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那雙布滿焦急的眼睛如同探照燈,瞬間鎖定了我們這群在走廊上失魂落魄的身影。
“蘇大山的家屬!”
“蘇大山的家屬在嗎?”
她的聲音穿透了醫院走廊壓抑的死寂,帶著一種尖銳的、令人心悸的恐慌,像冰冷的針扎進我的耳膜。
那沾著暗紅色血跡的橡膠手套,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眼,仿佛無聲地宣告著里面的兇險。
“在!在!我們都是!”我爸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第一個撲了過去,大伯和二叔緊隨其后,我媽也踉蹌著站起,所有人的臉上都褪盡了最后一絲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攥緊,提到了嗓子眼,戒指緊貼皮膚的地方傳來一陣陣隱晦的灼熱感。
爺爺能挺過這場危機的概率是多少?
念頭未落,那熟悉的提示再度出現。
爺爺能挺過這場危機的概率為:15%!
比剛才的30%又低了!
巨大的恐慌瞬間淹沒了我,幾乎站立不穩。
護士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鉛塊砸在我們心上:“病人病情再次惡化,癌細胞擴散速度超出預期,引發了急性呼吸衰竭伴隨多器官功能不全,現在正在進行緊急體外膜肺氧合支持,維持基本生命體征……”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凝重,“情況非常非常危急,這是第二次病危通知書,需要你們立刻簽字確認,醫生讓我轉告你們家屬……要做好……做好最壞的打算。”
“嗡——”
整個世界仿佛在我眼前旋轉崩塌。
第二次病危!最壞的打算!
“爸!”
我下意識地想去扶住我爸,只見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瞪得巨大,瞳孔里最后的光彩如同被吹滅的蠟燭般熄滅。
他張著嘴,似乎想發出什么聲音,卻只有嗬嗬的抽氣聲,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青紫。
“老蘇!”
“哥!”
大伯和二叔的驚呼聲同時炸響。
我爸的身體像一座失去支撐的鐵塔,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后倒去,后腦勺眼看就要砸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
“小心!”我心臟驟停,爆發出從未有過的速度,腎上腺素狂飆,一個箭步上前,手臂肌肉賁張,險之又險地托住了我爸的后頸和肩膀。
巨大的沖擊力讓我也跟著趔趄了一下,膝蓋重重跪在地上,鉆心的疼。
但此刻完全顧不上了,我爸雙目緊閉,牙關緊咬,渾身抽搐了一下便徹底癱軟在我懷里,人事不省。
“醫生!醫生!這里有人暈倒了!”我媽嚇得魂飛魄散,發出凄厲的尖叫,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瘋狂滾落。
大伯和二叔也徹底慌了神,手足無措。
剛才還在下達病危通知的護士展現出了極強的專業素養,立刻朝不遠處的護士站大喊:“快,推搶救床,腎上腺素準備!”
“急性應激反應,可能是心源性休克。”瞬間,原本就緊繃的走廊陷入更大的混亂,幾個白大褂和護士推著搶救床飛奔而來,手腳麻利地將我爸從我懷里轉移到床上,迅速進行初步檢查:聽心跳、測血壓、掐人中、推藥……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家屬讓開,送到隔壁搶救室。”領頭的醫生語氣急促。
看著我爸被一群人簇擁著急速推走,我媽哭喊著要追上去,被大伯死死拉住。
二叔像熱鍋上的螞蟻,原地轉了兩圈,最后還是跟著我爸的搶救床跑了過去。
走廊里只剩下大伯、我媽和我,還有那位出來報信的護士,以及那扇依舊亮著紅燈、仿佛吞噬生命的手術室大門。
一片死寂。
只有我媽壓抑不住的低泣在回蕩。
大伯臉色慘白地扶著墻,胸口劇烈起伏。
我維持著半跪的姿勢,膝蓋的疼痛遠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
爺爺在里面生死一線,我爸又驟然倒下……
巨大的無力感和滔天的恨意在我胸腔里劇烈沖撞,張威那張虛偽的臉再次浮現,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彌漫開濃重的血腥味。
護士看著我們,眼神里也帶著一絲不忍,但職責所在,她不得不再次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老爺子這邊……病危通知書……還需要簽字確認……”
我媽顫抖著抬起淚眼模糊的臉,滿臉的淚水混合著絕望和茫然。
她嘴唇哆嗦著,好幾次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她知道這是什么,簽下去,就意味著……大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別過頭去。
“媽,給我簽吧。”我撐著劇痛的膝蓋站起來,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我不能讓她承受這樣的重量。
護士看了看我,又看看悲痛欲絕的我媽,最終還是把那薄薄一張、卻重逾千鈞的紙和筆遞到了我媽面前:“按規定……最好是直系配偶或子女簽……”
我媽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她死死盯著那張紙,上面的每一個鉛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著她的眼睛。
最終,她用盡全身力氣,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手,接過了筆。
筆尖落在紙面上,卻怎么也寫不出一個完整的筆畫。
大伯上前一步,輕輕扶住我媽的肩膀,無聲地傳遞著一點支撐的力量。
我媽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勇氣,終于在“家屬簽字”那一欄,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李秀。
寫完最后一筆,她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骨頭,軟軟地向下癱倒,被我和大伯手忙腳亂地扶住,安置在旁邊冰冷的塑料椅上。
她捂著臉,淚水從指縫洶涌而出,壓抑的嗚咽聲撕扯著每個人的心臟。
大伯蹲在旁邊,笨拙地拍著她的背,眼眶也是通紅。
護士拿著簽好字的病危通知書,深深地看了我們一眼,低聲道:“醫生會盡全力的。”然后轉身,再次推開那扇通往地獄與希望之門的手術室大門,消失在刺目的紅光之中。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而殘酷。
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滾燙的油鍋里煎熬。
大伯焦躁地在走廊來回踱步,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單調刺耳。
我媽蜷縮在椅子上,像一尊失去靈魂的木雕,只有偶爾劇烈的抽噎證明她還活著。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戒指的灼熱感再次傳來,我集中精神。
爺爺能挺過此次惡化的概率?
爺爺能挺過此次惡化的概率為:20%!
依舊渺茫,但比剛才的15%高了一點點。
這微小的變化,像黑暗中驟然閃現的一粒火星,瞬間點燃了我心中搖搖欲墜的希望。
爺爺!堅持住!
我猛地睜開眼,看向那扇門,目光灼灼,仿佛要將它洞穿。
爺爺一生堅韌,年輕時吃過的苦難以想象,他絕不會就這樣倒下,我為爺爺祈福的念頭無比虔誠,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仿佛感應到了什么,那微弱的灼熱感竟然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暖意,如同回應。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塊貼著肌膚的乾門玉牌,它的溫潤似乎也清晰了幾分,絲絲縷縷暖流悄然滲入胸膛,讓那冰凍的心臟稍稍有了一絲活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只有幾十分鐘。
我爸的搶救室門先開了。
一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后的輕松:“病人家屬?”
“在!”
我和大伯立刻迎上去。
“病人是情緒極度激動加上過度勞累導致的急性應激反應,引發了短暫的心律失常和血壓驟降,現在已經恢復意識,生命體征平穩了,給他用了鎮靜藥物,目前睡著呢,送到隔壁病房觀察休息就好,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我和大伯同時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媽也掙扎著站起來,急切地問:“我們能去看看嗎?”
“可以,病人需要安靜,不要太多人進去。”
二叔這時也從病房出來了,顯然聽到了醫生的結論,臉色緩和了不少。
他和護士一起推著掛著點滴、沉睡中的我爸出來,送往觀察病房。
我媽和大伯立刻跟了上去。
我猶豫了一下,腳步釘在原地,目光依舊死死鎖定在爺爺的手術室門上。
二叔回頭看了我一眼,勉強點點頭,示意我先守著這邊。
又一段令人窒息的等待。
終于!
爺爺手術室門上那盞刺目的紅燈,“啪”地一聲,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