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幾次溫雪茶從謝妄星的房門口路過,都能看到他滿屏幕的代碼,與他不斷敲擊鍵盤的手。
誰家小孩八歲就會敲代碼?果然謝妄星是個天才。
當然,也有她買電腦的功勞。
溫雪茶欣慰地點了點頭,謝妄星敲打鍵盤的手一停,扭頭朝她看過來。
以為是打擾到了謝妄星,她剛想離開,就聽見謝妄星靜靜地問:“怎么了,是餓了嗎,姐姐。”
又是“姐姐”的稱呼。溫雪茶起了逗他的心思,歪了歪頭:“怎么不叫我媽媽,謝妄星?”
“……你才不是。”謝妄星一下扭回頭,背對著溫雪茶,“我以后……”
“嗯?”
“你不是離婚了嗎?”他說,“我以后會照顧你一輩子的。”
溫雪茶被逗笑:“那和你叫不叫我媽媽有什么關系?”
謝妄星氣鼓鼓地戴上了耳機。
清晨,謝妄星跑完步回來,身上掛了彩。
溫雪茶伸著懶腰從房間出來,剛好看到了滿身泥濘和傷痕的謝妄星。
她愣了一下,快步走過去:“怎么回事,謝妄星,有人欺負你了?”
“不小心摔的。”謝妄星面色平靜,走起路來卻一拐一拐的。
“你坐下,我給你上藥。”溫雪茶把他按到沙發上,找來碘伏,棉簽,還有繃帶。
新買的衣服被粗糙的石子劃開,顯然是被人踩在地上毆打過。她把沾了血的碎布片掀開,果然擦傷痕上還有沙粒嵌在里面。
“到底是怎么弄的?”
謝妄星不說話。
溫雪茶隱隱猜到了什么:“你父親又來找你了?”
他這才低低地“嗯”了一聲:“他把錢賭光了,想挾持我找你要錢,我跑出來了。”
小鎮承載著溫雪茶與母親幸福的回憶,卻是一個讓謝妄星完全痛苦的地方。
為他處理完傷口后,謝妄星換下一身干凈衣服,準備把這套臟了的洗洗,再拿針線縫上,被溫雪茶看到后,直接把衣服丟進了垃圾桶里。
“謝妄星,還好我給你買的是筆記本電腦。”溫雪茶收拾起行李,“走了,我們搬家去A市。”
綠皮火車時間太長,她現在最緊缺的就是時間。他們坐上高鐵,要不了多長時間就抵達A市。
“可是我申請的學校還沒下來。”A市的高鐵站比小鎮最好的樓還要氣派,站在A市的高鐵站里,謝妄星有些猶豫。
“沒關系。”溫雪茶比他還要有信心,“你肯定會成功的。”
A市即使是最便宜的街區,房租也是小鎮的三倍。想著她遲早要離開,溫雪茶就租了個一居室。
謝妄星一進門就占據了沙發的位置,把電腦擺在茶幾上。溫雪茶沒有推脫,白天坐在謝妄星旁邊看他敲代碼,晚上躺在臥室睡覺。
等到下一天醒來,溫雪茶繼續出去找薪資日結的工作。
謝妄星自己一個人拎著買好的菜回家,碰到了幾個拿馬扎坐在樓下的鄰居。
早上和溫雪茶一起出門的時候,就已經碰見過她們。
“這孩子真懂事啊,可惜了,他姐姐年紀那么小就要一個人養他,再懂事他也是個拖油瓶,以后拖累著他姐姐嫁不出去,他姐姐還要帶著他東奔西跑,到處找活干,唉,真是不容易。”
“一看就嬌氣的沒干過苦力活的手,馬上就要因為這孩子而長滿繭子了吧。”
她們竊竊私語著,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謝妄星的耳朵里。
“別再出去做那些工作了。”晚上溫雪茶回家,剛拖著疲憊的身軀躺在沙發上,謝妄星就說,“我可以養你。”
“你養我嗎?”溫雪茶絲毫不懷疑他的能力,但她笑了笑,爬起來把謝妄星的頭發揉亂,“給我乖乖當小孩呀,謝妄星,賺錢是大人的事。”
“我也可以當大人。”謝妄星格外執拗,“我當大人,你當小孩,我養你。”
“我不會讓你辛苦的。”他說,“再給我一個月,我一定可以。”
溫雪茶意識到了什么。
之后謝妄星再出門時,路過聚在一起的街坊鄰居,她們再也沒多說過一句。
距離溫雪茶要離開,只剩下一天了。
她趁著謝妄星敲代碼的空隙,去了趟典當行。
人魚項鏈取下,被典當行的鑒定人員研究了很久,最終給她支付了二十萬元。
當初謝妄星給她和母親留下了六十萬,她卻只能給小謝妄星留下二十萬。
溫雪茶嘆了口氣,以謝妄星的名義辦了張銀行卡,將二十萬和這些天打工賺到的錢存了進去。
她不知道謝妄星的生日,只好先輸入自己的當作密碼。
等到她回家后,把銀行卡和密碼條塞進謝妄星手中,謝妄星最先看向的,就是她空蕩蕩的脖頸。
然后,才落在了她的雙眼。
“姐姐,什么意思?”他問。
“我……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溫雪茶拍了拍謝妄星的肩膀,“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好好學習,好好照顧自己,聽見沒有?”
謝妄星臉上沒什么表情。
“怎么回事,好歹相處了一段時間,怎么一點都沒有舍不得我?”溫雪茶笑著湊過去,指腹蹭了蹭他的臉頰。
“為什么?”在溫雪茶看不到的地方,謝妄星攥緊銀行卡,銀行卡的邊緣將他的掌心幾乎要印出血跡,“是因為帶著我這個拖油瓶,不好再婚嗎?”
“是啊。”賭氣似的,溫雪茶不客氣地捏他的臉,“還有,你要好好吃飯,努力長高,不要這么瘦,我不喜歡。”
謝妄星整張臉都被隱藏在陰影里。直到她又輕輕嘆了口氣。
“好了,我錯了,謝妄星才不是拖油瓶。”
深夜,謝妄星猛地睜開眼。他急促地呼吸著,雙目通紅。手里還攥著一條人魚項鏈。
他緩緩坐起,兩段不同的記憶交織在一起,他摸著自己脹痛的額頭,怔怔地看著掌心早已被他贖回的吊墜。
他輕笑著,唇角殘留著難以釋懷的苦澀。
溫雪茶對母親的執念有多深,謝妄星對她的執念就有多深。
“我只是想要一個家而已。”
他輕輕撫摸著人魚項鏈:“我唯一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