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靜了一瞬。
大伯看著二叔消失的背影,眉頭皺得更深,重重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無奈和失望。
他轉頭看向奶奶,語氣緩和了許多,帶著疲憊:“媽,我先送您回去休息吧。”
“您年紀大了,身體受不了折騰,還是在家里待著比較好。”
“這里有小秀和小晨看著,沒事的。”
奶奶看了看昏迷的我爸,又看了看我,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擔憂和不舍,最終還是在大伯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起身,抱著她的紅布包,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病房。
臨出門前,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言。
轉眼間,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媽,以及昏睡的我爸。
壓抑的空氣似乎隨著二叔和大伯的離開消散了一些。
我媽站起身,走到我身邊,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是濃濃的關切和心疼。
她粗糙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胳膊,聲音沙啞:“小晨……別往心里去,你二叔……就那德行。”
她頓了頓,努力擠出一點笑容。
“媽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也累壞了。”
“餓不餓?想吃點啥?媽回去給你做點,順便看看家里還有什么需要帶的。”
我媽的話像一股暖流,瞬間融化了心中的冰凌。
鼻尖陡然一酸,我強忍著沒讓情緒失控。
看著我媽憔悴卻依然努力想照顧我的樣子,喉嚨有些發堵。
“想吃……”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回想小時候最熟悉的味道,“想吃媽做的番茄炒蛋……還有紅燒肉。”
聽到這兩個菜名,我媽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仿佛找到了某種慰藉和支撐。
“好,好,媽這就回去給你做。”
她連聲答應著,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活氣。
“你守著爸,別擔心,媽很快回來。”
她仔細替我爸掖了掖被角,又深深看了我一眼,才拿起她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布包,腳步略顯蹣跚卻堅定地離開了病房。
門輕輕關上。
偌大的病房,只剩下我和呼吸微弱的我爸。
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如同生命流逝的倒計時。
我拖過一張凳子,坐在我爸床邊,用棉簽沾了點溫水,輕輕濕潤他干裂的嘴唇。
看著他深陷的眼窩和毫無血色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憤怒、擔憂、沉甸甸的責任感,還有一絲面對巨額費用的茫然,交織在一起。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蒼白的光斑。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淌。
大概早上八點多快九點的樣子,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淡粉色護士服、戴著口罩的年輕護士探頭進來,聲音清脆:“14床蘇建林的家屬?”
“麻煩去一樓大廳繳費處續一下之前的搶救費用和今天的藥費押金。”
“好,謝謝。”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依舊沉睡中的我爸,確認監護儀正常,才輕輕帶上門離開。
繳費大廳永遠是人滿為患,長長的隊伍像一條臃腫遲緩的蛇,蜿蜒在幾個窗口前。
空氣中混雜著消毒水、汗味、焦慮和疲憊的氣息。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沉重,繳費單據仿佛不是紙,而是沉甸甸的命運判決書。
我默默排在隊伍末尾,拿出手機看了看銀行卡余額還有六百來萬,這是我此刻最大的底氣來源。
戒指溫潤的觸感貼著皮膚,帶來一絲奇異的安定感。
錢這東西果然永遠也不會嫌多,以前的我還在想自己有幾十幾百萬之后會多么瀟灑,怕是直接躺平都用不完。
可當我現在真的擁有之后,卻發現幾百萬也只不過是一個數字而已,在現在的社會,幾百萬算個屁啊,一個病就能幾百萬甚至還不夠。
這也讓我意識到,要繼續賺錢!
隊伍緩慢蠕動。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快排到我前面只剩兩三人了。
就在我低著頭,盤算著爺爺后續ICU費用和可能的肺移植首付時,一個帶著幾分遲疑和驚訝的女聲在身旁響起:
“蘇……蘇晨?是你嗎?”
我循聲抬頭。
眼前站著一個年輕女孩,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淡藍色短袖連衣裙,樣式簡單樸素。
她個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左右,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扎著一個略顯毛躁的馬尾辮,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的五官很清秀,眼睛不算太大但很亮,此刻正瞪圓了看著我,帶著明顯的意外和一絲……驚喜?只是她眼下濃重的青黑和眉宇間化不開的憂愁,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異常憔悴。
我愣了一下,迅速在記憶庫里搜索這張面孔。
幾秒鐘后,一個名字浮現出來:“徐圓圓?”
“真的是你啊!”
徐圓圓臉上綻開一個真切的笑容,如同陰霾中擠出的一道微弱陽光,但很快又被愁緒覆蓋。
“好多年沒見了,你……你怎么在這兒?”她指了指繳費窗口。
“家里人住院。”我言簡意賅,實在沒心情寒暄,反問道:“你呢?也來看病?”
“啊,不是,”徐圓圓連忙擺手,眼神閃過一絲慌亂和窘迫,“我……我是幫我爸來拿點藥。”她捏緊了手里皺巴巴的繳費單和幾張處方箋,手指微微發白。
看著她憔悴的模樣和眼里的無助,聯想到這是在醫院繳費窗口,我心中了然。
高中時徐圓圓和我關系不錯,雖然不同班,但因為家住得近,放學常常同路。
她性格開朗,有點男孩子氣,學習也很努力。
印象中她爸爸身體挺硬朗的,是個地道的莊稼漢子。
“叔叔……身體還好吧?”
我下意識多問了一句,純粹是出于舊識的關心。
沒想到,我這句話像戳破了徐圓圓強撐的某種偽裝。
她眼圈瞬間就紅了,嘴唇微微顫抖,聲音也帶上了哽咽:“不……不太好……不是身體上的毛病……”
她的反應讓我心頭一跳。
不是身體上的病?那是什么?
“我爸他……”徐圓圓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湊近了我一些,仿佛生怕被人聽見,“我爸他……可能是精神上出了問題……也可能是……撞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