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三個連滾帶爬,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在黑暗里往前撲,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只知道離藍姨那鬼院子越遠越好。
冷風灌進喉嚨,帶著一股子鐵銹和爛泥的腥氣。
老榮在我旁邊跑得呼哧帶喘,時不時還夾雜著一聲被嚇破膽的抽噎。
蘇婉清稍微落后點,腳步聲踉蹌,但好歹跟上了。
那要命的哼唱聲沒追上來,至少暫時沒貼在我們屁股后面。
但整個村子好像都活了,黑暗里到處是窸窸窣窣的動靜,墻根底下。
屋頂上,好像有無數個小東西在陰影里跟著我們挪,幽綠的光點時不時在眼角余光里一閃而過。
它們沒撲上來,像是在觀望,又像是在等著什么。
我手里那盒子還死沉死沉地墜著,裂縫里不再冒紅光,溫度也降下去了點,但那股子陰邪氣還在,像塊冰坨子貼著大腿肉。
“?!R幌隆崩蠘s終于撐不住了,一把扶住旁邊一堵歪斜的土墻,彎腰吐了起來,可惜肚子里沒貨,干嘔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跑……跑不動了……真跑不動了……”
蘇婉清也靠在對面的墻上,胸口劇烈起伏,臉白得嚇人,眼神發直。
我自己也快散架了,強撐著沒倒下,耳朵豎著聽周圍的動靜。
那些窸窣聲好像遠了點?
“這……這到底往哪兒跑???”老榮喘勻了點氣,帶著哭腔問,
“南邊?南邊是哪兒?這鬼村子七拐八繞的,早他媽迷路了!”
我也沒轍。
黃玲兒只說了南邊,可這黑燈瞎火,房子長得都一個衰樣,誰分得清南北?
“找……找找看有沒有能躲的地方……”我喘著粗氣,目光掃過兩旁黑洞洞的院落。不能再這么在街上瞎跑,目標太大。
我們挨著墻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幾乎每扇院門都緊閉著,從門縫里看進去,黑黢黢一片死寂。
直到我們摸到一間看起來比其它更破敗的院子前。
院墻塌了半截,院門早就爛沒了,只剩下個歪歪扭扭的門框。
院子里,一棟低矮的土坯房像個沉默的黑色土堆,窗戶和門洞都是黑窟窿,看著就瘆人。
但奇怪的是,這院子周圍,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好像淡了不少。
連一直隱隱約約能聽到的窸窣聲,到了這兒也幾乎沒了。
“這……這兒好像干凈點?”老榮也感覺到了,猶猶豫豫地小聲說。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這會兒也顧不上了。
“進去看看。”我壓低聲音,率先從塌掉的院墻缺口跨了進去。
院子里雜草叢生,都快沒過膝蓋。那土坯房看著搖搖欲墜,門板早就爛光了,里面一股濃重的霉味和塵土氣撲面而來。
我示意老榮和蘇婉清在門口等著,自己抽出軍工鏟,打開強光手電,小心翼翼地照向屋里。
光柱劃過,灰塵在光束里瘋狂舞動。屋里空蕩蕩的,只有角落里堆著些爛掉的農具和一堆看不清是啥的雜物。
土炕塌了一半,地上積著厚厚的灰。
看起來……好像確實廢棄已久了。
我稍微松了口氣,剛想招呼他們進來——
手電光無意中掃過對面那面還算完整的土墻。
墻上好像……有東西?
不是裂縫,也不是霉斑。是刻畫上去的痕跡。
我心頭一動,慢慢走過去。
灰塵太厚,看不真切。我用手抹開一片區域的浮灰。
下面露出了用尖銳石塊之類的東西刻出來的圖案。
線條歪歪扭扭,極其簡陋,但能辨認出——是一個個火柴棍似的小人,跪在地上,朝著同一個方向磕頭。
而他們跪拜的對象……
是一個巨大的、占據了半面墻的、周圍纏繞著無數扭曲觸須的獨眼!
又是這鬼眼睛!
但和石臺上那個邪異扭曲的圖案不同,這個刻畫顯得很笨拙,甚至有點……幼稚?像是小孩子的涂鴉。
而且,在這些跪拜的小人圖案下面,還刻著一些更模糊的、完全看不懂的符號,亂七八糟,毫無規律。
這是……
我猛地想起之前那個簡陋的祭壇,還有窗外的黑影!
是那個東西刻的?它在模仿大人的祭祀?它在這待過?
我后背剛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來。這屋子恐怕不是“干凈”,而是……有別的東西占了地盤,讓那些鬾子不敢靠近?
“十三師傅?里面怎么樣?”蘇婉清在門口小聲問,聲音發顫。
我剛要回頭讓他們先別進來——
“哐當!”
里屋那堆雜物后面,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什么東西被碰倒了!
我們三人瞬間僵住,汗毛倒豎!
“誰?!誰在那兒!”老榮掄起軍工鏟,色厲內荏地對著雜物堆方向吼道。
沒有回應。只有死一樣的寂靜。
手電光死死盯著那堆雜物。后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我握緊了手里的盒子,心跳如鼓。是那個黑影?它一直躲在這里?
幾分鐘過去了,毫無動靜。
壓抑的死寂幾乎讓人發瘋。
“可能……可能是老鼠?”蘇婉清抱著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老榮咽了口唾沫,沒吭聲,顯然不信。
我咬咬牙,不能這么干耗著。我舉著軍工鏟,一步步慢慢靠近那堆雜物。手電光一點點撥開前方的黑暗。
雜物堆后面,是一個更黑的角落,似乎堆著幾個破麻袋。
光線緩緩移動……
突然!
一個矮小的、蜷縮成一團的影子,猛地從麻袋后面露了出來!
它背對著我們,身上裹著一件極其寬大、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衣服,露出的小腿和手臂干瘦得像柴火棒,皮膚是那種不健康的灰白色。
就是它!窗外的黑影!地窖里的怪物!
老榮倒抽一口冷氣,猛地舉起鏟子就要砸過去!
“別動!”我低喝一聲,死死按住他的胳膊。
那東西……好像沒發現我們?
它蜷縮在那里,肩膀微微聳動,發出一種極其細微的、壓抑的嗚咽聲。不像之前那種充滿惡意的嘶鳴,反而像是……在哭?
它的一只干瘦得像雞爪一樣的手里,正緊緊攥著半塊發黑干硬的窩頭,另一只手……則在面前的地上,用一種尖銳的石塊,專注地、笨拙地刻畫著什么。
手電光小心翼翼地移過去,照亮它面前的地面。
那里已經被刻滿了各種歪歪扭扭的圖案。有和墻上一樣的跪拜小人,有那個巨大的獨眼,還有更多混亂的、無法理解的線條。
而在這些圖案中間,被反復刻畫的、最深的一個符號……
竟然是一個極其簡陋的、歪斜的……
“禁”字?
我瞳孔猛地一縮!這鬼東西,怎么會刻這個?!
像是終于察覺到光線,那東西的嗚咽聲戛然而止。
它刻畫的動作猛地停住。
然后,它的頭,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朝著我們轉了過來——
沒有五官。
只有一片不斷蠕動變化的、深暗的、虛無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