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剛松下去的氣便又突然吊了起來,這口氣忽上忽下,就差給他逼出喘病來了。
謝相宛抬起頭來,對上一張圓圓笑臉,四目相視,她臉上也跟著露出久違的笑意,抬手握住了那只帶著暖意的手。
不管冬日有多艱難漫長,春日都將如期而至。
但他可沒閑心去提拔一個真正的外人——他需要一段相對牢靠的關系,來保證此人不會過分脫離他的掌控。
出身寒門無依無靠的年輕人,用起來往往最稱手,然而此情此景,容不得她去細思其它。
但無論是何處境,一定要記住一點——在并非會觸及性命安危的利益面前,還是要盡量選一條讓自己良心好過的路來走,因為這才是需要你日日夜夜獨自面對的。
幾只飛蟲圍著石壁上的風燈火苗竄動著,將牢中本就昏暗的火光擾得忽明忽暗。
緋紅晚霞散去,天地間的暮色漸漸為夜色所吞沒。
此事既然確是她所為,而非受人誣陷,那她便應當要承擔后果。
半挽的發髻只用一只珍珠簪固定著,烏發漆黑,珍珠潤白,涇渭分明,像極了她清濁不混,干凈利落的性情。
窗框老舊顏色深暗,而這印記凹槽中木屑尚在,顯然是新刻上去的。
昨夜城中落了場雨,倒未添得太多涼意,今晨日光綻出,為雨水浸潤過的枝葉更綠,花兒也開得愈發嬌艷賣力,天地間一派春日清新蓬勃之氣。
讀書是為了明理,至于功名,那是順帶著的,不必刻意去強求。
只有自身沒有本領的男子,才會對肯動腦筋做事的女子做出一幅鄙夷的姿態,還要美名曰敬而遠之。
蘇姑娘這性情的養成,除了天生的之外,更多的是仗著出身好,凡事如意慣了。從而被迷昏了頭腦,日漸不懂得克制惡念,不懂得心存敬畏。
這種沉靜仿佛夾帶著巨大的恐懼,圈在她周身,越收越緊,甚至要讓她漸漸覺得喘不過氣來。
對許多事情實則是一知半解,最怕的便是站錯了位置。
而或許是有了這個念頭在的緣故,這一刻,鎮國公竟隱隱覺得面前少年此時那眉宇間的逼人英氣,也同他記憶中的人有著幾分時隱時現的重合之感……
在清楚地感受到了性命威脅的情形下,修遠心底的恐懼被放大到極點,臉上的怒氣也幾乎要掛不住。
沿途官道筆直平坦,若是尋常騎馬,至多一個半時辰便可抵達。然圣駕出行,陣勢浩大繁瑣。
一味去追逐那些根本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因根本夠不著,便要伸手去拿,伸手也不行,就要開始踮腳,跳起來也拿不到的,便將原有的安穩墊在了腳下去換,一步步如此,被迷昏了頭腦,甚至都不曾意識到已經陷進去了!
頭顱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態垂了下去,如一朵春日初綻的花朵被折了花莖,枯死在了烈日之下。
臉色很快變得青白可怖、因痛苦而瞪大雙眼,血淋淋的胸口起伏不勻的幺弟。
恍惚間覺得突然置身于深淵邊緣,腳下稍有挪動不穩,便要跌入萬劫不復之中。
天際邊黑云層疊翻涌,隱隱有悶雷聲遠遠滾動著。
這路實在是有點陡,他怕一不小心翻了車,再將車內坐著的皇帝陛下給甩了出來,到時那就太不好看了……
據她觀察,人在理智的時候,的確會有聰明和蠢笨之分,而若是在無法控制的情緒面前,聰明人和所謂蠢人的言行,往往也差不了太多。
你一貫還算有些小聰明,該知道這些話問了無用,可為何還要問呢?
這世上多得是聽不懂道理的人,有些人是因眼界見識當真聽不懂,有些人是因私欲而不愿靜下心下來去試圖聽懂。
針扎的疼痛感消失后,取而代之的是漸漸蔓延至四肢的麻痹之感。
想他如此眷戀紅塵與黃白之物的一個人,竟都萌生出了要遁入空門的念頭,可見當下時局之艱辛。
這嬤嬤姓常,四十歲上下,生得一張容長臉,發髻梳得極整潔服帖,走起路來腳步穩且快,處處透著干脆利落之感。
他在根本不知全部真相的局面下,時常有朝不保夕之感,只恐哪日便會有禍事臨頭,又怎敢娶妻生子,平白連累他人?
身穿青衫的男子看起來要比實際年紀還要更年輕些,身形高而偏向清瘦,面上還未蓄胡須,膚色白凈,五官亦是透著股利落之氣。
花貓于月影之下,抓著了一只蟬,卻并不吃,只在爪下拿來逗玩著,時而一爪子拍過去,時而被怒而掙扎的蟬嚇得往一側一個大彈跳,不多時又再次靠近,伸出爪子試探著去扒拉人家。
河邊柳樹成蔭,石橋下隱隱可見有一人一騎,那人影挺拔,身上是干凈清爽的玉青色。
有意分散景泰帝的視線是真,想進宮查探皇帝如今的身體狀況也是真。
她猛然張開眼睛,甚至有些慌張地左顧右盼一番,四下昏暗混沌,她一把掀了薄被,撥開玉青色紗帳。
于當下這時局之中,每個人不過都只是滄海一粟,她要做的有許多,能做到的或許極少。須知有些人終其一生,賠去性命,或都在做所謂無用之功。
馬兒揚蹄而去,寶藍衣角被風卷遠,碾落泥中。
金陽王翻身上馬,細密雨水洗去他眉骨上沾染著的猩紅,這一抹紅順著雨水滑下,仿佛被就此被染進了眼底。
相較于起初滿臉不滿的直白反駁,那個孩子之后將一切想法藏在心底,只以假象示人,才是最危險的…
他喜好花木扶疏之態,縱情山水之感,是以出了松清院便可見滿目野趣天成,有草木假山相掩映,荷塘窄溪蜿蜒,碎石小徑通幽。
身上那股渾然天成、仿佛早已刻進了骨子里的鮮活隨性閑散風流之態,也已悉數不見了。
成大事前,務先真真正正掃清內里,堅固己防,以絕內患,方能從容對外
而越是信任之人,一旦起了疑心,便是再如何細微,也要去及時證實。無論結果如何,是被證實還是消除,至少會得一個明朗,而不必一直心存無端猜忌,傷人亦傷己。
這世間的信任并非是沒有任何條件的,更不該是盲目的。
他語氣恭儒,面上掛著看似與往日無異的淡笑,然而眼底的疲憊之色卻無法遮掩干凈。
金陽王府主院內,金陽王妃正于佛堂中做早課,跪在蒲團上的背影雖年邁卻仍舊端正,青香繚繞間,被歲月打磨光滑的檀木念珠于指間一顆顆緩緩轉動著。
而再往下看去,崖下漆黑一片看不到底,隱隱只見有怪石草木重疊,層層枝蔓黑影隨穿梭而過的山風擺動著,如在張牙舞爪,形態詭異。
夜色深濃,懸崖邊緣又生有高低草木,黑夜中的確惑人視線。
夜風掃過密林樹梢,發出沙沙響聲,地上鋪著的秋葉便更厚了一層。
他待她總是這樣,一切不曾虧待,諸事給足尊重,如此無可挑剔,卻又如此疏離。
對這樁婚約,他沒有排斥,也沒有太多歡喜,只是知曉有這樁婚約在,于宮宴或狩獵時偶見那位公主時,知道那是自己日后要娶的人。
是你自己心有魔障,所見便皆是不堪不公!
連最基本的憐憫與敬畏眾生之心都沒有,又何談施行公正?
他們無德無能,治國無方,致使天下民不聊生,所聞皆是哀聲,所見皆是不公!
悔恨未必有用,但人人皆有悔恨的權力。
同樣是一刀捅進血肉中,持刀之人是旁人還是家人,殺傷力堪為天差地別,不可相較而言。
墨發以白玉冠半束起,梳得極整潔,另一半則披散在腦后,縱今夜無月,發間亦有光華。
知道懸崖邊緣在何處,試過拋棄良知的滋味不是自己想要的——既有此事為戒,那底線便將畫下清晰一筆,日后便會謹記再不可逾越。
君子亦有動搖之時,借此考驗及時窺得自身之過,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動作雖說是大了些,卻于果決中尚存仁心,恩威并行,立威之余反而同時收攏了人心。
他從來不敢信人,縱然親眼所見,依舊會找百般理由讓自己去懷疑,他不信父親待庶子會有真心,也不信兄長待他當真全無防備……
旁的不論,拿得起放得下,知道吸取教訓,肯著眼于日后,為自己為家中著慮,便是當下這世間少有的灑脫女子了。
人到底不是一件死物,不可能永遠一成不變,時長日久之下,牽扯得深了,輕重分寸難免也會變得難以理清。
因為她們往往意識不到自己的可恨之處,反倒覺得自己一腔癡心感天動地!
只要陛下同她永不分離,便不會傷及性命的!
出了丑事便不要怕丟人,試圖遮遮掩掩,遮到最后,丑事怕是要釀成禍事。
這半生都在被安排著往前走,而此番她也想遵從自己的心意活一次。
雕花窗欞外,圓月靜掛中天,皎潔月華難撫世間人心嘈雜紛擾。
過分敏感,一句簡單的話她也能曲解頗多。所以今晚之事他無意多言,只挑了最重要的說。
此事一看便是這母女二人未統一說法,難不成還要她家從始至終什么都沒做,卻被拖著下水的昭昭,幫著這位公主殿下搭臺階,圓了這句所謂玩笑話之言不成?
只見其一雙眉眼尤為秾麗,瓊鼻菱唇,如云鴉發襯得面孔愈發白皙精致,偏偏身姿高挑亭亭如正綻開的一朵青荷,有著與那嬌艷長相頗為矛盾的堅韌從容之感。
多年來自認為的處境飄搖之下,讓海氏早就養成了有一絲風吹草動都要百般揣測的敏感心性。
都不是三歲幼童,許多心思一看即破,不必扯什么無心之過來粉飾太平。
單單只是道聽途說,便如此詆毀于人,是否有些過于淺薄無禮了。
既是不知當講不當講,還是不講為好,交淺言深,實乃不妥。
沒有感情作為基礎,如此親近,失了界限感,反倒叫人有些難以適應。
答案是肯定的,但終究誰也無法參透前世今生輪回的奧秘。
只是,長情之人永失所愛,長墜孤寂,又難免總叫人覺得這份遺憾實在太過沉重。
人心歷來最難把控,稍有不慎便足以釀成大禍。
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著眼戰場與朝堂,于后宅之事上有所忽略便成了常態,但常態不意味著就是對的。
有設身處地的共情,亦有自身強大無懼瑣屑手段之下的坦然。
人總是需要親近之人的撫慰,也只有親近之人的撫慰才會有用。
吃了苦便長下記性,有仇便去報仇,想要什么便奪回來,需要公道便去爭。爭到了,方能自己來定義何為公道。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分君之憂,肅清朝野不正之風,護祖制禮法之威嚴。
掀翻的小幾勾破了床帳一角,砸到了榻邊的高腳圓凳,連帶著其上擺著的琺瑯描金茶盞也摔得粉碎。
而現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有教養,有見識,有胸襟,對一切人和事有著自己清晰理智的認知和判斷的孩子。
可是,躲躲藏藏長大的孩子,再如何天賦異稟,到底會因自身經歷和周遭的環境而目光局限,甚至不利于性情的養成。
諸多交雜的情緒猶如翻涌攪動著的巨瀾,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其內無法喘息,金陽王的唇鐵青著,拿顫抖著的手掌緊緊捂住了胸口的位置。
隨之而來的便是迅速蔓延的緊張和恐懼席卷全身。
極會揣摩人心,行事不擇手段,尤其擅長以假象博取他人信任,加以欺騙利用。
這世間多得是醫不好的病,解不了的毒,或是找不到解藥或是跑不過時間,人的生命,實則遠比自身所以為的要脆弱得多,單是區區風寒便足以奪去許多人的性命。
奪心散此毒,服下之后一至兩個時辰之內,便會傷及心脈,使人窒息昏迷,與某些毒性劇烈的蛇毒十分相似,
聽著長相俊美溫潤的年輕人這般進退得當,極懂得利用自身優勢,甚至稱得上圓滑高明,能屈能伸的一番話。
、夜幕中的星子不知何時竟悄悄隱匿了去,月色也不再清亮,烏云如紗,一層層覆過,掩去了明月的大半清輝,使得天地相接之處如墜混沌之中。
他本身對不聰明的人并無偏見,但凡是天生之物,皆不該分好壞高低,亦不必有什么所謂優越感,他只是一貫不習慣同不聰明的人來往交談,因為這對他而言確實十分麻煩。
膚色白凈的少年眉眼俊逸非常,猶如山間冬日清泉,又似皚皚雪山上的一輪清冷明月。
京都城外,景物芳菲,香車寶馬往來,游人不斷。兩輛亮漆鏤花的高闊馬車一前一后緩行,其中一輛馬車尤為顯眼,左右車窗的絹紗在風中飄飐,隱隱可窺見車內盛服麗妝之影。
內心必然是有著強大堅固的意志作為支撐在,故而才不會盲從他人,遇事不易動搖。
踏月而來,月華瓊瓊,頎長的身影被月光覆蓋,清冷得如夢似幻。
謠言止于智者,可惜的是,天下間,智者并不多,反而事不關己,看熱鬧的更多些。
彎月如鉤,靜靜地掛在樹梢,銀輝遍地。夜風輕拂而過,映照在墻上的修竹看上去有些可怖。
喜歡一個人,或許及時如此,不過一場再尋常不過的邂逅,可眼里心里,偏就多了點宿命般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