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樹皮硌在掌心,冰冷粗糙,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像是無數只縮小了的、沒有瞳孔的眼睛,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無聲地凝視著我。
“基點”那一下劇烈而混亂的悸動,像一把生銹的鋸子在我體內狠狠拉扯,痛得我眼前發黑,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遠處女生宿舍樓那聲極輕極輕的笑聲,如同冰冷的蛛絲,飄過沉寂的夜空,精準地黏在了我的耳膜上。
她知道了。她知道我拿到了這個。她在看著。
巨大的驚悚感甚至暫時壓過了身體的劇痛和虛弱。我猛地攥緊那塊樹皮,尖銳的邊緣刺進掌心,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刺痛,讓我勉強維持著清醒。
不能待在這里!
我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也顧不上方向,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踉蹌著朝著與女生宿舍樓相反的方向狂奔。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空洞地回響,敲打著我的鼓膜,和那瘋狂的心跳混在一起。
跑!遠離這里!遠離那雙眼睛!
肺葉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胸腔撕裂的痛楚。眼前的景物扭曲旋轉,路燈的光暈拉長成一條條明暗交替的隧道。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一頭撞進一片濃密的冬青灌木叢,尖銳的枝葉刮過臉頰手臂,才猛地停住,癱軟在灌木后的陰影里,再也動彈不得。
冷汗如同開了閘,瞬間浸透全身,在夜風里凍得我瑟瑟發抖。我蜷縮起來,牙齒咯咯作響,像一只被獵槍驚散的野獸,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和疲憊。
掌心里,那塊樹皮依舊冰冷,上面的刻痕如同烙印,透過皮膚,直抵靈魂。
我強迫自己松開手,將那塊不祥之物扔在面前的泥地上,仿佛它是一條毒蛇。
它靜靜地躺在那里,無數細小的“眼睛”和“門”字朝向夜空,散發著微弱卻執拗的“空洞”感。
灰仙灌輸的信息碎片還在腦海里沖撞:符文……標記……老城區……那雙隔霧窺探的眼睛……
還有這滿地的、瘋狂的練習稿……
一個令人渾身冰涼的念頭逐漸清晰——
那個“女孩”,她可能……根本不是在惡意標記什么。
她更像是一個剛剛降生到陌生世界的……嬰兒?或者一個懵懂的……探險家?
她用這種方式,在認知,在學習,在……練習?
而練習的目標……是我?還是我體內的“基點”和“聚仙閣”?
那幾聲敲窗,那聲輕笑,那遍布樹皮的刻痕……不是挑釁,不是警告,而是……一種好奇的、試圖建立聯系的……笨拙嘗試?
這個想法比純粹的惡意更讓人毛骨悚然。
你不知道她下一步會做什么。你不知道她的“認知”和“學習”會帶來什么后果。就像你不知道一個嬰兒抓起一只毒蝎是想要撫摸還是捏死。
而這種無法預估的、非人的“好奇”,偏偏擁有著能輕易撕裂現實、留下“空洞”符文的可怕力量。
我靠著冰冷的灌木叢,望著地上那塊樹皮,心底一片冰寒。
身體的虛弱和疼痛如同潮水般不斷涌上來,試圖將我拖入昏迷。我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銳的痛楚和腥甜的味道讓我再次清醒了一點。
不能暈。暈過去,可能就再也醒不來了。或者醒來時,整個世界都變了樣。
我必須做點什么。
但能做什么?
憑我現在這半廢的身體和幾乎失靈的感覺,去找她?無疑是送死。
溝通靈臺,再次請仙?黃仙的霸道力量差點先把我自己燒干,灰仙只給冰冷信息不管售后。請來別的?代價我付不起,后果更難料。
報警?說有個不是人的女孩在樹上刻眼睛可能會毀滅世界?
巨大的無力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
就在絕望開始滋生的時候——
我扔在地上的那塊樹皮,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動。而是它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仿佛活了過來一般,極其細微地扭曲、閃爍了一下!
同時,我體內那沉寂下去的“基點”,像是被什么無形的線牽動,再次傳來一陣微弱卻尖銳的刺痛!
【嗡……】
一個極其細微、仿佛接收不良的無線電波般的雜音,直接在我腦海深處響了一下。
【……看……見……】
斷斷續續的、冰冷的、沒有任何語調起伏的碎片音節。
像是有人在我耳朵里塞進了一個劣質的耳機,播放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雜訊。
我猛地繃緊身體,驚疑不定地看向那塊樹皮。
是它在……“說話”?
通過這些刻痕?通過那種“空洞”的能量共振?
【…………門……】
又一個冰冷的音節碎片,夾雜著刺耳的雜音。
【…………好玩……】
雜音變得更強烈了,那冰冷的音節也帶上了某種……扭曲的、非人的好奇感。
緊接著,我眼前的景象開始微微扭曲晃動!
手中的樹皮上的刻痕仿佛活了過來,開始瘋狂地旋轉、拉伸、變形!它們不再是靜止的圖案,而是變成了一扇扇微縮的、不斷開合的、扭曲的“門”!
透過這些瘋狂開合的微小“門”縫,我看到了無數光怪陸離、令人頭暈目眩的碎片景象:顛倒的教室、流淌著黑色液體的街道、無數雙懸浮在虛空中的、冰冷的眼睛……
強烈的眩暈和惡心感猛地沖上頭頂!
【……一起來……玩……】
那冰冷的、帶著扭曲好奇感的聲音再次響起,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有穿透力,仿佛要將我的意識拉入那些瘋狂開合的“門”內!
糟了!
這東西不是在傳遞信息!它本身就是一個陷阱!一個微型的、主動的“坐標”!它在強行與我建立連接,試圖將我的意識拖入那個“空洞”!
我試圖將它扔掉,但手指卻像是被凍僵般不聽使喚!那冰冷的、帶著湮滅特性的能量正透過刻痕瘋狂地涌出,順著手臂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皮膚傳來被凍裂的刺痛!
“基點”瘋狂預警,三色能量自主激發,試圖抵抗這股入侵,但在我重傷虛弱的狀態下,效果甚微!
眼看那冰冷的能量就要沖破手臂的封鎖,侵入我的軀干核心——
【嗤——!】
一聲極輕微的、仿佛熱鐵烙入冰塊的聲響。
我胸前那一直隱隱作痛的傷處,那片被黃仙之力灼燒過的青黑色瘀痕中心,突然毫無征兆地迸發出一小點極其微弱、卻純粹凝練無比的白金色光芒!
是之前我點向窗戶、試圖凈化那扭曲陰影時,凝聚的“秩序”與“凈化”之力的殘留?!
這點微弱的光芒一閃而逝,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精準地刺入了那股正試圖入侵的、源自刻痕的冰冷“空洞”能量之中!
【嗞——!!!】
一聲極其尖銳、絕非人耳能接收的高頻嘶鳴直接在我腦海炸響!
那冰冷的能量如同被燙到的毒蛇,猛地縮了回去!
眼前那些瘋狂開合的微小“門”縫和光怪陸離的景象瞬間消失!
腦海中那冰冷的雜音和碎片音節也戛然而止!
啪嗒。
那塊樹皮從我瞬間恢復知覺的手中脫落,掉在地上。表面的刻痕依舊密密麻麻,卻失去了那種活過來的邪異感,變回了死物。
連接……中斷了。
我癱軟在地,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破胸腔。右臂從手掌到小臂一片冰涼麻木,皮膚表面凝結著一層淡淡的、正在快速消散的白霜。
差一點……就差一點……
我盯著地上那塊恢復死寂的樹皮,眼底殘留著驚駭。
這點“秩序”凈化的殘留,是上次交手時無意間留下的?還是……“基點”自發的防御機制?
不管怎樣,它救了我一命。
但也徹底證實了,這些刻痕,以及留下刻痕的那個“女孩”,其危險程度遠超想象。她甚至不需要直接出現,僅僅憑借一個留下的“練習稿”,就差點將我拖入萬劫不復之地。
不能再猶豫了。
我艱難地爬起來,撿起那塊變得無害的樹皮,用幾張廢紙緊緊包裹了好幾層,塞進背包最底層。
然后,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和身體的顫抖,朝著宿舍方向走去。
腳步依舊虛浮,但眼神卻徹底冷了下來。
老城區……
必須去。
在那個“女孩”完成她的“認知”和“學習”之前。
在她覺得……“不好玩”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