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川的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龜裂的黑褐色地基上,發出輕微的“咔嚓”聲。這聲音,是廢墟中唯一的聲響。
洛冰璃和唐雪跟在后面,相隔十丈,不敢靠近,也不敢遠離。
她們的大腦依舊是宕機的。
那個飽嗝……
鯨吞血海……
吃掉陣法……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柄重錘,反復敲打著她們數百年修仙生涯建立起來的世界觀,將其砸得粉碎,連渣都不剩。
“他……他到底是什么?”唐雪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干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洛冰璃木然地搖了搖頭。她無法回答。在她所知的任何典籍、任何傳說中,都找不到與眼前這個男人相匹配的存在。
魔?魔也沒有這么不講道理的。
仙?仙更不會用如此粗暴的方式解決問題。
就在這時,天地間的氣氛,變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空氣變得粘稠,仿佛凝固的琥珀。天空,毫無征兆地暗了下來。
不是烏云蔽日,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意志,強行剝奪了這片天地的光。
“轟!”
“轟!”
“轟!”
三股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氣息,從城池深處的三個方向沖天而起,如同三根撐天支柱,貫穿云霄。
威壓!純粹的,凝練到極致的威壓,如同億萬噸海水,當頭壓下!
撲通!撲通!
城中廢墟的角落里,那些僥幸在血海中存活下來的修士,不論是何門何派,不論是何等修為,在這一刻,盡數被壓得跪倒在地,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七竅之中,甚至有血絲滲出。
“是……是太上長老!”
“三位太上長老同時出關了!”
“天啊!天鬼宗的三位大乘期老祖宗!”
絕望的驚呼聲在人群中響起,卻又被那恐怖的威壓壓得斷斷續續,不成腔調。
洛冰璃和唐雪亦是臉色煞白,她們強運靈力,才勉強沒有跪下,但雙腿已經彎曲,骨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才是真正站在這個世界頂點的力量!一念之間,天地色變!
項川停下了腳步。
他終于抬起了頭,那雙始終古井無波的眸子,第一次朝著天空看去。
三道身影,在半空中顯現,呈品字形,將他牢牢鎖定。
左側,是一名黑袍老者,面容枯槁,周身黑袍無風自動,手中持著一桿三尖兩刃的暗金色長戟。那長戟之上,沒有絲毫光華,卻有絲絲縷縷的黑氣纏繞,仿佛是無數被斬殺的仙神怨魂所化,僅僅是存在,就讓空間不斷地扭曲、修復。
天鬼宗鎮族仙器,戮仙戟!傳聞此戟之下,大乘亦要授首!
右側,是一名白衣老者,仙風道骨,然而他雙手法印變幻,引動的卻是腳下最污穢、最沉重的地脈煞氣。整座被血水浸透的城池地基,都隨著他的法印而轟鳴、共振,仿佛一頭沉睡的兇獸即將蘇醒。
中央,則是一個最為駭人的存在。他的身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肌肉虬結如山巒,皮膚化為青黑之色,額生雙角,口中獠牙外露,轉眼間,便化作一尊身高萬丈、頂天立地的巨魔!
三位大乘期太上長老。
三股足以顛覆一域的恐怖力量。
他們的意志死死地鎖定著下方那個渺小的人影。
“何方妖孽!”手持戮仙戟的黑袍長老李驍率先開口,聲如洪鐘,震得空間嗡嗡作響,“竟敢毀我天鬼宗萬魂血獄大陣,屠我陣法主持者!你可知罪!”
他的質問中帶著無上的威嚴與怒火。這血獄大陣是他們耗費數百年心血,屠戮十余座城池,才煉制成功的無上兇陣,是宗門未來的根基之一,如今卻被一個來歷不明的家伙當成點心給吃了!
“閣下神通驚天,我等佩服。”白衣長老陳玄緩緩開口,他的語氣相對平緩,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判意味,“但此城乃我天鬼宗禁地,閣下不請自來,又行此滅絕之事,已然觸犯我宗底線。速速束手就擒,隨我等回宗門受審,或可留你一縷神魂,允你轉世。”
萬丈巨魔沒有說話,只是鼻孔中噴出兩道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柱,將下方的兩座殘破建筑吹得灰飛煙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直接的威脅。
下方的修士們已經徹底失語。
這就是天鬼宗的底蘊!這就是大乘期的威勢!
那個人……那個吞掉血海的怪物,這次總該遇到鐵板了吧?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項川身上。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陣仗,面對這審判般的言辭,他會如何應對?是恐懼?是求饒?還是……奮起反抗?
然而,項川的反應,再一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只是平靜地看完了天上的三道身影。
然后,他那淡漠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類似于“認真”的表情。
他評價道:
“蟲子大了點。”
此言一出,天地間那粘稠如水銀的威壓,都為之一滯。
洛冰璃和唐雪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直接昏過去。
蟲子?
他管三位大乘期的太上長老叫……蟲子?
那可是大乘期!是已經觸摸到天地法則,一只腳踏入仙門的存在!是跺一跺腳,就能讓整個東域震顫的活神仙!
“你……找……死!”
最先暴怒的,是手持戮仙戟的李驍。他成道三千年,橫行一域,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妖孽!本座今日便用你的神魂,來祭我戮仙戟!”
話音未落,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起手式,沒有華麗炫目的光影特效。
他只是簡簡單單地,將手中的戮仙戟,朝著下方的項川,輕輕一刺。
這一刺,仿佛抽走了天地間所有的聲音與色彩。
一道純粹到極致的,撕裂了空間本身的漆黑裂縫,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息而至,直指項川的眉心。
快!
無法形容的快!
甚至連思維都無法捕捉到它的軌跡!
洛冰璃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緊,幾乎要停止跳動。在這一擊面前,她甚至連恐懼的情緒都無法產生,因為她的神魂已經被那股純粹的殺伐意志徹底凍結。
然而,項川的動作,比那道黑色閃電更簡單。
他抬起了右手。
伸出了食指與中指。
然后,對著那道足以斬仙滅佛的黑色裂縫,輕輕一夾。
“叮。”
一聲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盤的輕響。
時間,在這一刻定格。
那道撕裂空間的黑線,被兩根平平無奇的手指,穩穩地夾住了。
戟尖距離項川的眉心,不足三寸。
戟身上蘊含的,足以毀滅一座山脈的恐怖力量,被完全禁錮在那三寸之間,無法寸進,也無法爆發。
靜。
死一樣的靜。
緊接著,是風暴!
一股無法形容的沖擊波,以兩人交擊之處為中心,呈完美的環形,朝著四面八方轟然炸開!
轟隆隆——
腳下黑褐色的地基被瞬間掀飛、碾碎、化為齏粉!方圓千丈之內,所有殘存的建筑,都在一瞬間被夷為平地!
那些跪伏在遠處的修士,被這股風暴余波掃中,一個個如遭雷擊,口噴鮮血,倒飛出去,修為稍弱者,當場昏死過去。
只有洛冰璃和唐雪,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著,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風暴中心,項川衣角都未曾飄動一下。
他夾著戮仙戟的戟尖,另一只手甚至還背在身后。
天空之上,李驍那張枯槁的老臉,第一次浮現出匪夷所思的駭然。
他……他怎么可能……
那可是戮仙戟!是浸染了仙血的無上兇兵!別說肉身,就算是同階大乘的本命法寶,也絕不敢如此硬撼!
“你……”李驍想說些什么,卻發現自己的元神都在顫栗。
“仙器?”項川終于開口,他看著戟尖,像是看著一件粗制濫造的玩具,“名字倒是挺唬人。”
他夾著戟尖的手指,微微用力。
“可惜,太脆了。”
“咔嚓。”
一聲在寂靜的戰場上,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
戮仙戟那堅不可摧,連空間都能撕裂的暗金色戟尖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李驍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不——”
“咔嚓……咔嚓咔嚓……”
裂紋如同蛛網一般,以項川的手指為中心,飛速地朝著整個戟身蔓延開來!
那件威震東域數千年的鎮族仙器,天鬼宗的最高象征之一,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同脆弱的玻璃一般,寸寸碎裂!
“噗!”
李驍猛地噴出一口金色的血液,那不是普通的精血,那是他的本命元神!仙器被毀,與他心神相連的元神,也遭到了毀滅性的重創!
他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黑袍下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
“這……這不可能……”白衣長老陳玄和那萬丈巨魔,也徹底僵住了,他們臉上的高傲與審判,早已被無邊的驚恐所取代。
徒手……捏碎了仙器?!
這是什么怪物?!這到底是什么樣的存在?!
項川松開手指,任由那些暗金色的碎片化作流光,消散在空中。
他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撣去了一些惱人的灰塵。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天上剩下的那兩個。
“下一個。”
他的聲音很平淡。
“還是一起上?”