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世人公認的奇才,幼時揚名,少年入仕,或因過早見識領會到了過多東西,縱如今表面溫潤隨和,內心卻挑剔自傲,甚至很難以真正以欣賞的目光去看待什么,也甚少有什么人和物能叫他有新鮮之感。
一旦習慣了只隨喜惡傲慢行事,便將那份謹慎小心也丟了。
但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越活越聰明的,人若習慣了追捧,便會慢慢忘記不受追捧前的日子是怎么過來的。
但以往雖不算如何聰明,卻極擅求存之道,深諳捧高踩低之道,在宮中一路走來也算是小心謹慎。
如此有威望的一個人,一句話能捧人,也能毀人,若其空有威望而沒有相匹配的道德,豈非也是她們的災難?
推波助瀾罷還想持高高在上之姿,繼而毫發(fā)無損的離開,怕不是在發(fā)什么白日夢。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她微彎著身,運筆于紙上,時而揮毫潑灑,時而換筆細致勾勒,她給予了這幅畫十分專注,但每次落筆都毫無遲疑,卻又筆筆分毫不差,每一筆都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它最該出現(xiàn)之處。
一臉陰險丑惡之相令人作嘔,滿身陳年酒餿之氣臭不可聞,在此學人扮得什么可憐?
可偏偏此等荒謬之言若是傳了出去,依舊會有人信——以訛傳訛之際,人們總愿意偏信自己愛聽的。
于聽熱鬧的人而言,越荒謬反而越熱鬧。
就像那些根本經(jīng)不起細究的話本戲折,說不通之處頗多,但仍能為人津津樂道,甚至流傳后世。
他看起來不但貧苦,更狼藉不修邊幅,須發(fā)儀容凌亂,腳上的草鞋也破爛臟污不堪。
.人皆是求生的,但要看拿什么來換,若拿來換取生機的東西太過龐大沉重,這渺小的生便沒了意義,便成了無法消解的罪業(yè)。
她也只是一個惜命的俗人而已,若有人要殺她,她還能原諒,那她當真不配擁有這重活一次的機會。
我可以死,人皆有一死,然世道本就不公,劍應在我自己手中,絕輪不到你們來決定我如何死去。
同一人,分別身處逆境與順境時,面相必是不同的。正所謂相由心生,便是意指人的面相會隨處境與心境而改變。
一顆可用的棋子,要用在何處,要如何用,皆在主人一言一念之間。
而極度的貧苦和不公,會滋生并放大惡——當活著都是難事時,善良與心軟往往是遞到別人手中的刀。
那樣奪目卻早逝的人,來不及留下什么瑕疵,只留給世人一份惋惜,便總是容易叫人心生仰望的,連他也不曾例外。
沉著,冷硬,不擇手段,從未對她露出過半分慈愛之色,也從未有過溫軟話語。
枯黃的竹葉墜下,青銅爐內原本徐徐上升的輕煙,在風的挾持下,忽然變幻了方向,逸散開來。
清晨時分,下過雨的青石板路濕潤冰涼,枯黃的落葉覆于其上,馬車輪碾過時,便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痕跡。
以權勢逼迫于她是為逼迫,以所謂真情相勸也是逼迫,只要她不想要的,便皆是強加——旁人不能強加于她,他和他的家人也不能。
出身粗鄙教化不得的武夫門第,骨子里粗蠻成性,根本沒有人性!
羈絆與羈絆是不同的,而這一世,她有幸只會被善意與真摯羈絆。
窄川唯有歸赴于海,方可長存。海從不拒川,川方可赴海,二者是為相互成全,何談欠與不欠。
一雙瞪大的眼睛凸起著,似想牢牢記住仇人的模樣,似有訴不盡的恐懼與不甘。
可被求娶之人并不情愿,且拒絕之后仍無法更改他的心意,那于被強迫者而言,便不是愛意,而是惡意,不是嗎?
人在極致的恐慌緊張中,尤其心性不智,閱歷不足之人,往往只能看到眼前唯一的那條路,只想沿著那條路往前走,尤其那條路是她期盼向往已久的——便如置身盲目的夢境之中,輕易無法醒轉。
一無所知之下,輕易查不到被人藏起來的真相。但若先得了“答案”,再逆行推查,往往便容易發(fā)現(xiàn)破綻所在,縱抓不住實質性的證據(jù),但辨明真假卻足夠了。
許多時候裝一裝還是很有必要的,士氣也是決勝關鍵,若嚇得魂都丟了,縱有計劃也難施展。
親情感情是為最次要的羈絆,真正連接二者的,是天然捆綁的勢力利益與名聲。
哪怕只有萬中之一的機會出現(xiàn)變故,她也不可能將自己的安危交給對方。
眾生百態(tài),看得慣就看,實在看不慣就往高處走,待站得足夠高,能力足夠大時,便不需要將這世間的主宰權交到看不慣的人手中,便可去制定她自己看得慣的規(guī)則。
山有萬丈之高,他所見卻僅表面半寸粗糙嶙峋,便急于加以貶低討伐,這不是淺薄狹隘又是什么?
冷風吹起她因沾了血跡而黏在臉頰的發(fā)絲,綿綿如針細雨傾斜入閣,雨霧掛在那雙沒有表情的眉眼之上,更與她添了幾分遙不可及的寒意。
夜幕之上,明月繁星映入眼眸,清風拂耳過,湖岸兩側青山眠于夜色,卻又被這偶然闖過的一葉扁舟驚擾,隱有蟲鳥鳴聲相合。
能令虎視眈眈的豺狼真正退卻的,永遠只能是手中的刀,與持刀之人高大強盛的身軀。
此人目的性極強,從不會顧及他人所謂意愿,看似溫潤無害,實則綿里藏針,做起勉強脅迫他人之事,可謂順手拈來。
青年生得一副春風拂曉之色,面上總掛著笑意,然此時那溫潤隨和之感悉數(shù)斂起,眉眼間竟也威壓尤甚。
昔日驕傲清貴,不可一世的小少年此際身著素色布衣,眼眶中淚水早已干涸,神情沉郁麻木。
凡為高明的算計,往往不會讓被算計之人有所覺察,而將他人無聲誘導的結果,歸為自身的心甘情愿,且于這份“甘愿”中自我沉溺。
燈火將青年深邃清冽的眉眼映照出幾分少見的暖色,嘴角彎起,有了弧度。
眉宇之間恍惚閃過一絲笑意,剎那間,自外面帶回的寒意似乎全都散盡了。
哪怕這足以令他一生所奉之道全然崩塌,他也愿為此祈求,望上天神佛各路鬼神有開眼的可能……誰能將他的學生還給他,他便信奉跪叩俯首于誰!
巨大的驚疑與不解充斥在他的胸腔之中,耳邊嗡嗡作響,讓他無端感到慌亂混亂。
他教人讀圣賢書,奉行圣賢之禮,但更多時候,他也會對那些迂腐的道理嗤之以鼻,他瞧不上眼,更不必談被其禁錮。
這世間多的是愚昧惡毒無可救藥自私自利之人。
隨著老人顫顫眨眼,那信紙上的字跡也隨之顫動,似如天外來信,極不真實。
天才是為天生,人才則是人教出來的。前者天才歷來寥寥,而有心之下,后者人才卻可濟濟。
所以哪怕只是為了這些在背后將她高高托起的手,她也得努力讓自己更有出息一些才行呢。
這些會被她吸引的女孩子們,都有一顆向往沖破世俗禮法束縛的心。
這一切爭先恐后地朝她涌來,無聲卻喧囂,震耳欲聾,沖擊著心神,令她應接不暇,好似天旋地轉,全然不知所措。
這世上之人,各有立場混淆對錯,各為己利蒙蔽視線,是否被他們理解,似乎的確不怎么重要。
須知時下并非人人都有書可讀,故而真論起來,在民間,讓一件事成為戲本亦或是童謠此類通俗易懂之物,才是最廣最快、最易深入人心的傳播途徑。
不知是不是她出現(xiàn)了幻覺,她看到烏云飄散,很快,有一縷刺目的強光自東方破云而出。
我嫉妒阿兄得到的一切都比我好,我認為自己不該居于他之下,所以我拼命讀書,還裝出大度懂事模樣。
他輕易也想不到,一個兒子,需要為他的劫后余生,向他的父親編造出一個完美的說辭。
巨大的恐懼與不適,以及那太過陌生、就連他自己也尚且意識不到的憤怒。
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女,她披著狐皮斗篷,膚色偏黑,臉蛋偏圓,本是有些嬌憨的長相,但此刻那深邃的雙眼透著凌厲,濃眉緊鎖,周身有外露的桀驁之氣,
此時說起話來輕聲輕語,且說著說著,更忍不住心疼地紅了眼眶。
那雙眼睛極英氣,瞳仁黑亮,仿若星辰藏于其內。
生得高挑窈窕,五官趨于尋常,然膚色白凈,穿衣首飾看似簡單卻花了心思,因此倒也堆出了幾分干凈素雅的氣質來。
近來愈發(fā)胡鬧,脾氣也愈發(fā)暴躁,摔東西都是小事,前日里竟還朝自己扇耳光,說是想叫自己清醒些!
很淺薄的激將法,但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懂得那是何等心情。
好似深陷于一方泥沼之中,那泥沼里漸漸長出有毒的藻物,將泥沼表面厚厚覆蓋,繼而冒出墨綠腥臭的毒泡,隨時都能要了他的性命。
這甚至無關對錯真假,父親只是做出了一個對當下最有利的選擇!
謝相寅寬大的身影自椅中緩緩而起,他生性多疑,即便不上戰(zhàn)場時,也習慣隨身佩刀,加之一身殺氣,不笑時,便時刻給人以無聲威懾之感。
縱然前方是萬丈深淵,此刻她走在這條掙脫酷刑枷鎖的路上,卻也是無比暢快的!
她連站起來活下去都是難事,拿什么去喂養(yǎng)以德報怨、柔軟圣潔的心腸?
月氏手指冰涼發(fā)顫,只覺女兒的話如一根根鋒利長針,刺入她身體每一處。
康叢對上妹妹惡狠狠的眼睛,只覺那雙深邃棕黑色的眸子里有生死關頭的孤注一擲,押上一切的放手一搏,也有驚人的決絕,和一絲強忍著的倔強淚光。
不敢反抗的人,除了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具備反抗的能力之外,同時也很清楚反抗會帶來自己無法承受的后果。
你的無用,便是最好用的匕首!正因他想不到你敢反抗,這便是你最大的機會和勝算!
幼時他總盼著長大,自認長大后就能擁有更多力量,不再遭人欺凌,但隨著長大,他卻發(fā)現(xiàn),很多力量無法通過自身來實現(xiàn),而需要外力的加持,但那些外力,父親總吝于分與他……
萬念俱灰之下,日復一日壓制在心底的怨恨與不滿如猛獸破籠而出,激得她最后的一絲理智也消散無形。
夜間蟬鳴微歇,一陣夜風吹過,池塘內綻著的碗蓮隨風微動,淡淡清香散發(fā)開來。
如何說話才能叫人覺得舒服,如何行事才能親密而不逾越,這其中的分寸他向來把握得極好。
昔日里他會對她笑,也偶爾會同她說心事,稱贊她最能聽得懂他想說的。
戰(zhàn)場之上刀槍無眼,無論身居何位,皆沒有退卻的道理,但殉身之法,卻分高低。身為將士,死在強敵刀下,是為死得其所。可若折在自己的狂妄大意之下,卻是毫無價值。
對方不曾拿世俗說法來評判她的對錯善惡,其身氣息如水,包容廣博,而又肆意流淌,奔騰間,似有磅礴的“伐道之氣”顯現(xiàn)。
她雙手雖未得到解放,但卻已經(jīng)給了人拍大腿,并伸手指指點點的感覺。
對母親總能做到無限包容——母親本性無知粗魯,但身為一個獨自拉扯兒子長大的寡婦,她不粗魯是活不下去的。
生著一張清瘦窄臉,眉毛很淡,平日里也甚少大聲說話或對誰動怒。
眼下又興許是將以往走過的路再重走一遍,憑著那些付出過代價換來的經(jīng)驗,得以走得更穩(wěn)一些罷了。
偶爾回想起前兩年做過的事情,多會覺得愚不可及,更甚者要難堪到將自己捂到被子里去。
很突然的問話,直入主題,沒有鋪墊,也沒有旁敲側擊的試探。
一手拿起酒壺,一手擋袖,往酒盞里注入酒水,儀態(tài)端方悅目。
他通身上下并無華彩裝飾,仿若一件玉器,只是將其上塵埃擦去,使原本光華顯露,便足以驚艷萬物。
那張臉的輪廓異常優(yōu)越,骨相與皮相無不上乘,沒有一絲多余累贅之處,就連左側眼角下方那未消去的細小傷痕,都在為他添色。
其人顯然剛沐浴罷,周身潔凈,且發(fā)絲尚未干透,因此只拿玉簪束起了一半,余下一半披散在腦后濃密如瀑,額側一縷不經(jīng)意間垂落于眉側,顯出幾分清爽的慵懶之氣。偏其眉宇清貴凜冽,眉眼漆黑如寒星,二者相和之下,便沖撞出了那極具沖擊之美。
穆卿塵卸下了繁重的盔甲,此刻身著深青色綢袍,衣袍嶄新,質地柔軟潤澤,勾勒出挺括出色的肩背輪廓。
虧欠與謝意,可以快速拉近兩個陌生人之間的關系,答謝與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一條很好用的交際橋梁。
他試圖平靜下來,但所有理智都如點雪入烘爐,即刻融化。
四目相視,咫尺之間,他心跳如雷生,天地卻寂靜。
他的人生啊,看似無限光鮮,萬事俱備,但與他而言,卻就是這樣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