫術。
文可政令進出,皆經其手;武可在反賊作亂時,一把大刀殺的賊人近不得身。
眼中不變的是矜傲不羈,戲謔與清明交纏,一如那年的風雪拂過滿山荒涼。
為首者十分年少,身著束袖玄袍,以銅簪束發,細碎額發被汗水微微打濕,一張面孔卻比驕陽還要奪目,眉眼漆黑,氣勢天成。
決絕的面孔上頓時露出一個從未有過的、難辨哭笑的鮮明表情。
可若他今日連這區區微渺之力都不舍得拿出來給他人求公道,來日即便身居高位,也不過注定只是那尸位素餐之輩!
想到這里,周景適在心中嗤笑,總有些愚蠢之人,做了些無用事,便當自己是救世主了。
威嚴從來不能憑借發怒來增添,相反,無用的怒氣只會彰顯為君者的無能
之后岳州下了一場小雨,潮濕,悶熱,腐爛,夏日的蚊蠅飛蟲,封閉臟亂而又缺糧的城池,給足了這場疫病傳播所需的溫床。
這些人總喜歡打著不滿女子的幌子來行事,好似這樣便能讓他們的私心之舉更站得住腳,可偏偏世人就是很受用,因為在大多人看來,這也是一種“為群體尊嚴利益而戰”,足以引起他們的共鳴與感同身受。
天空似乎都比現在明凈,紙鳶漂浮,云團雪白,杏花落在肩頭。
數千鐵騎,肅然駐立,如一面巨大無比的鐵盾,無縫可入,堅不可摧。
既然不能將其打動,那便將其打得一動不動。大風起塵,釀作渾濁風暴,席卷反噬而來。
他們的苦難源于戰火的灼傷,也源于當權者的冷漠,他們一次次被辜負拋棄,但在有人向他們施以援手時,他們卻仍愿意交付感激和信任。
人群相互攙扶而行,大多衣衫殘破,形容狼藉,為病痛纏身,似乎從頭到腳都泡在了苦難里。
很多時候,這世間規則及操縱規則之人,待心懷赤誠者反而更不公平。
匕首刀刃的鋒利程度,以及持刀者動作之迅猛,讓人毫不懷疑一旦被其觸及肌膚,必可摧筋斷骨。
亡靈纏覆著他,撕咬著他,讓他渾身鮮血淋漓,又鉆入他的五臟六腑,將他撕成了無數腥臭的碎片,再落入泥中。
他勢必會一言難盡地看著你,直到你尷尬地搓手說些別的。
她不甘心就此妥協,不單是因為此事本身,更是因為她一旦就此事做出妥協,那么之后便會有無數人,生出迫使她退讓的膽量來!
御史本為肅朝綱,為正官風,為鳴不公之事,而非搪塞真相,只為揣摩圣意,明哲保身!
敬陽長公主身著廣袖朝服,整潔的高髻之下,一張如月盤般的圓潤面孔舒展從容,步履不緊不慢,周身自有光華氣派。
人的眼睛太過擅長傳達苦難,覺知苦難。
出門在外,單是會使毒哪里夠用,也得練一練身手和腦袋才行啊。
步伐并不急促,卻也不見恭敬,而是一種與身份不符的從容散漫之感。
眼看跟著哭的人越來越多,劍童一度手足無措,恍惚間仿佛置身蒙童學堂之上,他是夫子,下方只因一個孩童大哭,便帶哭了整個課堂上的學生。
少年人一笑,自報身份,狀態竟稱得上從容松弛,未見分毫緊繃。
那少年此刻這般彎下脊梁相求時,周身仿佛褪去了大半青澀與浪蕩不定。他的身形雖彎了下去,較之往常更添了矛盾的筆直氣態。
古樸而幽深的宅院在風雨中模糊了原本輪廓,一切聲息也淹沒在喧囂雨聲之中。
夜幕蒼茫,風云涌動,星子時而隱匿無蹤,唯一輪圓月靜懸天幕,任風云如何攪動,它亦只依照它的歲時月令而行。
驕陽下,少女眉間氣態清絕,眼底是真切的愉悅和慶幸。
好似每個能被母親摸一摸頭的孩子,病痛都會消減許多。
有的人卻一身鬼祟呼之欲出,后者好似做了八輩子的賊,偷感深入骨髓,凡是他走過的地方,都讓人忍不住會去留意看看身邊有無東西丟失。
慌亂地移開目光,開始上下打量車壁,肉眼可見地局促緊張。
機會如暴雨般向他打來,他卻敏捷閃躲,半點未曾沾身!
出身商賈之家,樣貌平平,而性子沖動,此刻又懼又怒,而不是這樣長久地敷衍他,又要突然拋下他!
以相助之名行脅迫之事,但偏偏對方又做得足夠體面,讓人想要發作卻也根本無從發作。
一子于北境抗敵,生死難料。一子身陷囹圄,處境未知。
沒有人要求過他們,但他們得到的愛,始終在為他們指路。
有些珍貴之物本該如水般自在流動,越是想牢牢掌控于手中,最終越容易一無所有。
對你做了她對臣子不敢做也不能做的事,你卻不能如尋常臣子一樣毫不顧忌地作出抗拒之舉
她看重的人,便要自己護下,而不能放任設局者將他們的安危也押在這場賭局之上。
有心的不單是樂意做影子的那個人。
一道道鐘聲蕩開空氣中的微末浮塵,數不清的浮塵在日光下盤旋著,閃動著細碎光芒,與天地之氣共舞。
不高而略顯臃腫的身形,沒有攻擊性和威嚴之氣的五官,就算不笑時,也常給人一種很好說話的感覺。
整個朝廷如一艘滿目瘡痍的巨船,風雨飄搖間,天子不甘心讓它就此沉沒,那么,它唯一的結局只能是不停地向岸邊沖撞,直至粉身碎骨。
他的危難,憂慮,不甘,連同他的狼狽不堪和心底那一絲對這世道的怨憤,已在心頭聚集成了厚重而血腥的黑云。
行事作戰的之法急于求成,罔顧本源,手段陰毒,不得人心,如不嚴懲,不能平息民心軍心之亂!
這世上遠有比刀刃更加鋒利的武器,它不必去殺人,但其所到之處,同樣可令萬人匍匐。
有些人生來似乎便不具備居于人下的氣質,這樣的人少之又少,
垂眸間,見她仍盯著自己瞧,他看似鎮定地將臉慢慢偏至一側,竭力掩飾著自己的不知所措。
已然止住呼吸,耳尖不受控制地發燙起來。
心性不驕不躁,為人處事從不張揚,能夠沉下心來磨礪,更可貴的是,他身上有擔當之氣。
看著燃起的火光,無聲將自己的諸多少年劣性也丟入了火中,就此同它們告別。
關塞的夜空尤為開闊,天光不是完全的漆黑,而是一種透明的霧藍。星辰密而低垂,與山相接處,仿佛觸手便可摘及。
當人不再像人,從人性中掙脫了出來,殺死了軟弱和恐懼,便會成為最可怖的存在。
她眼底是凜冽殺意,眸如冰封的湖面,視線所經之處,寸寸凝結成冰。
任憑風云涌過,驕陽自處其位,自行其道,億萬斯年而不改。
夜漸深,涼風自月下呼嘯而過,似悲鳴哀嚎。
他恐慌,畏懼,這些時日自恃的冷靜從容破碎了個干干凈凈。
眼底霎時間一片冰涼,溢出甚少外露的殺機,聲音里也盡是寒氣。
無論前路如何,此一刻他們壯志開闊,心緒飛揚翻涌。
恐懼便是用來打碎的,只有打碎恐懼才能獲得自主的權力,這是她自幼便悟得的道理。
人在巨大的突發的死亡危機裹挾之下,軀體會出現僵化不動的狀態,
天地如將熄之爐,雪片如爐上灰燼浮旋。
很多時候,所謂真相是這世間最大的魚餌,當你走到它面前時,便也落入了它的陷阱中,想反抗卻已經晚了。
那位至今未娶的元利將軍待她怕是已超越兄妹之情,而她豈會毫無察覺,佯裝不知,卻又處處恰到好處地把控,讓他甘心為她所用——這也是一種很了不起的本領。
殺掉最尊貴的人,成為最尊貴的人,如此殺人才有意義。
這次殺得光明正大,凡主戰者,皆被誅殺。
那只手也纏著傷布,指尖微涼帶著藥香,從他的臉龐慢慢移到他的鼻梁上,而后輕輕捏了捏他的鼻尖,又捏了捏他另外半張臉。
坐守于旁側,卻非坐在榻上,而是坐于榻下放置的腳踏之上,長腿半伸半屈著,身體半倚著木榻,竟是睡去了。
緊緊盯著窗臺下的滴漏,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濕,眼神卻無半分畏縮。
窗外晴空萬里,風輕云淡,天地間一片祥和之氣。
固然謹慎,卻也一貫從容,凡事因暗中運籌帷幄,方顯出表面淡泊之感。
她的聲音不重,也沒有太多情緒起伏,卻莫名叫人覺得不滿和委屈,以及很難被察覺的一絲不安。
她身邊全是人,頭頂皆為傘,人擋去風,傘阻去雨,熙熙攘攘,再無風雨可以襲體。
她微仰起的半張臉籠在霞光中,分外明艷好看,乃至讓他覺得自己的目光十分冒犯。
因為內心懼怕,才會殺死不冷靜不理智不清醒的自己,逼迫自己務必時刻清醒客觀地謀算一切,仿佛這樣才算安全。
表現還是太理智體面了,未曾流露出真正的崩潰失控。
目之所見,那道身影高挑筆直,一身束袖黑袍利落干脆,銅笄束發,通身再無其它飾物。
傳言已然作不得真,仁者也會于一夕間撕下偽裝變作惡鬼。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時,重重宮門次第開啟,肅穆鐘磬聲飄蕩,喚得白云出岫,請得朝陽升空。
次日雨停,整座京師都被沖洗的煥然一新,芭蕉愈綠,天穹愈清朗,琉璃寶瓦愈明凈,天地間愈見祥和之氣。
待至晚間,風漸涼,云漸密,忽然一陣雷聲滾來,嘩啦啦砸下一場大雨,喧囂雨聲撲滅了暑氣灼熱,地面騰起
拂曉的風一吹,葉上露珠顫顫滑落,朝陽便來按時收撿它們了。
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從不會因任何事而停下腳步回望來路,也無暇與無意義的人和事去做糾纏。
別人需不需要是另一回事,而自己給不給是另一回事。
他總是縝密計較得失與應當與否,許多時候他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在看待她甚至分析她,有些時候則是覺得她并不需要他擅作主張相幫……
所謂試探,是想知道對方所藏的秘密,而將自己藏起來不露分毫。但在對敵之外,秘密不是用來試探的,是用來交換的。
因為歷來堅定無疑,才敢毫無保留,這何嘗不是一種大多數人都難以掌握的本領。
看著窗外漸漸退去的霞光,直到夜色吞噬天地,她仍孤身獨立于窗前。
只覺猶如一根根長針刺入她的腦髓,疼得她頭腦欲裂,無數神思之弦崩斷支離破碎。
身份做出的大范圍提拔封賞,不看出身,不論途徑,只憑能力與功勞。
人在困境里,聽著那夠不著的錦繡高樓,心里就更加不是滋味。
更糟心的是,兒子經過那半年揮霍,養下了很多惡習,脾氣也更加暴躁,隔三岔五和媳婦鄭爭執動手,喝了酒連她這個當娘的也罵。
天地因造化,而生成萬物,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
一雙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而又鐫刻著諸多細小傷痕,再如何養護也無法盡數消除。
她眉間氣質清絕,生得明眸皓齒,瓊鼻薄唇。因居宮中數月,養出白皙肌膚。因心情很好,而不故作沉肅,顯出輕盈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