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榮喉結滑動了一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行為異常……她們三個現在還不夠異常嗎?”
他嘟囔著,但還是點了點頭,“成,我找幾個哥們兒問問,女生那邊……我讓女朋友幫忙旁敲側擊一下。”
他摸出手機,走到一邊開始低聲打電話。
我靠在一棵香樟樹的樹干上,樹影婆娑,落在臉上身上,非但沒帶來涼意,反而像一片片晃動的、不安的污漬。
胸口那貼膏藥的地方,灼熱感和陰冷感還在拉鋸,一陣陣抽痛順著神經往上爬,牽扯得太陽穴也跟著跳。
布洛芬的糖衣在胃里融化,還沒起效,或者根本起不了效。
體內的力量運轉得異常艱澀,像生銹的軸承,每一次微小的調動都伴隨著滯礙和隱痛。
對外界的感知也變得模糊而嘈雜,各種聲音光線氣味混雜在一起,涌入大腦,卻無法被有效梳理,只剩下嗡嗡的背景噪音,讓人心煩意亂。
這種失控的、半失聰半失明的感覺,比純粹的疼痛更讓人窒息。
老榮很快回來了,臉色有點古怪。“問了一圈……王莉她們宿舍另外兩個本地的,周末回家了,沒啥事。班里其他人……也沒聽說誰不見了的。”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但是,有個事兒……不知道算不算怪。”
我抬眼看他。
“就她們班那個學習委員,叫李菲的,平時挺文靜一女生。”老榮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就前天開始,沒來上課,也沒請假。室友說她前一天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見了,手機、錢包、身份證都沒帶,就放在桌上。”
“失蹤?”我眉頭擰緊。
“不算吧……挺奇怪的。”老榮撓撓頭,“宿管查了監控,拍到她那天凌晨大概……四五點的樣子,自己一個人出的宿舍樓門。穿著睡衣拖鞋,低著頭,走得很快,監控沒拍清臉,但身形和衣服都對得上。之后就再沒回來。”
凌晨四五點?穿著睡衣拖鞋?獨自離開?
這個時間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了我一下。接近我離開女生宿舍后院的時間。
“沒人知道她去哪兒了?”
“沒。輔導員聯系了她家里,也沒回去。報警了,但不到24小時,也沒立案,就說先找找。”老榮嘆了口氣,“大家都猜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或者家里有什么事,一時想不開……出去散心了?”
“散心?穿睡衣拖鞋?”我聲音發冷。
老榮不說話了,臉上也浮起一層疑慮和不安。
李菲。學習委員。文靜。前一天晚上還好好的。凌晨獨自離開。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我混亂的腦子里碰撞,卻拼湊不出任何有意義的圖案,只讓那股不安感愈發濃重。
和筆仙有關?和那顆珠子有關?還是……和那個敲窗的“女孩”有關?
沒有任何直接證據。只是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直覺。
“十三,你說……李菲這事兒,跟王莉她們……”老榮欲言又止。
“不知道。”我打斷他,胃里那點虛假的藥效似乎過去了,隱痛再次清晰起來,“繼續打聽。任何細枝末節都不要放過。”
一下午的課渾渾噩噩。教授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傳進來,斷斷續續。我強迫自己盯著黑板,但上面的公式和圖形扭曲旋轉,最后都變成王莉那雙空洞眼睛里一閃而過的灰白,變成黑暗中那只白皙的手,變成敲擊玻璃的輕叩。
放學鈴響的時候,我幾乎是立刻站起身,胸腔的悶痛因為動作過大而尖銳了一下,眼前發黑,不得不扶住桌子才站穩。
“我靠,你真不行了?”老榮趕緊攙住我胳膊,“臉色白得嚇人!回去躺著吧!”
“沒事。”我甩開他的手,聲音沙啞,“去圖書館。”
“圖書館?你都這德行了還去圖書館?”老榮瞪大眼睛。
“查點東西。”我扔下一句話,率先走出教室。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需要理清腦子里那團亂麻,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圖書館里冷氣開得很足,帶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這種過于寂靜的環境反而讓體內那嘈雜混亂的感知稍微平復了一些。我找了個最偏僻的角落坐下,面前攤開一本厚重的、落滿灰塵的校志匯編,假裝翻閱,實際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內部,艱難地梳理著感知到的每一絲異常。
王莉體內的冰冷與灰白。劉倩徹底的崩潰。張曉雨強撐的麻木與警惕。失蹤的李菲。那顆珠子。那個“女孩”。還有“基點”那詭異的共鳴……
它們之間一定存在某種聯系。一條我還沒找到的線。
我嘗試著將感知像蛛網一樣再次細細鋪開,越過身體的滯澀和疼痛,捕捉空氣中殘留的、或許被忽略的痕跡。
很艱難。就像透過沾滿油污的玻璃看東西,模糊,扭曲。
但就在感知緩慢延伸,掠過圖書館窗外,向著下午走過的路徑反向追溯時——
嗡。
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振動感,突兀地穿透了感知的壁壘,像一根冰冷的絲線,輕輕搭在了我的神經末梢上。
是那種“空洞”感!極其稀薄,幾乎要消散在空氣里,但絕對沒錯!
它的源頭……不在女生宿舍方向。
而是在……更東南邊?像是……校醫院附近?
我猛地合上書頁,發出不小的聲響,引得遠處的管理員抬頭看了一眼。
“咋了?”老榮嚇了一跳,緊張地問。
“校醫院。”我站起身,胸口又是一陣悶痛,但被一股冰冷的急切壓了下去,“李菲失蹤前,王莉在哪兒?”
老榮被我問懵了:“王莉?她……她不是一直病懨懨的在宿舍嗎?昨天才去的醫務室吧……”
“之前呢?”我盯著他,“劉倩崩潰前,張曉雨帶她去過校醫院嗎?或者……李菲失蹤前,有沒有可能去過?”
老榮張著嘴,努力回想,臉色漸漸變了:“好……好像……劉倩不對勁的那天,張曉雨是提過一句,說陪她去校醫院開點安眠藥……沒開到。李菲……我不確定……但校醫院就在那邊……”
線索像斷掉的珠子,被這條突然出現的、微弱卻相同的“氣味”串聯了起來!
校醫院!
那里有問題!
不是主要的源頭,但一定有什么東西,在那里留下了痕跡!或者……曾經短暫地“經過”那里!
“走!”我抓起書包,也顧不上身體的抗議,快步向外走去。
“去……去哪?”老榮慌忙跟上。
“校醫院后面的小路!”
那是從女生宿舍區域通往校醫院的必經之路,相對僻靜。
夕陽已經開始西沉,天色變得暖昧昏黃。校醫院后面的小路樹蔭濃密,光線暗淡,平時就少有人走,此刻更是安靜得只剩下我和老榮的腳步聲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放慢腳步,忍著身體的不適和感知的混沌,極力捕捉著空氣中那縷極其稀薄的、“空洞”殘留的“氣味”。
很淡,像一縷即將散盡的青煙,斷斷續續。
但它確實存在。飄散在空氣里,附著在路邊的冬青樹葉上,沉淀在腳下的石板縫隙中。
老榮跟在我身后,大氣不敢出,手里又攥住了那把沒什么用的彈簧刀。
我們沿著小路慢慢往前走,那縷“氣味”似乎在逐漸變濃——不是變得強烈,而是更加清晰可辨。
直到我們停在一棵巨大的、需要兩人合抱的老槐樹下。
槐樹枝葉繁茂,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使得樹下的區域比別處更早陷入昏暗。
那縷“空洞”的“氣味”,在這里最為明顯。
仿佛有什么東西,曾經在這里……短暫地停留過?
我抬起頭,仔細打量這棵老槐樹。樹干粗糙皸裂,布滿了歲月的痕跡。
忽然,我的目光定格在樹干離地大約一人高的地方。
那里樹皮的紋路……有些不對勁。
幾道深刻的劃痕,嵌在皸裂的樹皮縫隙里。非常新,木質部的淡黃色清晰可見。
那劃痕的走向……
我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那幾道劃痕。
冰冷。粗糙。
體內的“基點”像是被這觸碰驚醒,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絕無可能的……悸動?
我凝神,仔細分辨那劃痕的走向。
它們并非雜亂無章,而是組成了一個極其扭曲、古怪的圖案。
像是一只極度抽象化的、沒有瞳孔的……
眼睛?
還是……
一個歪歪扭扭的、仿佛用指甲狠狠摳挖出來的……
“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