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隱遁的地方顯化身形,蒼老的面龐上,充滿不可置信的神情,怔怔地看著柳嫣然,完全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說出如此冰冷的話語。
修行瑤池忘情訣,需要斬斷七情。
當初。
柳嫣然可是寧愿帶走一個親骨肉,也不愿斬斷與師尊的情義。
可現在。
面對瑤池圣主的殞落,她的反應卻這般平淡。
太上長老幾乎瞬間就明白。
柳嫣然斬斷了對師尊的感情。
此刻。
如若是顧長生查看道種神殿的話,定會發現,柳嫣然的那座方碑上面,覺醒中(5/7)的字樣,已經變成了(6/7)。
柳嫣然看了眼太上長老,漠然道:“我已完成突破,回圣地吧,現在瑤池圣地群龍無首,急需你這位圣境出面鎮場。”
太上長老的神情依舊很復雜。
瑤池忘情訣斬情斷因果,條件格外苛刻,除了像柳嫣然去找顧長生斷情時,償還雙方一切因果主動解除外,想要斷情,就只有一條路可走。
那就是被斷情的對象魂飛魄散,徹底消失于天地之間。
實際上。
一開始瑤池圣地,就是打算這么對顧長生的。
只不過今年,顧長生送來了一枚古圣遺跡的信物,瑤池圣主與太上長老商議后,認為他身上有些氣運,殺之可惜,這才讓柳嫣然選了前一條路。
“你既以死成全我,瑤池圣地,我會幫你發揚光大。”
柳嫣然漠然望向瑤池圣地的方向,神色無悲無喜,“待古圣遺跡信物,歸還顧長生,斷情之劫便已渡過,我會以最快速度成圣,扛起瑤池圣地的大旗。”
說罷。
她看向一旁的太上長老:“走吧,幾千歲的人了,別連這點承受能力都沒有,有時間悲傷,不如想想如何報仇雪恨。”
“……”
太上長老不語,只覺得面前的柳嫣然變了。
她跟初入圣地時,那單純善良的模樣,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時值此刻。
連太上長老也說不清楚,這樣的轉變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
……
另一邊。
在秦云龍和白秋意兩位巔峰圣王的帶領下。
顧長生一行人離開了瑤池圣城,身影破碎虛空,出現在了數萬里外的江陵城里。
顧家。
刷——
隨著六道身影破虛而出,顧家這座不算寬敞的小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幾分生氣。
“這就是你的洞府?”
秦云龍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后有些狐疑地看著顧長生:“靈機暗淡,靈氣貧乏,這種地方,是怎么走出這么多妖孽的?”
他說著,意有所指地看向顧長生和顧靈熙。
在這位天玄圣地的老圣主眼中,顧長生父女倆人,都可以稱得上是頂尖的天驕。
很難想象。
他們竟然是從這種地方走出來的。
顧長生淡然一笑:“環境其實不重要,我那大兒子顧青硯,被接進瑤池圣地,半個月時間,就走完了尋常修行者十幾年的路,結果……”
“不還是被熙熙擊敗了?”
“這……倒也是。”
秦云龍發現自己竟有些無法辯駁,他旋即話鋒一轉道:“顧小友,老夫有些話,不知道當說還是不當說?”
“前輩不用客氣,但講無妨。”
顧長生平靜地開口道。
“也好。”
秦云龍終究是快人快語的性子,聽到顧長生這么說,便直接開門見山道:“老夫先聲明哈,我沒有挑撥離間的意思。”
“當初你那為妻子……帶走你兒子的目的,怕是并不單純。”
“前輩也看出來了?”
顧長生心中其實并不驚訝,對方連自己的劍道傳承,都能看出來,發現這點,也不算什么令人稀奇的。
但他還是故作驚訝道:“我之前就有過猜測,只是無法確定,當初,我與柳嫣然斷情時,孩子們跟隨誰,是他們自己選的。”
“唉……”
秦云龍有些無奈地嘆息一聲:“老夫縱橫大荒多年,倒是也知道些各大圣地的事情,其中,瑤池忘情訣,老夫便知曉一二。”
“這門巔峰圣境絕學,是初代瑤池圣主所創,所謂忘情,是需斬斷代表七情的七位至親至愛之人。”
“若老夫猜測沒有錯的話,柳嫣然帶走顧青硯,就是為了將來斷情準備的。”
顧長生沒有接話,雙眼微瞇略露沉吟神色。
秦云龍稍稍停頓后,繼續說道:“等她斬斷與你的因果,再找個合適的機會,直接殺子證道,便有機會將這心法推行至巔峰。”
“您的意思是,娘親要殺死哥哥?”
顧靈熙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秦云龍,忍不住插嘴道。
“沒錯。”
秦云龍老臉上露出幾分無奈道:“這是成本最為低廉的方式,看顧青硯修行的心法、掌握的神通便能看出來。”
“一座圣地,若真心想要傾注資源,培養一個年輕人,絕不會這般敷衍了事。”
“……”
顧靈熙陷入深深的沉默里,半晌才顫聲道:“娘親好可怕……幸虧我當初選了爹爹……”
顧長生這時,則望向秦云龍:“前輩臨走時,似乎專門看了青硯一眼,恕小子多心,能否問問緣由?”
“這有什么?”
秦云龍重新露出在外時那副老痞壞的模樣,“以后你就是泠月的劍道師尊了,咱們也算是自己人,不用那么客氣。”
“我方才看他,只是有些感慨罷了,感慨他雖不用死了,但對瑤池圣地來說……卻失去了最后一點利用的價值。”
“哦?”
顧長生更加來了興致,微微挑眉道:“前輩這話是什么意思?”
“瑤池圣主死了。”
秦云龍也不藏著掖著,坦然道:“你沒有救她,而她也在臨死時,用最后的一絲魂魄,斬斷了自己和柳嫣然的因果,算是用性命成全了她的徒兒。”
“去年的圣地峰會上,老夫曾瞥見過柳嫣然一眼,她當時便已斬斷五條情根,你算第六條,而瑤池圣主的死,正好成就了最后一條。”
“所以我才說,顧青硯不用死了,但……估計也不會受到什么培養了。”
“他……已經沒什么利用的價值了。”
顧長生雙眼微瞇,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來。
秦云龍的話,印證了他心中的一些猜測。
當初。
在秦無相讓他救瑤池圣主時,顧長生其實就想過這種可能。
柳嫣然將一切押寶瑤池圣地,想必……
不會輕易斷掉瑤池圣主的情根。
既然這樣。
若瑤池圣主死了,那柳嫣然斬斷七情之路上,便會少死一個無辜之人。
這個人……
有極大的概率會是顧青硯。
事實證明。
他的猜測是對的,也確實賭對了,瑤池圣主在魂飛魄散之際,會選擇成就徒兒柳嫣然的道。
“看你的樣子,似乎并不驚訝?”
秦云龍似笑非笑地看向顧長生。
顧長生淡然道:“秦老前輩,我不想瞞你,首先我與瑤池圣地不睦,即便拋開柳嫣然的因素,瑤池圣地的江萬塵,曾試圖懸賞我性命。”
“若無瑤池圣主的同意,他一個人定不敢這么做。”
“從這一點上來說,我與瑤池圣地,立場本來就算是敵對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語速不快不慢,哪怕面對著一名圣王境強者的注視,依舊表現得游刃有余。
“其次。”
“我是一名父親。”
顧長生繼續開口道:“盡管顧青硯讓我很失望,但無法改變的是,我是他爹,他是我兒子,人,都是有私心的。”
“哪怕只有一線可能,敵人活還是自己兒子活……”
“這個選擇題,想必也只有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