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憤怒猛地沖上我的頭頂,這就是爺爺辛苦養育大的兒子?
這就是所謂的親人?
在生死關頭,在巨額金錢面前,親情竟如此脆弱不堪一擊。
爺爺還在ICU里掙扎求生,奶奶拿出了她存了一輩子、可能是棺材本的積蓄,換來的卻是親兒子的嫌棄和否定。
張威那個畜生帶來的恨意瞬間找到了新的宣泄口,與眼前這一幕親人間的冷漠和算計猛烈碰撞。
我的心像被無數根針扎著,痛得幾乎窒息。
二叔還在喋喋不休:“再說了,爸都多大年紀了?”
“七十多了!”
“就算換了肺,又能多活幾年?”
“三五年?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
“而且醫生也說了,手術風險那么大,要是失敗了呢?”
“人沒了,錢也打水漂了!這不是人財兩空嗎?”
“何必呢?”
“要我說,這就是命,命該如此,我們就……就隨緣吧,讓爸少受點罪……”他越說聲音越低,但那種冷漠和放棄的態度卻赤裸裸地暴露無遺。
“夠了!”我再也無法忍受,一聲低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驟然在病房里炸響。
聲音不大,卻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決絕,瞬間鎮住了二叔的喋喋不休。
所有人都驚愕地看向我。
我媽停止了哭泣,大伯眉頭緊鎖,二叔臉上先是愕然,隨即浮起一絲被小輩頂撞的惱怒。
奶奶捧著錢和存折的手,依舊在劇烈顫抖,淚水無聲滑落。
我挺直脊背,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緩緩掃過大伯、二叔,最后落在奶奶身上,眼神瞬間變得柔和而堅定。
我走到奶奶身邊,輕輕握住她那雙枯槁、冰涼、布滿老繭的手,小心翼翼地合攏她掌心的存折和錢卷,將它們重新用紅布包好,塞回她懷里。
“奶奶,”我的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您的錢,您好好收著。”
“這是您一輩子的心血,我們誰也不能動。”
然后,我抬起頭,迎著大伯和二叔震驚、不解甚至帶著一絲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說道:“爺爺換肺的事情,不勞你們操心。”
“錢,你們一分都不用出。”病房里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
二叔最先反應過來,臉上那點惱怒瞬間被夸張的嘲諷取代,他嗤笑一聲,抱著胳膊,上下打量著我那身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普通T恤:“喲呵?聽聽!聽聽我們蘇家大少爺這口氣!”
“真是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啊。”
“一分不用我們出?你出?”
“蘇晨,你才畢業多久?在陽城那大城市打了一年工,掙了幾個錢?”
“怕是連房租都快付不起了吧?”
“還給你爺爺換肺?兩百多萬!不是兩百塊!你拿什么換?拿你的命去抵押嗎?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他尖刻的話語像冰錐,試圖刺破我那在他看來狂妄無知的宣言。
大伯雖然沒像二叔那樣直接嘲諷,但眼神里也寫滿了深深的不信和憂慮,他沉聲道:“小晨,這不是逞能的時候,我知道你擔心爺爺,但這不是幾萬塊的事情,是兩百多萬!天文數字!我們不能……”
“我說了,不用你們操心。”我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鋒芒,壓抑了一整晚的憤怒、對張威的仇恨、對爺爺病情的擔憂、對親人冷漠的失望,此刻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口子。
我的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二叔那張寫滿譏諷的臉:“錢,我來想辦法,爺爺的命,我蘇晨來救,至于我有沒有這個本事……”我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決絕和一絲他們無法理解的底氣,“等過兩天,你們自然會知道。”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們錯愕、震驚、懷疑交織的目光,也輕輕拍了拍奶奶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然后,我毅然轉身,大步走出了這間充滿了壓抑、算計和讓人心寒氣息的病房。
走廊冰涼的空氣涌入肺葉,稍稍平復了我沸騰的血液。
但我知道,真正的戰斗,才剛剛開始。
我快步走到醫院相對安靜的樓梯間,這里只有安全指示燈散發著幽幽綠光。
掏出手機,第一個電話毫不猶豫地撥給了安未央。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
“蘇晨?爺爺怎么樣了?”安未央的聲音帶著清晰的關切。
“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情況非常糟糕。”我言簡意賅,聲音壓抑著翻涌的情緒,“醫生下了最后通牒,唯一的活路是肺移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顯然她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肺源?”
“對!安小姐,”我用上了敬稱,語氣鄭重無比,帶著前所未有的懇切,“我知道這個請求非常冒昧,也非常困難。”
“但我爺爺等不了,錢的問題我會解決,我現在最需要的是盡快找到匹配的肺源!,你在陽城人脈廣,路子多,拜托你,無論如何,幫我留意一下,價格……不是問題。”我強調了最后四個字,透露出一種孤注一擲的決心。
安未央沉默了幾秒,沒有多余的廢話,聲音變得果斷而冷靜:“明白了,肺源的事交給我,我會動用所有關系去查,盡快給你消息。費用方面……如果有需要,我這邊……”
“不!錢我自己想辦法,你幫我找肺源就是最大的幫助。”我立刻打斷她,語氣堅決。
主要是我也不想欠下她太大的人情債。
“……好。”安未央似乎理解了我的堅持,沒再堅持,“保持聯系,有消息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謝謝!”
這個謝字,發自肺腑。掛了安未央的電話,我深吸一口氣,再次撥號,這次打給的是阿斌。
電話接通得更快,傳來一個有些嘈雜的背景音和一個粗獷的聲音:“喂?蘇先生?”
“阿斌。”我的聲音瞬間變得冰冷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幫我盯個人,張威。”
“張威?”阿斌的聲音立刻嚴肅起來,背景噪音也小了,顯然走到了僻靜處,“那孫子又惹您了?”
“不是惹我那么簡單。”我的目光透過樓梯間的窗戶,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那張虛偽的臉,“他欠我爺爺一條命,幫我盯死他,24小時!”
“他干了什么,見了誰,去了哪兒,我都要知道,特別注意他有沒有什么異常的動向或者聯系人。”我回想起他那輛車詭異地出現在鄰縣醫院的停車場,這背后絕不簡單。
“操!動老爺子?”阿斌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震驚和怒火,“蘇先生您放心,這狗日的交給我,我親自帶人盯死他,一只蒼蠅也別想飛走,他幾點拉屎我都給您記下來,等您回來!”阿斌的江湖義氣和火爆脾氣被徹底點燃。
“謝了兄弟,費用……”“蘇先生您打我臉呢?”阿斌立刻打斷我,語氣斬釘截鐵,“老爺子的事就是我的事,跟我提錢我跟你急,你只管安心處理家里的事,這邊有我。”
這份雪中送炭的情義,讓我冰冷的心注入了一絲暖流。“好,大恩不言謝,等我回陽城。”
掛了阿斌的電話,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夜風從樓道縫隙吹進來,帶著涼意。
肺源有了安未央幫忙尋找的希望,張威這條毒蛇也被阿斌盯死。
剩下的……就是看爺爺他能否撐住。
我唯一能做的已經做了,但也要爺爺自己爭口氣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