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生日宴的路上,溫雪茶耳邊就一直縈繞著一道聲音。
事實上,從三周目起始,那道聲音就存在了。它每天重復的話無非就那么幾句:
“只要你按照劇情走,勾引許濯,成為他的白月光,給溫恩珍增加虐點,世界就不會再重啟了,除了劇情之外,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只要你完成你的惡毒女配任務,我就能給你無限的財富。”
“你執意這么脫離劇情下去,我會一次比一次更加折磨你,我會賦予你更多的苦難,我會讓你更加痛苦。”
直到剛剛,它又冒出來一句:“你真的不要黑化嗎?”
人一定要通往自己既定的命運嗎?
即使明知道這命運讓自己痛苦、難堪,也還要因為一點“甜頭”,就遵守所謂的命運嗎?
她為什么一定要黑化,一定要當惡毒女配?
溫雪茶沒有理會耳邊的聲音,徑直走向宴會廳。
宴會廳內依舊熱鬧,穿著海螺橙蛋糕裙的溫恩珍被眾人簇擁在中間,戴上了生日王冠。
王冠是溫進白特地為她定制的,上面鑲嵌著鴿子蛋大小的鉆石,又點綴了許多晶瑩剔透的水晶。
看到溫恩珍的裝扮與禮物,溫雪茶只覺得好看。
而真正讓她心臟揪緊,渾身血液倒流,泛起難以忍受的酸澀的,是剛剛踏入宴會廳的女人。
看到那個女人的瞬間,溫雪茶就停止了呼吸,她僵硬地站在原地,頭腦一片空白。
母親。
呼之欲出的名字,在看到溫冷玉抱住溫恩珍的瞬間,卡在了嗓子里。
她穿著斑點薄荷綠連衣裙,戴著顆顆圓潤飽滿的珍珠項鏈和耳環,手上拎著價值六位數的包包。
她親昵地抱著溫恩珍,溫恩珍也笑得開心而燦爛:“干媽。”
“轟”的一聲,溫雪茶什么也聽不見了。
直到溫在野的手在她眼前晃了又晃,在她的臉上捏了又捏,她才怔怔開口:“恩珍旁邊的那個人,是……”
“哦,她啊,是我父親的妹妹,我們的小姑。”溫在野說,“小姑一直在外留學,沒結婚也沒孩子,她見到我姐特別喜歡,就認了干女兒。”
她始終看著溫冷玉。
那個把她拉扯長大,已經憔悴逝去的女人,現在變得優雅,年輕,又精致。
不必日夜操勞,做手工苦力,溫冷玉的手上沒了繭子,纖細干凈得像是被牛奶泡過。
沒有生過孩子,也不必時刻惦記著孩子,溫冷玉的身材沒有走樣,眼角也沒了細紋。
她那樣富有生命力,看向溫恩珍的眼神溫柔得如同春風過境,充滿愛意。
母親活過來了,以另一個更美好的身份。
“溫雪茶。”冰涼的指尖劃過臉頰,帶走一片濕潤,溫在野俯視著她,“你哭什么?”
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想收也收不住,似有所感,溫冷玉擁抱過溫恩珍后,朝這邊看了過來。
不再是從前慈愛溫柔的神情,她的目光冰冷而陌生,疏遠得仿佛隔了天塹。
溫雪茶往后退了一步,逃似地跑了出去。
胸口越來越悶,幾乎要喘不上氣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跑出了溫家,走在了漫無一人的大街上。
如果母親不再是母親,那她又是什么?她從哪里來?她前面十八年的經歷算什么?
可她又真切地希望母親不再是母親,即使已經將她忘記,親昵地摟著另一個女孩,也好過得了重病死去。
從前有母親在的小鎮是她的家,后來受母親所托回到溫家,溫家成了她的家。
到現在,她徹底沒了家。
她不知道自己從哪來,要往哪去,她第一次對“這是個虛假的世界”有了實感。
因為要讓她黑化,所以設計她的母親去世,因為要讓她黑化,所以剝奪她的母親給了話本的女主角。
為什么要給她設計這樣的命運?
溫雪茶抬手蹭掉臉頰的淚,繁復的禮裙與細長的高跟鞋讓她走路磕磕絆絆,即使如此,她也一刻都不想停止腳步。
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走到了圣勞倫斯皇家學院的宿舍樓下……謝妄星的樓下。
昏暗的高樓,只亮了一盞暖黃色的燈。知了在路邊的樹上叫個不停,除了她,路上只見到保安亭的大爺在打著盹兒。
事實證明,沒有主角光環,又沒有抽卡的時候,她就算找到了“男主角”的家,也難以見到人。
謝妄星不知道去了哪里,并不在家。溫雪茶蹲在謝妄星的家門口,胳膊圈住膝蓋,把頭埋了進去。
不發出聲音,樓道里的燈光就會熄滅。她忽然想起之前在樓道里碰見的劫犯,身子開始微微顫抖。
她摸出手機,就著百分之一的電量點擊抽卡,卡面還沒翻轉,手機就自動關機。
她只好緊緊握著手機,再次把頭埋進臂彎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小時,也或許只過了十分鐘,一雙白色運動鞋停在了溫雪茶面前。
順著運動鞋往上,溫雪茶慢慢抬起了頭,她視線模糊,睫毛眨了眨,把蓄在眼眶的淚滴眨落后,眼前才逐漸清晰。
是謝妄星。
她無力辨認他眼中的情緒屬于哪一種,她只吸了吸鼻子,嗓音細弱而顫抖:“謝妄星,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我能……能先住在你這里嗎?”她斷斷續續道。
謝妄星蹲下身,將她輕輕摟在了懷里。她靠在謝妄星的肩膀,任由他抱起自己。
她脫掉繁復礙事的禮裙,換上了謝妄星寬松柔軟的T恤,匆匆洗漱完后,又窩到了謝妄星的懷里。
謝妄星坐在沙發上,她就坐在謝妄星的雙膝之間,環抱著他的背,側臉靠在他脖頸,不想松手。
謝妄星摸著她的發絲,從發頂緩緩撫摸到發尾,等到看她情緒緩和了些,才輕聲問:“雪茶,怎么了?”
“沒怎么。”溫雪茶的聲音悶悶的,“就是想你了。”
“你還記得我們的以前,我們的小時候,在小鎮上發生的一切……”急于求證似的,她問,“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