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里像是塞滿了棉花,嗡嗡作響,隔著一層厚厚的東西聽著外面的動靜。
那凄厲的、非人的慘嚎好像還在石室里撞來撞去,但實際上已經沒了,只剩下我自己拉風箱似的喘氣,還有心臟哐哐砸胸腔的動靜。
疼。
渾身都疼,像是被拆散了,又拿銹釘子胡亂釘了起來。
動一下手指頭都牽扯著不知道哪里的神經,抽著筋地痛。
我癱在冰冷的祭壇邊上,眼皮重得抬不起來,視線里一片模糊的紅,大概是血糊住了。
手里還死死攥著那顆“源心”,它不像剛才那么燙手了,溫溫的,一絲絲清涼的氣息順著掌心往我破爛的身體里鉆,吊著我最后半口氣。
煉……煉成了?
那鬼叫……是核心被煉化時發出的?
我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祭壇中心那個黑洞。里面不再有黑氣冒出來,那股子滲人的陰冷邪惡氣息,好像……真沒了。
空了。只剩下一種死寂的虛無。
石室不再震了。頭頂也不掉渣了。墻上的符箓黯淡下去,但沒碎。
安靜得嚇人。
外面……外面那東西呢?
祂沒了核心,是不是……也散了?
一股虛脫般的狂喜還沒涌上來,就被更大的疲憊和恐懼壓了下去。
我偏過頭,看向不遠處的蘇婉清。
她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小腹那要命的波動徹底消失了,臉色白得透明,但呼吸好像……平穩了一點?
那層救了她命的微弱白光也散去了。
我長長地、顫巍巍地吐出一口帶著血沫子的氣,試圖撐起身體,卻差點把自己疼暈過去。
就在我以為一切終于結束了的時候——
我握著“源心”的右手,猛地一顫!
不是我在抖,是“源心”自己在抖!
它表面那溫潤的光澤急速閃爍起來,忽明忽滅,變得極不穩定!
一股混亂的、狂暴的、帶著不甘和怨毒的殘余意念,猛地從它內部反沖出來,順著我的手臂,狠狠撞進我的識海!
是那核心最后的殘渣!
它沒被完全煉化,還藏著最后一縷垂死反撲的惡念!
“呃啊——!”
我抱頭痛哼,感覺腦袋像被斧子劈開,無數混亂邪惡的碎片景象強行塞進來。
扭曲的祭祀、無盡的黑暗、瘋狂的嘶吼、還有……八張模糊卻帶著無盡悲憫和決絕的臉……是那八位殉道者前輩最后封印它的畫面!
這殘念不是為了奪舍,純粹是為了報復!要在我最虛弱的時候,拉我一起瘋!
我眼前發黑,意識像是狂風里的蠟燭,隨時會熄滅。
握著“源心”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指甲幾乎要摳進晶體里。
不能松手!
松手就前功盡棄!
這玩意掉出去,天知道還會惹什么禍!
可我根本集中不了精神去對抗這股瘋狂的意念沖擊!
就在我意識即將被吞沒的瞬間——
那一直靜靜懸浮在我識海深處、早已黯淡無光的聚仙閣虛影,忽然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一道纖細的、幾乎要消散的青色煙氣,艱難地從閣樓里飄了出來,縈繞在那股入侵的邪惡殘念之上。
是黃玲兒!她竟然還留了一絲意念在我這里!
那煙氣太弱了,根本無法驅散殘念,卻像一根冰冷的針,輕輕刺了我一下。
一個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意念傳來,帶著她一貫的、哪怕要死了也改不了的嫌棄語調:
“……蠢貨…………守不住……就…………吃了它…………”
吃了它?
吃了這“源心”?連同里面那點殘渣?
這他媽是什么瘋話?!
但那冰冷的意念如同醍醐灌頂!
對了!我是出馬弟子!
我的點仙臺,我的聚仙閣,本質上就是容納和煉化各種力量的地方!雖然平時都是請仙家借力,但理論上……
一個更加瘋狂、更加不計后果的念頭蹦了出來!
我猛地睜開眼,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手里劇烈震顫、光芒亂閃的“源心”。
然后,我做了一個這輩子最膽大包天的動作——
我一張嘴,竟然真的把這鴿卵大小、蘊含著恐怖能量的晶體,連同里面那縷瘋狂的殘念,一口塞進了嘴里,硬生生咽了下去!
咕嚕。
東西滑下喉嚨的瞬間,我感覺像是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又像是吞下了一塊萬載寒冰!
無法形容的沖突能量在我體內猛地炸開!
“源心”本身的浩瀚之力,那殘念的瘋狂惡念,還有我自身那點微末修為,以及黃玲兒最后那絲清涼的妖氣。
全都攪和在了一起,在我的經脈、氣海、甚至魂魄里瘋狂沖撞、廝殺!
“哇——!”
我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身體劇烈抽搐,皮膚表面一會兒赤紅如火烤,一會兒青紫如凍傷,血管根根凸起,仿佛隨時會爆開!
比剛才引導力量時痛苦百倍!
我的意識被扯進了一片混亂的風暴中心,無數畫面碎片瘋狂閃爍——
我看到荒木村最初的模樣,山清水秀……看到第一個外來的“東西”被祭祀引來……看到村里的女人如何一步步被侵蝕,成為孕育鬾子的皮囊……
看到那八位前輩如何悲壯地以身封魔……也看到藍姨麻木眼神深處僅存的一絲痛苦……
看到那個特殊的鬾子躲在破屋里,笨拙地刻下“禁”字時的那點茫然……
龐大的信息流和混亂的能量幾乎要將我徹底撕碎!
但我死死守著靈臺最后一點清明,憑借著出馬弟子對魂魄意念的本能掌控,瘋狂運轉聚仙閣那點殘存的基礎法門。
不管不顧地強行煉化、吞噬著體內這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體內的風暴漸漸平息。
那股瘋狂的殘念被“源心”本身的力量和我頑強的意志徹底磨滅、吸收。
我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連一根睫毛都動不了。身體內部一塌糊涂,但也詭異地達到了一種新的平衡。
我……好像活下來了?
還因禍得福,莫名其妙地把“源心”……給初步融合了?
沒等我仔細體會身體的變化——
咯吱……咯吱……
一陣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從旁邊傳來。
我眼球艱難地轉動,看向聲音來源。
是那八具殉道者的骸骨!
它們心口插著的青銅短劍,正在一點點地……自行緩緩退出!
隨著短劍的退出,那八具骸骨,竟然開始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眼窩,齊刷刷地……“看”向了我。
一股比外面那“魙”更加古老、更加純粹、卻毫無惡意的威壓,緩緩彌漫了整個石室。
我頭皮瞬間炸開,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來,剛剛平復下去的能量差點再次暴走。
它們……活了?!
不,不是活了。
是鎮封的核心被毀,它們漫長的使命……終于結束了。
八具骸骨完全抬起了頭,保持著盤坐的姿勢,那空洞的眼窩“凝視”著我。
沒有聲音。
但我卻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如釋重負的疲憊,和一絲……審視?
緊接著,八道極其微弱、卻蘊含著無上道韻的白色光點,從它們的眉心緩緩飄出,如同螢火蟲般,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后毫不猶豫地,齊齊射向我的眉心!
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那八點白光瞬間沒入我的識海!
轟!
仿佛開天辟地!
龐大的、純凈的、關于封印、陣法、煉魔、守護的古老知識和感悟,如同潮水般涌入我的魂魄!
這些知識太過浩瀚,遠超我所能理解的范疇,大部分迅速沉淀隱藏起來,只有最基礎的一部分融入了我的意識。
同時,一股精純至極的、溫和的先天道炁融入我的四肢百骸,迅速修復著我剛才吞噬“源心”造成的可怕損傷,并將我的經脈和氣海拓寬、加固了數倍不止!
這……這是前輩們的傳承?!
我還沒從這巨大的沖擊中回過神——
祭壇上,那個原本露出黑洞的位置,符文再次合攏。
然后,整個祭壇,連同四周的八具骸骨,開始散發出柔和的白光,變得逐漸透明、虛幻。
它們要消失了!
連同這個最后的封印之地,一起歸于虛無!
我猛地看向還昏迷不醒的蘇婉清,又看向快要徹底消失的祭壇。
操!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過去,抱起蘇婉清,轉身玩命地朝著記憶中來時的石壁方向沖去!
身后的白光越來越亮,空間開始扭曲。
就在那光芒即將吞噬一切的瞬間——
我扛著蘇婉清,一頭撞向了那面曾經開啟過的石壁!
“開門!”我腦子里只剩下這個念頭,將剛剛得到的那絲微薄的封印知識和對“源心”的掌控力,本能地用了出去!
石壁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縫隙!
我們兩人猛地跌撲出去!
噗通!
再次摔進冰冷的地下河水里。
我嗆咳著回過頭。
只見身后的石壁完好如初,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一場幻覺。
只有體內那奔騰的力量、拓寬的經脈、腦海中多出的龐大知識、以及懷里依舊昏迷的蘇婉清,證明著那一切的真實性。
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
我拖著蘇婉清,艱難地爬上岸,癱在冰冷的石頭上,望著頭頂坍塌處透下的、微弱的曙光,第一次感覺,活著真好。
遠處,似乎傳來隱隱約約的、焦急的呼喊聲。
像是……老榮?還有……孫陽?
他們沒死?
我努力想抬起頭,卻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