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來,對著渾濁的、漂浮著些許茶梗的水面輕輕吹了吹,啜飲了一口。
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迅速蔓延開,像一塊浸了水的砂布摩擦著味蕾,這股粗糙的刺激感,卻意外地讓我胸腔里翻騰的、幾乎要破膛而出的怒火稍微沉淀下去幾分。
目光掃過對面,張鵬那副涕淚交加、血流滿面的狼狽樣子,實在可笑又令人作嘔。
他正手忙腳亂地拉扯著卷筒里扯出來的、質地粗糙的餐巾紙,厚厚一疊摁在鼻梁和開裂的嘴角上,試圖堵住那不停往外滲淌的鮮血。
白色的紙巾被迅速洇濕、染紅,黏糊糊地貼在他那張原本還算有幾分人模狗樣的臉上,配上他因為生理上的劇痛和內心強烈屈辱憤怒而扭曲變形的表情,活脫脫像個從劣質恐怖片片場跑出來、演技浮夸的三流配角。
他身上那件印著巨大Logo、價格不菲的潮牌T恤,胸前也濺上了不少暗紅色的斑點,和他平日里刻意堆砌出的那種“富二代”人設,形成了極具諷刺意味、令人啼笑皆非的巨大反差。
“咳咳…呸。”他猛地偏過頭,朝著油膩膩的地面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濃痰,聲音含混不清。
隨即,他抬起那張被紙糊住的臉,眼神怨毒得像淬了劇毒的冰棱,兇狠地、死死地剜著我。
即便是疼得齜牙咧嘴,他那張惹禍的嘴還是不肯消停片刻,隔著油膩的桌面用手指狠狠戳向我,聲音因為鼻腔嚴重堵塞而變得甕聲甕氣,充滿了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蘇…蘇晨是吧,你他媽給老子等著!”
“等…等虎哥來了,看老子不弄死你,把你廢了,丟江里喂魚!”
“還有你柳清顏,你個裝貨賤人,老子要讓你眼睜睜看著…”
我面無表情地將手中的茶杯放下,陶瓷杯底磕在布滿油漬的塑料桌布上,發出一聲短促而清晰的輕響。
眼皮甚至都懶得抬一下,我的聲音不高,平靜得如同深潭古井,卻像一塊浸透了寒冰的鐵塊,“哐當”一聲砸在凝固的空氣里:“你再多說一個字,”我的視線終于抬了起來,冰冷地釘在他因疼痛和憤怒而抽搐的臉上,“我保證你看不到你那個所謂的虎哥。”
空氣瞬間凝固,仿佛被無形的寒流凍結。
張鵬指著我那根顫抖的手指,就那么突兀地僵在半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剩下的那些惡毒的狠話,硬生生卡在他腫脹的喉嚨里,噎得他臉色由充血的醬紫迅速褪成慘白,又從慘白轉為鐵青。
他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上下牙磕碰了幾下,最終只從喉嚨深處擠出幾聲意義不明的、類似野獸受傷后的嗚咽。
那怨毒的眼神里,終于無可抑制地滲出了一絲真實的、源自本能的恐懼。
他猛地低下頭,更加慌亂用力地用那團染血的紙巾捂住臉,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分不清是劇烈的疼痛所致,還是被我這平淡無奇卻蘊含致命殺氣的威脅徹底嚇破了膽。
小小的餐館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先前那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食客,此刻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互相交換著緊張而又摻雜著隱秘興奮的眼神,連咀嚼食物的聲音都徹底消失了。
空氣中只剩下頭頂那臺布滿油垢的老舊吊扇,在固執地嗡嗡轉動著,扇葉攪動著沉悶滯澀的空氣,那里面混雜著刺鼻的血腥味、劣質辣椒油的嗆人氣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廉價消毒水的刺鼻氣息,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渾濁味道。
老張搓著沾滿面粉和油污的手,一臉愁苦焦慮地湊到我桌邊。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邊緣已經磨出毛邊的廚師服,胸前和袖口都沾著深色的油漬,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彎下腰,幾乎湊到我耳邊,把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焦急和擔憂:“小…小蘇,聽叔一句勸,快走吧,現在跑還來得及!”
“那個張鵬嘴里嚷嚷的虎哥,好像真有其人,我在這條街開了十幾年的店……近幾年時不時能聽到街坊提起,那人叫王虎,就是個心狠手辣的地痞流氓頭子,手下糾集了一幫子不務正業的小混混,平時在這一帶收‘保護費’、打架斗毆那是家常便飯。”
“更麻煩的是,據說他親大哥叫王奎,道上的人都尊稱他一聲‘奎哥’的,是個真正沾過血的狠角色,心黑手辣,做事不留余地。”
“這附近的街坊鄰居,提到這兄弟倆的名字,沒有不怵頭的,你把他小弟打成這副慘樣,他們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雙拳難敵四手,猛虎也怕群狼啊,你一個人在這兒,唉……趁著他們大部隊還沒殺到,趕緊的,從后門溜,安全要緊。”
老板邊說,邊緊張兮兮地朝門口方向瞄了好幾眼,眼神里滿是驚惶,仿佛那兇神惡煞的“虎哥”隨時會帶著人馬破門而入,把他這賴以生存的小店砸個稀巴爛。
我看著老板那張因為過度擔憂而皺成一團、寫滿了真誠的臉,心里倒是涌起一絲久違的暖意。
這年頭,能對一個素不相識、還主動惹上麻煩的陌生顧客說出這番掏心窩子的話,已經相當難得了。
我對他露出一個安撫性質、盡量顯得溫和的微笑,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沒事老張,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真不用怕,沒事的。”我的目光越過老張敦厚的身形,像兩道冰冷的探照燈,冷冷地釘在縮在角落那張桌子旁、同樣嚇得臉色煞白、身體微微發抖的柳清顏身上。
她穿著一條款式精致、剪裁貼身的藕粉色吊帶連衣裙,精心打理過的栗棕色卷發此刻有些散亂地披在肩上,原本精致無瑕的妝容,此刻也掩飾不住她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驚恐和慌亂。
她接觸到我的目光,像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一樣,猛地低下頭,避開我的視線,一雙白皙的手緊緊絞著自己裙子下擺,纖細的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嵌進柔軟的布料里,仿佛要摳出個洞來。
那副我見猶憐、楚楚動人的樣子,若是換了以前那段愚蠢的時光,我或許還會心疼,還會不顧一切地沖上去將她護在身后。
可現在,看著她這副模樣,我心里只剩下冰冷的厭惡,如同吞了只蒼蠅般的惡心,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對自己過往眼光的嘲諷。
這一切令人煩躁的麻煩,都是她招惹來的禍端。
“我會處理好,”我將目光從柳清顏身上收回,重新對上老板憂慮的雙眼,語氣更加沉穩篤定,“給你一個交代,絕不會牽連到你的小店。”
老張看著我平靜得不像是即將面臨一場風暴的神情,張了張嘴,厚厚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還想再勸些什么更重的話,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了一聲沉重無比的嘆息。
他無奈地搖搖頭,拖著有些沉重的步伐,轉身一步三回頭地挪回了他的灶臺后面。
只是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睛,依舊像粘在我身上一樣,時不時地瞟過來,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